工业从1937开始 第87节

  过程依然充满危险,酸雾泄漏、铅衬受热不均、密封失效的老问题时常发生,但化工组的人们已经在无数次失败和修补中积累了血泪经验。

  他们穿着浸过碱水的厚布“防护服”,戴着用多层粗布和少许棉花自制的、绑得严严实实的“面具”,像对待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一样,监控着温度、流速和冷凝液的接收。

  当他们最终从接收罐中得到浓度达到90%以上、可用于硝化反应的浓硫酸时,尽管每次产量不过数升,但那种混合着巨大风险与成就感的战栗,难以言表。

  硝酸的浓缩提纯也沿着类似但更危险的路径同步摸索。

  有了相对可靠的浓酸,硝化反应试验装置那小巧而坚固的高硅铸铁釜,才真正开始了它的使命。

  在绝对隔离的、带有厚土墙防护的小石屋里,王承泽带着最胆大心细的两个徒弟,进行着可能是整个根据地最危险的作业硝化棉的试制。

  将精制过的脱脂棉,小心浸入浓硝酸和浓硫酸的混合酸中,严格控制温度、时间和搅拌。

  每一次投料都以“克”计算。

  反应完成后,必须立即将反应物倒入大量冰水中骤冷、洗涤,直到洗出的水不再呈酸性。

  得到的那一团湿漉漉、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白色絮状物,就是硝化棉。

  它的含氮量、溶解度、稳定性,都需要用最土的办法测试观察燃烧速度、在水和醇-醚混合液中的溶解情况,甚至极少量地进行定容燃烧测试。

  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混合酸的配制比例、温度控制、洗涤是否彻底,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导致产物稳定性极差,在干燥或储存时自燃甚至爆炸。

  小石屋里除了必要的工具,几乎空无一物,门口永远放着几大桶沙土和清水。

  张芳严格规定,每次试验不得超过两人进入,且必须有一人在门外安全距离观察接应。

  就在这样的提心吊胆中,合格的、可用于制造单基发射药的硝化棉,终于被他们以极低的成功率、每次几十克的规模,艰难地制备出来。

  虽然距离满足子弹发射药的需求还差得远,但这条路,的的确确被他们用生命和汗水,一寸一寸地趟开了。

  雷汞的生产,则在更偏远、防护更严的单独地点,由另一组人冒着更大的风险断续进行。

  而在相对“安全”的另一侧工棚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机器声不断,但却有序。

  子弹复装生产线已经进入了稳定运行阶段。

  生产线是简陋的,但流程是清晰的。

  从各地收集来的、五花八门的旧弹壳(主要是7.92mm毛瑟尖弹壳),先经过手工初步筛选、清理。

  然后使用“公义铁匠铺”提供的专用弹壳整形模具,在简易冲压架上,将变形、凹陷的弹壳口部重新整圆、校准。

  这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在单独隔开的小间进行。

  使用定量压药器,将化工组生产的、混合了稳定剂的极少量雷汞压入清洗干净的旧底火帽或新冲制的铜盂中,制成新的底火。

  操作员穿着皮围裙,戴着手套和面罩,每次处理量严格控制。

  在通风良好的工位,使用另一种定量装药勺,将化工组生产的、初步塑化造粒的单基发射药装入整形好的弹壳。

  弹头不是简单浇铸的铅疙瘩,而是分为两部分:铅芯和被甲。

  铅芯用模具浇铸,重量统一。被甲则是用公义铁匠铺提供的、质量均匀的薄铜板,在冲床上用专用模具冲压成尖头圆底的铜盂。

  将铅芯放入铜盂,在另一套模具中轻轻挤压,使铜盂紧紧包裹铅芯,形成披铜铅弹头。

  这种弹头比纯铅弹更规整,射击精度和存速能力更好。

  最后,将装配好底火、发射药的弹壳,与披铜弹头在弹头压合机上压合在一起,形成完整的子弹。

  压合力度有严格规定,确保既密封良好,又不会过度挤压弹壳或弹头。

  整套流程下来,在工人们日益熟练的操作下,这条半手工、半机械的复装线,日产子弹量已经可以稳定在3000发左右。

  虽然对于庞大的战争消耗来说仍是杯水车薪,但这3000发子弹,每一发都打着根据地的烙印,意味着部队的子弹供应,有了一条虽然纤细却实实在在的“自主补给线”。

  看着一箱箱黄澄澄的复装子弹被检查、装箱、运出,参与生产的工人们脸上,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疲惫与自豪的神情。

