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懂了陈远的意思,也感受到了那份平静语气下的坚定。
上级的期待落空了,但他无法,也不能强迫。
陈远展现出的价值越大,他的独立性似乎就越需要被尊重至少在找到更好的相处方式之前。
“我……我明白了,陈师傅。”杨富云最终点了点头,不再纠缠这个问题,“你的意思,我一定原原本本带到。你愿意留在这儿继续合作,咱们当然求之不得!安全上的事,你放心,部队一定加派人手,绝不让鬼子和汉奸扰了你这里!”
陈远认可党,但不代表他认可党内一些人和他们做的所有事情,这也是后世许多人的想法。
说到这里,陈远似乎想起什么,转身走到里间,搬出两个用旧军毯盖着的东西。他掀开毯子,露出下面两个物件。
一个是个尺寸不小的、深灰色铁质机箱,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几个旋钮、表头、插孔和一根可折叠的粗壮天线。
这个机箱看起来厚重结实,带着一种冷硬的工业感。
另一个则小得多,是个草绿色的、方方正正的铁盒子,上面有个皮带扣,侧面伸出一截短粗的鞭状天线,正面有几个简单的旋钮和一个突出的话筒。
“这是……?”杨富云疑惑地看着这两个从没见过的东西。
“闲着鼓捣的。”陈远拍了拍那个大铁箱子,“这个,按书上说的,大概该叫‘大八一’电台,15瓦功率,皮实,驮在骡马背上能用,保障几十里地内的电报电话联络没问题。”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个看起来更复杂些的物件那是一个用帆布和皮带捆扎好的、像个小背箱似的家伙,上面伸出一根可伸缩的金属鞭状天线,还有话筒和耳机。
“这个,叫‘步谈机’,单人能背着走,打开就能跟后面喊话。有效距离看地形,平地开阔地能有个十多公里,山里障碍多,一两公里应该能保证。”
杨富云看着那个需要背在身上的“步谈机”,这模样“单人背负”、“直接喊话”的意思他听懂了。
只是大八一?步谈机?这名字他确实没听过。
陈远没多解释,开始解那个帆布包。
他拿出一个主体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上面布满了旋钮和插孔,连着话筒和耳机。
他又拿出一根可接长的金属杆天线,以及一卷电线和一个金属地钉。
“这是样机,得这么用。”他边说边快速组装:将天线杆接好竖起,将地线末端金属钉插进工棚旁的泥地里,将天线和地线接头拧在铁盒子相应的端子上。
最后,他接上背后那个方形的电池盒,打开电源开关,机器里传来平稳的“嗡嗡”声和轻微的“沙沙”背景音。
他又从帆布包里拿出另一套基本相同的设备,动作麻利地组装好,递给杨富云:“背上这个电池盒,拿着机器。你走到外面,找个地方把地线插好,天线立起来。然后按这个‘发话’钮说话,说完松开听。咱们试试。”
杨富云有些笨拙地背起那个沉甸甸的电池盒,手里拿着铁盒子和天线地线,走到工棚外几十米远的一个土坡后面。他学着陈远的样子,把地线钉砸进土里,手忙脚乱地接好线,竖起天线,然后迟疑地按下铁盒子上那个硕大的按钮,对着话筒有些紧张地低声道:“陈……陈师傅?能听见不?”
话音刚落,他耳机里立刻传来了陈远清晰的声音,虽然有些电子杂音,但每个字都听得真真的:“听见了,杨主任。声音不小。你再说两句,走动几步试试,注意别绊了线。”
杨富云心里一跳,真的通了!他按着发话钮,一边小心地看着脚下的线,一边慢慢往更远些的柴火垛方向挪,同时说着话。
陈远的回答始终稳定地从耳机里传来。
他试着走到差不多一百米外的一个洼地,躲在一个石磨盘后面,再次呼叫。
这次陈远的声音似乎弱了一点点,背景“沙沙”声大了些,但依然清晰可辨。
“清楚了!真清楚了!我这儿有石头挡着也能通!”杨富云有些激动,他松开按钮,仔细听着。
耳机里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陈远的声音:“嗯,还行。你试试收着点嗓子说话,不用喊。”
杨富云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工棚的,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小心地把设备放下。“神了!陈师傅!这东西……背着就能跟后面直接说话!不用拉电话线,也不用等通信员跑!这要是给了咱们突击队、尖刀班,连长在后面不就能直接指挥了?我的天!”
