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生产的零件,拿到沈阳去加工,沈阳的机床根本达不到要求的精度;
燧火平台设计的图纸,标注的公差和工艺要求,东北的工程师有时候看不太懂不是不认识字,是他们习惯的那个技术体系里,没有那么高的要求。
第二个矛盾是轻重失衡。
抗战时期,根据地的工业几乎是全民皆兵,所有工厂都在为战争服务。
现在战争停了,但惯性还在。
军工产能占比过高,民用品生产的比重过低。
上海和苏南的轻工业虽然恢复了,但设备老化严重,不少还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进口的老机器,效率低、质量差。
虽然五四型纺织机械正在全面地替代,但总体占比过低。
老百姓需要的布火柴、肥皂和其他工业品供应仍然紧张。
不是没有原料,是加工能力跟不上。
第三个矛盾是体系分割。
东北一套标准,华北一套标准,上海和苏南又是一套标准。
同样的零件,沈阳产的不能用在太原的设备上,反过来也一样。这种状况在规模小的时候还能凑合,规模一大,内耗就越来越严重。
财经委员会提出的部署,就是针对这三个矛盾的。
不是铺一个新摊子,而是把现有的几个摊子整合起来,用先进的那一部分带动落后的那一部分,让整个体系运转得更顺畅。
并逐步在太原的标准下将其他两套标准逐步地统一起来。
这个思路是务实的,也是可行的。
陈远把文件重新翻开,放在键盘旁边,开始操作燧火平台。
他没有按行业逐条去写,而是按照财经委员会部署的内在逻辑,把方案组织成了三个板块,对应那三个矛盾。
第一个板块是针对技术代差的整合升级方案。
他调出了鞍钢、本溪、太原三个基地的设备档案和产能数据,在平台上进行对比分析。
结果显示,三个基地的设备状况差异很大:鞍钢的设备最全,但老化最严重;本溪的特钢设备精度尚可,但产能受限;太原的设备更新,但规模较小。
根据这些数据,他生成了三套不同的技术改造方案:鞍钢的方案侧重于老旧设备的更新和替换,本溪的方案侧重于特钢产能的扩建,太原的方案侧重于型材和锻件生产线的完善。
每一套方案都包含了设备清单、投资估算、施工周期和技术经济指标。
机械制造方面,他根据各主要机械厂的技术能力进行了评估。评估的结果是:太行机床厂生产的机床,领先沈阳机床整整两代。
沈阳的机床厂具备生产大型镗床和铣床的条件,但缺少高精度的测量设备,机床技术落后,生产的机床根本不能跟山西的工业体系配套。
太原的车辆厂柴油机生产线成熟,但铸造能力不足;青岛的造船厂船体焊接技术不错,但动力系统配套能力弱。
针对这些问题,他生成了一套“关键短板设备清单”,列出了各厂最急需的设备和仪器,并标注了哪些可以由平台制造、哪些需要国内配套、哪些需要进口。
上海的机械厂情况比较特殊,它们数量多、种类杂、技术力量分散,但整体实力不容小觑。
上海的机床厂可以承担精密齿轮加工和工模具制造的任务,上海的造船厂可以修造中小型船舶,上海的电机厂可以生产中小型电机和变压器。
他根据上海各厂的技术特点,生成了一套“上海机械工业配套方案”,建议将上海的机械厂纳入整个机械制造体系,承担精密加工和配套协作的任务。
第二个板块是针对轻重失衡的轻工振兴方案。
他重点处理了纺织和食品加工两个行业。
上海的纺织工业是全国最大的,拥有约四百万枚纱锭和六万台织布机,但设备老化严重,不少还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进口设备,效率低、质量差。
他生成了一套纺织设备更新方案,建议分期分批淘汰老旧设备,更换为根据地自己生产的新型纺织机械。
同时,他建议在苏南的无锡、常州等地建设若干新的纺织厂,与上海的纺织工业形成梯次布局。
食品加工方面,他建议在上海和苏南地区建设若干现代化的面粉厂、油脂厂和罐头厂,提高农产品的加工深度和附加值。
第三个板块是针对体系分割的标准统一和基础设施配套方案。
标准方面,他给出了统一的钢铁产品规格、机械零件标准和产品质量检验方法的建议稿。
交通方面,他根据工业布局调整后的货运需求,在平台上模拟了铁路和公路的流量变化。
模拟结果显示,东北与华北之间的山海关通道将成为最大的瓶颈,现有的单线铁路无法满足未来的货运需求。
他据此生成了山海关铁路通道的改造方案,建议增建复线和扩建编组站。
上海方面,他建议扩建上海港的码头和仓储设施,提高港口的吞吐能力,同时建设若干条连接上海与苏南主要工业城市的公路,改善短途运输条件。
他没有把这三个板块分开写,而是把它们糅合在了一起。
因为在实际操作中,这三个问题是纠缠在一起的鞍钢的设备更新,需要太原提供大型锻件,需要上海提供电机,需要沈阳提供机床;
上海的轻工振兴,需要东北的钢铁和华北的柴油机来支撑;标准的统一,需要所有工厂同步调整,不可能一蹴而就。
所以他给出的方案,是一个相互关联的整体,每一项任务都标注了与其他任务的依赖关系和先后顺序。
军工方面,他单独做了一个专项。
弹药生产线方面,他根据现有生产线的布局和产能数据,生成了几个扩建和备份方案,重点是在华北和东北各建立一个完整的弹药生产基地,互为备份。
重型装备方面,他给出了四六式坦克的批量生产工艺优化方案,以及88毫米火炮生产线的扩产方案。
特种材料方面,他给出了航空铝合金的熔炼工艺改进方案,以及优质合金钢的电渣重熔工艺方案。
所有这些方案,他都没有做得太细。
财经委员会的文件是一份总体部署,不是具体的施工图纸。
他现在要做的是提供一个技术层面的总体框架,让财经委员会和工业部门的人看到,每一个方向有哪些可行的技术路径,需要多少资源,大概多长时间能见效。
