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老西在晋西南听到武胜关丢了的广播,当晚就没睡。
他比谁都清楚:关中没了,也就没了,可是武胜关一旦通了,他那块地就只是一层窗户纸。
他没再发电报扯什么“山西省政府产业”,只把最信得过的人叫来,低声吩咐了一句:“去太原,找他们联络处就说阎百川愿意谈,条件是晋军能够得到安排。”
来人问:“如果对方要价太高?”阎老西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把价再降一点。现在不是讲价的时候,是保命。”
更干脆的是邓宝珊。
榆林方向上的这个陕西老军阀,在广播里听完河南全境失守、胡宗南被赶过秦岭的消息,把几个团长叫到堂屋里,把枪拍在桌上,直接宣布:“通电。就说邓宝珊所部即日起接受改编,配合维持地方秩序,不许放一枪。”
榆林北面的蒙古人都已经开始加入自治政府,南面又是陕甘宁边区,他这里不比晋西南好一点。
谷正伦有意把兰州让给马子香(步芳),可是一心要扩张的马家军居然没有要。
不是他想着跟根据地谈,而是他认为在这里根本没有办法跟根据地打。
兰州北临黄河,南靠皋兰山,南山制高点(沈家岭、营盘岭、马家山)是全城天然屏障。
抗战时就修了国防工事,完全有一战之力。
但是关中的胡宗南败的太快,根本没有给他调动兵力的时间,同时绥远的演习,他也看在眼里,根据地的钢铁怪兽,他没有直接较量的实力,所以他不想在兰州仓促跟根据地部队作战。
想要控制外围再联合其他三马,跟根据地部队决战。
兰州被根据地解放,这让西北各家心态上都有了许多变化。
大部分人都知道大势已去。
包括绥远的傅作义。
他那边没通电,但陈炳谦亲自去了一趟联络站,回来只跟傅作义说了一句话:“宜生兄,再等‘风向’,风向就把咱们吹进黄河里。”傅作义那天抽了半包烟,最后只说了一句:“回他们可以谈。先谈铁路和铁矿问题吧。”
这是谈合作,一种不设障碍的谈判,就已经表明他的态度。
不要独立了。
这些事蒋不是不知道。
但他此刻已经不打算“死守三镇”他真正想的是抗战那套剧本:退保西南,把长江当汴河,把重庆当重庆,拖到天下大乱别人来救。
胡宗南就是他西南门的门栓。
可胡宗南也靠不住了。
汉中盆地北面的秦岭垭口和汉江谷地,根据地部队从两个方向一夹,胡宗南的司令部当天夜里就烧了密码本前半本。他没有“死守关中”的英雄气关中那地方守得住隘口,但守不住补给,守不住人心。
五天不到,胡部主力退进四川盆地边缘,把“西南屏障”四个字从军用地图上变成一句空话。
而比胡宗南退得更快的,是一道钢铁的影子。
黄河铁桥那座抗战时炸断、所有人都以为至少得修一年的桥在根据地的工程部队手里,半个月出头就通了车。
不是“勉强通”,是通载重列车。
17孔钢梁,预应力混凝土墩修复,关键节点用燧火平台预制构件嵌补;桥面铺轨、接触网架设、信号联锁恢复,一套下来像在赶工,又像在证明一件事:他们修桥跟别人打仗不一样,别人打仗是砸,他们打仗是接上线。
沈阳兵工厂的弹药列车,七天后就到了孝感。
七天后。
从东北腹地的车间,到中原前线的炮口,中间只隔着一条铁轨。
成百上千吨的105炮弹、88炮弹、迫击炮弹药、油料、被服,像血管里的血一样被泵到最南端。
前线的军需官不再掰着指头算“这个月能打几天”,而是开始算“今天能向哪条公路分多少车”。
这不是补给,这是工业碾压的体感他们把战争变成了一张时刻表。
跟着列车南下的,还有另一列“列车”:二十万干部工作队,四十万二线部队。
工作队不等大城市完全安静就进了城。
户籍、粮秣、治安、税收、工厂接管、学校复课、邮电通电一套模板从根据地带出来,往河南、关中一套,像齿轮咬合。
二线部队不追歼敌主力,专做三件事:清剿散匪游勇、看押大批俘虏、把交通线和粮站焊死。
被俘的国民党军士兵不“放羊”:表现好、愿意留的,编进二线运输队和工程队,穿不同颜色的领章干活,先吃自己的口粮定额,学了点规矩再谈下一步;
技术兵通信、汽车、医护、炮兵测距、工兵爆破被抽走,直接对口编入训练队。
等一个月后主力再往前推,后方已经不是“占领区”,是运转区。
组织等这一天不是等胜利,是等了两年:先把土改、建政、军工、货币、铁路、邮电全捏顺,再把军队变成一把锤,锤到哪,哪就长出新的骨头。
苏南这边,守势终于转成了反攻。
根据地的苏南兵团和苏北兵团在四月上旬开始全线出击时,打的也不是“夺城”,而是把顾祝同的退路切成丝。
沿长江的冲锋舟部队用预制铝合金艇体+折叠舟架,一夜之间就把两三个加强营送过汊港,占对岸渡口,把顾军往赣北和浙西山地里挤。
海军那几艘吃水浅的炮艇和改装运输舰沿江西上,配合陆军把沿江据点的退路一个个掐断;舟山方向的支队更像一把钳子不是硬登主岛,而是先把浙江外海那些无人小岛的哨站拔掉,让南方沿海守军每天夜里不知道哪边会亮信号灯。
杭州只守了三天。
不是守军不强,是背后没有体系:空袭早把指挥通信打糊了,油料站炸没了,前线连“往回撤”的油都凑不齐。
顾祝同最后从赣北往江西南昌跑时,车队在德安附近被游击队和民兵用树干封了路,他换了便衣、坐小筏才脱身这事后来在国统区传得极难听,但在根据地这边的文件里只写了八个字:“浙赣追歼,进展顺利。”
三镇就更不用“强攻”。
根据地部队没从正面去啃武昌城墙,而是沿汉江支流把大批量冲锋舟、折叠艇、登陆艇编组,一夜之间把两个团的轻装步兵送过长江南岸,扑向岳阳方向。这一手不是渡江战役的“大场面”,是用刀尖在南岸划了一道口子:岳阳一动,三镇以南的退路就不叫退路,叫口袋底。
留在江北的南方残部要么被围,要么自己把枪架在路口等俘虏车来接。
到五月底,仗打了大约两个半月。
蒋介石在重庆行营的电灯下,对着参谋送来的汇总表,一笔一笔算自己“还剩多少”
开战以来,损失一百六十万。
其中桐柏山大别山方向被截断后路、击溃再俘虏的那批,就近八十万。账面一减,他手里名义上还捏着将近三百万张嘴、一堆“军”“兵团”“绥署”的番号。
他看着那串数字,像看着一根救命稻草。
可他算的是人头。
北面算的是体系:铁桥通了,列车跑了,工作队进了城,俘虏在被消化,空降兵能从你背后把咽喉割开,坦克不跟你拼装甲厚度而是把你侧翼当靶纸而这些,不是靠“再招五十万壮丁”能补回来的。
他旁边副官小声提醒了一句:“校长,三镇方向最后一批撤下来的电报说……岳阳已经被占。”
常凯申“嗯”了一声,没抬头。
灯影里,那张标满红色箭头的地图,已经快被红笔涂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