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禅几乎整天泡在工地上,脸被晒得黝黑,手上磨出了新茧。
他和老石匠争论炉喉的倾斜角度,和铁匠出身的兵工厂老师傅计算热风管道的布设,向负责运输的干部反复强调矿石和焦炭块度要均匀。
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影响未来开炉的成败。他不再是一个单纯的书斋学者,而是一个必须将理论、他人提供的超前技术、以及极端简陋的现实条件揉合在一起的工程总负责人。
他知道,自己正在建设的,不仅仅是一座能出铁的小炉子。
这是八路军在自力更生道路上,向着建立自己重工业基础迈出的,试探性的、却至关重要的一小步。
而推动他,也支撑他完成这一步的,除了他自己的专业知识,更依赖于那份来源成谜的技术计划,以及计划背后,那个正在通过杨富云,默默为这座炉子准备着鼓风机心脏、耐火炉衬、以及未来合金添加剂的、隐藏在深山里的神秘力量。
第一百一十七章出铁水
到七月底,柳沟山谷。
燥热尚未完全退去的山风,卷着煤烟、新翻泥土和石灰窑特有的碱涩气味,在柳沟、马岚头、庄底这几条相连的山谷间打着旋。
与一个月前相比,这里的景象已然大变。
不再是零星散落的土炉和工棚,而是呈现出一种初具规模的、紧张有序的建设场面。
最大的变化,是人员的剧增和组织的强化。
根据上级“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指示,原本分散在武乡、辽县一带活动的八路军兵工厂(鼙山工厂)主要生产单位,奉命与柳沟铁厂建设指挥部合并,成立了柳沟兵工总厂,由边区军工部直接领导,伍禅兼任总厂技术总负责人。
原兵工厂的数百名职工包括许多有经验的铁匠、炉前工、钳工、木匠,甚至部分从太原、阳泉等地投奔而来的老师傅连同他们的家属和简单的工具设备,被有组织地迁入柳沟地区,分散安置在各个村落。
这批生力军的到来,立刻让建设速度提升了一个档次。
原先靠动员民兵和村民为主的建设队伍,现在有了核心骨干。
老炉工带着新学徒砌筑炉体,经验丰富的铁匠负责打造和修理各种工具,木工班子日夜赶制着运输矿石的独轮车、提升物料用的简易绞盘和滑车架子。
山谷里,号子声、锤凿声、锯木声、指导吆喝声,从清晨响到日落,交织成一曲充满蛮荒力量的建设交响。
伍禅更忙了。
他不仅要盯着三处选址点,柳沟主厂区、马岚头一号炉区、庄底预备区的工程进度,协调矿石、焦炭、石灰石的供应和运输,还要消化吸收陈远那份计划中越来越具体的后续技术资料,并将其转化为工地上能理解的施工指令。
但他心里装着更远的事。
在一次总厂干部和原兵工厂老师傅的联席会议上,伍禅摊开一张被他画满了标记和注解的柳沟地区草图,语气郑重地说:
“同志们,咱们现在聚在这里,建这几座小高炉,不是为了眼下多出几吨铁,多造几千个手榴弹壳。咱们是在学走路,在摸索一套在咱们根据地、在咱们中国这种条件下,怎么把地下的黑石头变成铁,再变成钢的办法!”
他手指划过图上标注的炉体、风道、热风炉位置:“这炉子,看着土,里头有讲究。热风怎么预热能省焦炭,炉膛角度怎么留能出好铁,耐火材料怎么配能耐烧,鼓风的风压风量怎么控制……这些都是学问。光靠咱们几个老把式凭经验,能建好这一处,但建不好十处、百处。将来,晋绥、晋察冀、山东、华中的同志们,也需要铁,需要钢,他们难道也都要从头摸一遍,再摔一遍跟头?”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所以,我跟上级打了报告,也恳请在座的各位老师傅支持。咱们柳沟,不能只当个出铁的出铁厂。咱们还得是个学校,是个样板!我已经请求组织,从抗大、从地方,再调一批有文化基础、年轻肯学的知识青年过来。
就跟着咱们建炉子,学看火,学配料,学维护机器。老师傅们,你们肚里的经验,是宝贝,不能只留在自己手里,得传出去!咱们一边建,一边教,一边总结。把每一步怎么干的,为什么这么干,会遇到啥问题,怎么解决,都清清楚楚记下来,变成小册子,画成图!”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蓝图:“等咱们这儿建成了,出铁了,稳定了。这批学会了、练出来的年轻人,就是种子!把他们撒出去,带着咱们总结出来的经验、图纸,还有……还有能解决部分核心设备的渠道,他们就能在别的山沟里,再复制出第二个、第三个‘柳沟’!今天咱们在这里流的汗,不仅仅是为眼前,更是为了将来,在咱们全中国所有需要钢铁的地方,都能点起自己的炉火!咱们现在建的,是几座小高炉,但咱们心里装的,得是未来中国钢铁行业的脊梁!”