  然而,真正的“硬骨头”和最大的危险,潜藏在更深处。

  在火药厂最边缘、警戒最森严、几乎与世隔绝的一片洼地里,几座低矮的、用厚重石块和泥土垒砌的半地下工事,构成了迫击炮弹试制区。

  这里进行的,是比子弹复装危险十倍、复杂百倍的工作。

  试制分为几个小组,几乎平行推进,但又相互关联,如同在悬崖边搭积木。

  铸造工坊铸造60mm、81/82mm迫击炮弹的铸铁弹体毛坯。

  毛坯经过清理后,被送到梁沟修械所,使用初步升级过的机床,进行外圆车削、弹带精车、弹尾螺纹加工、以及最关键的弹体内部装药室的镗孔。

  这个药室的形状、尺寸、壁厚均匀性,直接影响装药量和爆炸破片效果,要求不低。

  梁沟的工人和技术员,在陈远提供的专用内孔刀和测量工具的帮助下,一点点摸索,废品率逐步降低。

  铸造和加工相对来说还是简单,而装药则是第一道鬼门关。

  加工好的弹体,被运回试制区。

  首先要在防爆的单独小室里,将化工组试制的、性能尚未完全稳定的硝化棉发射药饼和苦味酸炸药柱小心翼翼地按计算好的量和形状压入弹体。

  装药量、压药压力、药柱与弹体内壁的贴合度,都需极其精确,任何疏漏都可能导致膛炸或近炸。

  操作员进行操作,每次装填,都像在进行一次手术。

  引信试制才是这是真正的、行走在生死线上的“尖端”。

  引信,是炮弹的“大脑”,其复杂程度远超子弹底火。

  陈远提供了“大号迫击炮弹着发引信”的详细分解图和部分核心微型零件。

  但这些零件送到火药厂后,需要由全厂手艺最精、胆子最大、也最心细的几位老师傅,在特制的、带有放大镜的工作台上,进行最后的精修、热处理、以及手工装配。

  引信内部包括惯性保险、离心保险、击针、火帽、传爆药、扩爆药等多个微型部件,装配顺序不能有丝毫差错,零件间的间隙要以“丝”为单位控制。

  老师傅们戴着用钟表匠工具改制的镊子、探针,在相对洁净的环境中,屏住呼吸,一点点将那些比米粒还小的零件组合起来。

  每一步装配后,都要进行极为谨慎的简易测试。

  最后,将装配好的引信,与装好发射药和炸药的弹体,在特制的、带有重重防护的夹具上进行结合。

  拧紧力矩、密封处理,都有严格到苛刻的规定。

  整个过程,参与的人员不超过五人,且分散在不同的防护位置。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几乎凝为实质的紧张。

  每一次结合完成,都像卸下千斤重担,但紧接着,就是对未知的恐惧这发炮弹,真的能可靠工作吗?

  还是会成为一颗随时可能吞噬自己人的炸弹?

  试制的迫击炮弹,被运到更偏远的、四面环山的绝谷中进行实弹测试。测试时,所有人退到数里外的掩体后,通过望远镜观察。

  成功的爆炸声带来的不是欢呼,而是长久的沉默和如释重负的喘息。

  而哑弹或异常爆炸,则意味着几天甚至几周的心血白费,以及可能的人员伤亡。

  “一切都在危险中摸索。”这句话,是浆水火药厂,特别是迫击炮弹试制区最真实的写照。

  这里没有铸造工坊前那充满希望的热火朝天,也没有子弹复装线上那初见成效的平稳有序。

  这里只有冰冷的严谨、极致的专注、以及与死神共舞的沉默。

  每一克合格炸药的产出,每一枚引信的成功装配,都建立在无数次失败的教训、巨大的心理压力、乃至血的代价之上。

  但没有人退缩,因为他们知道,前线战士等待的,不仅仅是不再缺枪少弹,更是能够拔除碉堡、压制火力的“重拳”。

  而这重拳的锻造,注定要以最艰难、最危险的方式,在这寂静的山谷中,完成它最初的、也是最惊心动魄的淬火。

第一百一十九章8月作战

  八月的太行山里,白日里暑气蒸腾,夜间却已有凉意透骨。

  沟子村铸造工坊的第二座冲天炉已稳定运行,手榴弹铸铁弹体的日产量突破1400枚。

  梁沟修械所内,老师傅们用着新到的卡尺和千分尺,对照着公义铁匠铺提供的核心部件,正在组装第一批三台简易皮带车床。

  为了适应这个时代的生产,机床的精度,并没有达到后世的标准。

  不是做不到,而是没有必要,或者说必须与这个时代的其他机械相配套。

  而更重要的,是已经下发给各主力团和特务营的一批新家伙:

  超过五万枚新铸的、装药饱满的手榴弹,部分采用延期更可靠的化工组新产拉火管。

  首批完成检验的两百支八一式马步枪,优先配发给各团侦察连、特务连和师部警卫部队。

  修复整理出的四百余支“汉阳造”、“老套筒”等旧枪,使许多区县武装和新建连队的战士们,终于扔掉了梭镖和大刀,换上了虽然老旧但能打响的步枪。

  两千余枚铸铁壳地雷,有踏发也有拉发,被秘密运往平汉、正太铁路沿线及重要公路附近的民兵和地方部队手中。

  三百把加长加厚、锯齿经过特殊处理的钢锯,一百套可调节口径的大型管钳和扳手,以及若干特制撬棍和剪线钳。

  这些工具被打成捆,由各工兵分队和负责破袭的步兵连带走。

  六部由“公义铁匠铺”试制、经秦华礼团队测试改进的15瓦短波电台,分别配属给386旅旅部、先遣支队支队部、新编第1团团部、东进纵队指挥部等关键指挥节点。

  一台功率较小、但可在行进间短距离通话的实验型步谈机,被配属给师部直属特务团,用于攻坚战斗时前沿突击队与后方火力支援的直接联络。

  这些装备的注入,像给一具原本有些贫血但筋骨强健的身体,输进了新鲜而富有营养的血液。

  战士们抚摸着手榴弹光滑的木柄和崭新的步枪枪托,工兵摆弄着那闪着寒光、似乎能轻易咬断钢铁的钢锯,报务员小心翼翼地将新电台的天线架起,脸上都洋溢着一种此前少见的、混合着珍惜与自信的神情。

  他们未必知道这些装备来自太行山深处那条山沟的具体故事,但他们能感觉到,身后的“家底”,似乎厚实了一点。

  给部队这么准备新家伙,自然不只是更换装备,八路军要在华北平原上,开展新的攻势。

  八路军第壹贰玖师的主要作战是漳南战役。其战略目的主要有两方面:一是牵制日军向陕西省潼关、河南省洛阳的进攻;二是开辟漳河以南的临漳、安阳、内黄、滑县等地区,消灭盘踞在该地的伪军。

  8月6日,夜,平汉铁路邢台至沙河段。

  黑暗浓稠如墨,只有铁轨在微弱的星光下反射出两道冰冷的细线。

  远处日军碉堡的探照灯光柱有气无力地扫过田野。第三八六旅主力团的两个加强连,加上由该团工兵排和附近县大队精干民兵组成的破袭队,共五百余人,如同悄无声息的溪流,渗入铁路沿线。

  与以往破袭主要依靠炸药和人力撬棍不同,这次队伍里多了三十名背着特殊工具袋的战士。

  他们的工具袋里,是那些新下发的加厚钢锯、大号管钳和撬棍。

  “一组,警戒东西两端炮楼!二组,卸夹板!三组,锯轨!动作要快,按训练的来!锯下的铁轨,一米五一段,绑上绳子拖走!长于两米的就地掩埋,绝不给鬼子原样接上的机会!”负责现场指挥的副团长压低声音,命令通过口令层层传达。

  警戒组迅速在南北两侧数百米外设伏。卸夹板组的战士用大号扳手和管钳,飞快地拧开连接铁轨的鱼尾板和道钉,动作比以往熟练得多新工具趁手,出发前还进行过针对性训练。

  真正的重头戏是锯轨组。

  两人一组,一人固定,一人拉锯。新型钢锯的锯齿似乎特别锋利坚韧,咬在冰冷的钢轨上,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嗤嗤”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不远,却带着一种坚定的穿透力。

  锯口处火星不断迸溅。以往锯断一根标准钢轨,用旧锯子需要大半个小时,累得人手臂发麻,还常常崩齿。

  而现在,不到二十分钟,“咔”的一声脆响,一段沉重的钢轨应声而断!

  “快!拖走!”低声的催促中,四名战士用绳索套住断轨,发力拖向旁边的沟渠,那里有准备好的杠子和绳索,可以将铁轨抬上牲口驮架或小车。与此同时,另一组已经开始锯下一段。

  日军的巡逻铁甲车偶尔从远处驶过,雪亮的车灯扫过路基。

  破袭队员迅速卧倒,与黑暗融为一体。

  车灯过后,锯声又起。

  这一夜,在这段长约五公里的铁路上,类似的锯轨点有十几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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