具体的细节,留待后续逐步深化。
他把所有方案汇总成一份文件,标题是“关于工业整合与升级的技术配套方案(初步建议)”。文件的开头他写了一段简短的说明:
“根据财经委员会《关于当前根据地工业形势与下一步工作部署的初步意见(讨论稿)》提出的方向和重点,利用现有的技术分析能力,形成以下技术配套方案,供财经委员会和工业部门参考。各项方案均为初步建议,具体实施时需要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和细化。如有需要进一步分析或验证的内容,请随时告知。”
文件发出后,他关掉了平台。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山脚下的园区里,路灯亮成了一串珍珠。远处河谷里那座高压火电厂的烟囱,正吐着淡淡的水蒸气,在夜灯下泛着白色的光。
他知道,这份技术方案发出去之后,财经委员会和工业部门的人会逐条审议,会提出修改意见,会争论优先级,会讨价还价。
然后,他们会形成一个正式的计划,下达到各个工厂和矿区。然后,那些工厂的厂长、工程师、工人,会按照计划开始干活。
设备会更新,厂房会扩建,产量会提升,问题会出现,问题会被解决。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会一帆风顺。
但这比全面的学习苏式的计划经济或者放开资本任其发展要更好。
从根子上,根据地政府全面掌控重工业的发展,这不仅增强了对经济的掌控力,也让根据地政府从一开始就自己学习管理企业。
哪怕现在管理的还只是工厂,这也是宝贵的经验。
根据地政府在学习如何治理一个国家,如何规划一个工业体系。
没有人天生会做这些事情,都是在实践中一点一点学会的。
财经委员会在学,工业部门在学,他也一样在学。
……
鲲式轰炸机的首飞日期定在1946年11月。
这个日期是航空委和松岭厂反复商议后确定的。
原计划是十月底,但入秋后山区气流不稳定,试飞员建议推迟两周,等秋高气爽的那几个晴天窗口。
方辞同意了。
他说,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多等两周。重要的是首飞必须成功,不能有任何侥幸心理。
试飞前一天,陈远从平王村赶到了松岭。
他是被军工总局专门请来的。
阚局长也要参加首飞仪式,他也要跟陈远聊一聊,空军的技术发展问题。
陈远没有推辞。他也想亲眼看看这架飞机飞起来的样子。
试飞当天清晨,松岭厂试飞场上空万里无云。
鲲式轰炸机在晨光中滑出机库,沿着滑行道缓缓驶向起飞线。
这架飞机比陈远在图纸上看到的还要大,也更加霸气。
看图纸很难想象出它的具体身影。
四台擎天发动机的散热器护罩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八叶复合材料螺旋桨的桨叶角度被设定在最小桨距位,等待引擎启动的那一刻。
机身上喷涂着深绿色的标准军用涂装,机翼上下表面的红五星徽标在晨曦中格外醒目。
首席试飞员刘登科站在机头前,正和副驾驶、飞行工程师做最后一次协同。
刘登科三十六岁,原迪化航校第一期学员,飞过猎隼,后来改装驾驶过鹏式,累计飞行时间超过一千二百小时,是松岭厂的首席试飞员。
副驾驶叫张大山,二十八岁,从猎隼部队选拔出来的尖子飞行员,飞行时间八百小时,专门为了鲲式改装培训了四个月。
飞行工程师叫老孙,大名孙福林,四十出头,原来是太原兵工厂的技师,后来转到松岭厂学习航空发动机,是所有擎天发动机台架测试的负责人,对这台发动机的每一个螺丝都了如指掌。
“起飞用二号方案,”刘登科说,“大山你管油门和桨距,听我口令。老孙你盯一号和四号,那两台是新装的,有任何参数漂移立刻报。”
张大点了点头。孙福林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手里那块写满参数的石板。
三人登机。
刘登科从左座舱盖钻进去,坐到左侧驾驶位。
张大山从右座进去,坐到右侧。
孙福林最后进去,径直走到驾驶舱后部那个面朝左侧的面板前,那是一整块布满仪表和开关的金属板四个发动机的全部气缸头温度、滑油温度、滑油压力、转速、进气压力表,一排排地排列着。
他的折椅固定在面板前面,安全带是四点式的。
他坐下后,开始逐项检查面板上的仪表指针是否都在零位。
地面电源车接通。孙福林报告:“电源正常,仪表自检通过。”
刘登科扫了一眼顶板上的开关序列:“启动二号。”
张大山按下二号发动机的启动按钮。
起动机发出尖锐的嘶鸣,螺旋桨缓缓转动,随即排气管喷出一股淡蓝色的烟雾,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后转入稳定的怠速。
张大山盯着转速表,等转速稳定在八百转,报告:“二号正常,滑油压力上升。”
“启动三号。”同样的程序。三号引擎启动顺利。
“启动一号。”一号是左外侧引擎,离驾驶舱最远。
孙福林的视线越过仪表板,透过侧窗盯着那具螺旋桨的桨毂。起动机嘶鸣,桨叶转动,引擎咳嗽了一声,没有着车。
孙福林立刻说:“一号启动失败,排气温度没上来。”张大山关闭启动机,将混合比调到富油档,重新启动。
第二次,一号引擎轰然启动,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后转为清澈的淡蓝色。
孙福林看着气缸头温度表的指针开始上升,报告:“一号启动成功,参数正常。”
“启动四号。”四号启动一次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