这番话,说得一些老师傅默默点头,他们经历过技术失传、人才断代的苦。
也说得在场的年轻干部和工人们热血沸腾,感觉肩上的担子重了,但意义也截然不同了。
建设,不仅仅是为了战斗,更是为了播种未来。
合并带来的不仅是人力,还有宝贵的实践经验碰撞。
原兵工厂的老师傅对坩埚炼铁、土方炉操作了如指掌,但对这种带有砖砌热风炉、强调鼓风强度和原料预处理的小高炉感到新奇,也提出了许多实际操作中可能遇到的问题。
伍禅则结合陈远资料里的原理和参数,与老师傅们反复商讨、调整细节。比如,针对本地焦炭硫分略高的问题,一位老炉工提出在配料时加入少量从河滩筛取的细白云石粉,伍禅查阅资料后认为可行,能起到部分脱硫作用,便采纳试行。
这种“土经验”与“洋原理”的结合,在工地上时时发生。
八月初,柳沟主厂区一号炉,率先宣告主体完工。
这是一座严格按照改进图纸建造的小高炉。
炉体用本地开采的青石和代用耐火砖砌成,呈直筒形,高约三米五,炉缸直径一米二。
最引人注目的是旁边那座用砖石垒砌的、带有复杂内部隔板的简易热风炉,这是能否提高铁水温度和质量的关键。
粗大的陶制风管将高炉煤气引入热风炉燃烧室,加热其中的砖格子,另一路鼓风机送来的冷风经过被加热的砖格子,变成热风,再通过环绕炉腹的风口吹入炉内。
炉旁,锅驼机已经安装就位,沉重的飞轮和皮带连接着旁边那台同样来自“特殊渠道”的高压鼓风机。
鼓风机的外壳是本地木工制作的,但核心的叶轮和轴承,是杨富云前几日亲自押送来的,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转动起来平稳有力,与旁边另一台备用的人力大风箱形成鲜明对比。
上料系统还很原始,靠人力用箩筐将破碎好的铁矿石、焦炭、石灰石,通过斜搭的木板桥抬到炉顶加料口倒入。
但比起完全靠人力,已经算是“机械化”了。
炉前,用耐火泥糊好的出铁口、出渣口已经预留。
几个巨大的、内衬耐火泥的铁水包和铸铁模排列在一旁。一切准备就绪。
伍禅、总厂领导、原兵工厂的老师傅代表,以及几十名被挑选出来、将作为未来“技术种子”培养的年轻知识青年,围在炉前。
气氛肃穆而紧张。
没有欢呼,只有沉重的期待。
这第一炉,不仅关乎出铁,更关乎这套结合了超前技术与现实条件的路径,是否真的能在太行山上走通。
“检查风道!检查冷却水!检查原料准备!”伍禅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有力。
“风道畅通!”
“冷却水循环正常!”
“矿石、焦炭、石灰石按配比备好,块度合格!”
“好!”伍禅深吸一口气,望向负责点火的老师傅,“点火!”
老师傅用长铁钎,将引火的干柴和少量木炭从加料口投入炉内。
浓烟升起。
紧接着,点燃的油布卷被塞进热风炉的燃烧室。
很快,热风炉的烟囱也冒出了烟。
“启动锅驼机!慢速鼓风!”
锅驼机“吭哧吭哧”地启动起来,皮带带动鼓风机开始旋转。
起初风力柔和,让炉内的柴火充分燃烧,加热炉膛。
几个小时后,炉内的火光透过加料口和观察孔,已经变成了稳定的暗红色。
“加大鼓风!投料!先投焦炭,再投矿石和石灰石,注意层次和均匀!”伍禅紧盯着炉火,根据火焰颜色和烟气的浓淡,下达指令。
沉重的料筐被一筐筐抬上炉顶,倒入炉内。
鼓风机在锅驼机的驱动下,发出越来越响的呼啸,将强劲的空气通过热风炉加热后,持续吹入炉腹。
炉内的火焰颜色从暗红变为亮红,又逐渐向橙黄、甚至白亮发展。
高温让炉体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热浪扑面而来。
所有人都汗流浃背,但无人后退,眼睛都死死盯着炉子。
伍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最担心的是热风炉的效果和耐火材料能否承受持续高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炉况似乎还算稳定。
十几个小时后,负责观察的老师傅用长铁钎从出渣口试探了一下,看了看流出的少量熔融炉渣的颜色和粘稠度,对伍禅点了点头。
“准备出铁!”伍禅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粗大的木杠穿过了出铁口的操纵杆。几名壮汉握住木杠,在老师傅的指挥下,用力一撬!