陈远已经关掉了自己那台的电源,开始拆卸天线。
“只是个最基础的样机。”他语气平静,一边收拾一边说,“电池挺沉,背久了累。
这天线在树林子里效果打折扣。机器怕潮怕摔,稳定性也没经过长时间测试。
通是能通,但离好用、耐用还差得远。
不过道理是通的,证明这么个大家伙单人背着,在一定距离内直接通话,能做到。”
他又拍了拍那个“大八一”电台的铁壳子:“这个也是样机,功率大,通讯距离远,但重量也大,离不开牲口驮,或者固定架设。是两种不同的用处。”
杨富云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一驮一背的两台机器,心潮起伏。
他忽然彻底明白了陈远之前说的“先紧着通讯来”是什么意思。
这不仅仅是多几部电台,这是要把指挥的“声音”直接送到冲锋的战士耳边,要把分散的部队用看不见的“线”更紧地连起来!
“陈师傅!这些……这些能量产吗?什么时候能开始?”他急切地问。
陈远走到工作台前,看着上面摊开的无线电零件清单和一堆待处理的材料单据,沉默了一下。
“量产不容易。步谈机用的电子管、变压器、电池都要特制,外壳和结构件加工也麻烦。大八一电台的零件更多更杂。”他转过身,语气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果断。
“我跟你说实话,杨主任。为了攒齐这两台样机的零件,我已经把后面两个月一部分原定给机床和特种钢的原料和电力配额,先挪过来了。我的意思是,既然这条路看来能走通,咱们就索性下点本钱,集中力量,在无线电这一头上先出个名堂来。让部队的‘耳朵’更灵,‘嗓子’更近。至于机床、炮钢那边,可能得慢一点,但这个慢,我觉得值。你跟上面就这么汇报,就说我陈远‘任性’一回,先顾这头了。”
杨富云重重地点头,心里再没有丝毫疑虑。
“陈师傅,我懂!我这就回去,原原本本汇报!需要什么配合,你尽管说!咱们一起,把这‘顺风耳’和‘传声筒’给咱们的队伍配上!”
夕阳把山峦染成金色。
工棚里,那台沉默的“大八一”和那套帆布包裹的“步谈机”样机静静地放在那里。
杨富云知道,这次他带回去的,不仅仅是又一份承诺,更是即将改变基层战术联络方式的两件实实在在的“铁疙瘩”。
未来战斗可能会变得越来越不一样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柳沟铁厂
杨富云再次离开后,工棚里恢复了安静,他走到门口,望着西边天际最后一抹褪去的霞光,山影如同蹲伏的巨兽,渐渐融入沉沉的暮色。
他心里清楚,无线电这东西,乍一看像是能瞬间改变战局的神器,把电台配到团,甚至梦想着配到营,指挥员动动嘴,命令就能传遍战场,多痛快。
但这痛快背后,是无数现实的荆棘。
机器造出来只是第一步,那些滴滴答答的电码,得有经过训练的报务员来收、来发,一个字符都不能错。
机器要电,荒郊野岭、行军路上,哪来的稳定电源?干电池金贵且不禁用,手摇发电机笨重费力,还得配专门的摇机员。
这些配套的人、物、训练、后勤,哪一样都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这是整个体系的问题,不是光有机器就能解决的。
不过,这终归是“幸福的烦恼”。
有了可靠的机器,其他的困难,至少有了解决的基础和方向。
报务员不够?可以加快培训,扩大通讯学校。
电源不便?“燧火”平台就能制备高效率、轻便耐用的手摇或脚踏发电机核心部件,甚至尝试小型的风力或水力辅助充电装置。
这些具体的技术支持,他可以在后续逐步提供。
难题摆在那里,但不再是绝望的死结,而是可以着手去攻克的目标了。
把这些“幸福的烦恼”甩给上面的领导去统筹、去规划,正是他“合作”的一部分他提供关键的技术和物质突破口,至于如何将这些突破口扩展成稳固的战力,那是组织需要发挥力量的地方。
他拍拍手上的灰,思绪转回到更实际的能源问题上。
入夏以来,山区雨水明显多了,那条穿过沟子村的小溪水势涨了不少,风水磨盘那里的水轮机转速都快了许多,为“燧火”平台补充了些宝贵的电力。
但这只是杯水车薪,季节性的馈赠,远水解不了近渴。
平台要支撑无线电元件的批量试制,要准备钢铁计划里那些特种耐火材料和鼓风机核心,还要应付日常的枪管钢、机床零件需求,电力缺口就像个无底洞,时刻勒着他的脖子。
他所有的期盼,都系在了河口集那条河上,系在了丁仲文、张次宾他们正披星戴月勘测的坝址上。
只有那座水电站建成发电,他才能真正放开手脚。
与此同时,另一条关乎基础的“血脉”也在艰难地打通。
山西、武乡,蟠龙镇。
伍禅戴着顶旧草帽,穿着和当地农民无二的粗布衣服,裤腿挽到膝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柳沟、马岚头一带的山谷里。
他身边跟着边区派来的几名干部、警卫员,还有两位熟悉本地情况的老石匠。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一种淡淡的、熟悉的矿石气息。
“伍工,你看这边,”一位本地干部指着山崖下一处裸露的、呈褐红色的岩层,“这就是老百姓说的‘红石头’,早年有人在这里小打小闹地挖过,烧出来的铁疙瘩,打锄头还行。”
伍禅蹲下身,用地质锤敲下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断面和颜色。
他又走到不远处一个已经废弃的、浅得只能叫坑的旧矿洞前看了看。
“品位应该不高,是褐铁矿,但露头好,容易开采。关键是,”他直起身,望向山谷两侧相对平缓的坡地和更深处隐蔽的山坳,说道。
“这里地形不错,沟岔多,容易分散布置,鬼子从空中不容易发现。那边庄底村后面,听说也有苗子?”