“嗤!”
一股黏稠、耀眼的金红色洪流,猛然从出铁口喷涌而出,沿着预先用耐火泥筑好的流槽,哗啦啦地注入等待在下面的铁水包中!铁水表面跳跃着蓝色的火苗,灼热的气浪和刺目的光芒让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随即是狂喜的低吼!
铁水!是铁水!不是半熔的铁疙瘩,是真正能够流动浇注的铁水!
这比之前他们炼制的铁水质量要更好。
第一包铁水被迅速浇注入几个手榴弹弹体的砂型中,腾起大股白烟。
紧接着,出铁口被重新堵上,准备下一包。
当浇注完成,稍微冷却后,人们迫不及待地打开砂型。
几个黝黑发亮、形状完整、带着高温余热的手榴弹铸铁弹体毛坯,呈现在众人眼前!
虽然还需要清理浇冒口和进一步加工,但无可置疑,这是合格的生铁铸件!
“成了!炉子成了!”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随即,压抑已久的欢呼声终于在山谷中爆发出来。
老师傅们摸着胡子,眼眶湿润。年轻人们跳着,笑着,尽管脸被熏得漆黑。
伍禅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望着那依然在咆哮喷吐火焰的炉子,和旁边那些刚刚诞生的铸铁件,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对未来的无限希望,充塞胸臆。
柳沟的第一座小高炉,成功点火出铁了!
这不仅仅意味着八路军有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生铁来源,更意味着那条由陈远规划、由他们亲手实践、融合了特殊技术支持与群众智慧的“小高炉-自给钢铁”之路,第一步,走通了!
那炽热的铁水,流淌出的不仅是武器原料,更是中国未来钢铁工业,在最艰难的土地上,顽强点燃的第一簇星火。
而围在炉前的这些汗流浃背、满脸烟灰的人们,无论是专家伍禅,还是老师傅,或是那些眼神发亮的年轻“种子”,都将是这簇星火的守护者与传递者。
来自后世人民群众的总结,在这里?也发挥出来了作用。
第一百一十八章军火艰辛
浆水镇外,隐蔽的山沟深处。
这里的气氛,与柳沟铁厂那热火朝天、烟熏火燎的“硬朗”景象截然不同。
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刺鼻的硫磺和酸类混合的怪异气味,隐隐还夹杂着一丝更令人不安的甜腥气。
这里是晋冀豫边区火药厂的核心区域,进行的是一切军工的“上游”与“灵魂”火炸药的生产。
近期这里最大的变化,发生在原料源头。
从山西平陆县辗转运来的、沉甸甸的黄铁矿石,终于在这里派上了用场。在离主工区足够远的、下风向的一处陡峭岩壁下,建起了几座奇形怪状的砖石竖窑。
窑体用耐火砖和粘土砌成,内部结构经过设计。
破碎到一定块度的黄铁矿矿石,与适量的焦炭末、石英砂混合,从窑顶加入。
窑下点起焦炭火,控制着空气进入量,进行不完全燃烧(煅烧)。
浓烈的、带着强烈刺激性气味的二氧化硫气体,从窑顶特设的陶管中不断被引出来。
这是危险的废气,也是宝贵的原料。
气体通过长长的、埋在地下的陶管,被导入一系列用大铅室串联起来的,形成简易的铅室法硫酸制备系统。
在这些铅室里,二氧化硫气体、水蒸气、空气和引入的硝石蒸汽发生复杂的化学反应,最终在铅壁上冷凝、在缸底汇集起粘稠的、浓度逐渐提高的稀硫酸。
虽然这套系统效率低下,损耗大,且极度依赖操作经验和天气,但它意味着,根据地硫酸生产,终于摆脱了完全依赖购买或缴获那点可怜成品、或者从电池废液中艰难提取的窘境,有了自己相对稳定的“源头活水”。
那刺鼻的二氧化硫气味,在张芳、王承泽等化工组人员闻来,不再是单纯的毒气,更是希望的象征。
有了初步稳定的稀硫酸来源,那套宝贵的、从公义铁匠铺得到的铅衬里浓缩塔系统,终于可以不再等米下锅,开始了真正的、有连续原料的试生产。
将铅室法得到的稀硫酸(浓度约60-70%),注入厚重的铅衬铁罐中,在锅驼机带动的冷却水循环和控温加热下,进行小心翼翼的浓缩提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