“有,那边浅层也有,而且离羊肠洼那边的石灰石矿更近些。”另一位干部答道。
伍禅点点头,摊开随身携带的、已经画了不少标记的简易地图。
柳沟一带,煤铁资源共生,早有零星的土法冶炼基础,地形隐蔽,群众基础也好,确实符合陈远那份计划里对“小高炉群”选址的要求靠近资源、便于隐蔽、相对安全。
“水源呢?建炉子,冷却、和泥,都要水。”
“沟底有条小河,常年不断流,就是小了点。不过咱们人吃马嚼加上工坊用,节约点应该够。实在不行,上游还能垒个小坝蓄点水。”
伍禅点点头,仔细记录着。
他知道,理想的厂址难找,必须妥协。
这里最大的优势是已经有八路军的兵工厂(鼙山工厂)部分单位迁到了柳沟、马岚头,利用土方炉和坩埚在炼铁,日产不少手榴弹。
这证明此地具备基本的生产条件和保卫力量。
在此基础上升级扩建,比完全从零开始要快。
本地还有三个铁厂也在附近生产。
“就初步定在这里,柳沟-马岚头-庄底这片区域,作为一号厂址。”伍禅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分散布局,炉子不要扎堆。具体每个点的确定,还要结合风向、运输距离再细勘。”他转向随行的干部。
“立刻打报告,申请调拨劳力,先期进行三件事:第一,扩大现有的小煤窑,确保焦炭供应;第二,组织人力,在选定点位平整场地,开挖炉基;第三,集中石匠,按陈……按技术资料上的要求,开采和制备修筑炉体所需的特定石料。同时,派人去羊肠洼,石灰窑要尽快建起来,烧制合格的石灰。”
“伍工,那鼓风机、锅驼机,还有砌炉子的那种特别要求的耐火砖……”一位干部提醒道,这些都是计划清单上明确标出、需要“特殊渠道”解决的。
“那些我已经另行列了单子,交给杨部长了。”伍禅说。
他想起离开浆水前,杨富云将他拉到一边,低声交代的话:“伍工,你清单上那些最要紧、咱们自己绝对搞不定的东西,比如高性能的耐火粘土配方、鼓风机的核心叶轮和轴承,还有建热风炉需要的特种砖,你只管列清楚要求,交给我。我想办法去……沟通解决。”杨富云没有明说,但伍禅心知肚明,这份清单的终点,必然是沟子村,是那位神秘的“陈师傅”。
他压下心中对那位未曾谋面、却能提供如此全面技术支持的人物的好奇与诸多疑问,将精力集中在眼前的具体工作上。
他的任务是,在那些“特殊支持”可能到位的前提下,将纸面的规划,在这片山沟里变为现实。
七月下旬,柳沟。
第一座按照陈远提供的改进型小高炉图纸建设的实验性一号炉,开始了奠基。
没有仪式,没有标语,只有几十名从附近村庄动员来的、经过筛选的可靠青壮劳动力,在部队派出的技术人员指挥下,挥动镐头铁锹,清理场地,挖掘深达数米的炉基坑。
坑底要用夯实的三合土和石块筑牢,以承受未来数吨重的炉体和铁水。
开采来的青石被石匠们叮叮当当地凿成规整的料石,准备砌筑炉缸和炉身下部。
更精细的耐火砖,还在等待“特殊渠道”的供应。
但在那之前,可以用本地的一种耐火粘土,掺上碎瓷片、石英砂,按陈远资料里提供的“土法烧结增强”配方,先制作一批代用砖,用于非关键部位。
焦炭窑在另一个更隐蔽的山坳里冒起了浓烟,工匠们试着用本地产的煤,结合陈远资料里提到的“土法洗煤”和“分段干馏”的改良建议,摸索着提高焦炭的强度和降低硫分。
石灰窑也在羊肠洼点起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