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方案做出来后,附了一份说明,一并提交给了军工总局。说明里写得明白:兴县的模式煤电铝化材循环一体化是可以在其他地方复制的。
山东有铝土矿,淄博一带的储量不小,山东还有煤矿,有铁路,有条件建设类似的循环基地。
东北更不用说,抚顺的铝厂有日伪时期留下的基础,虽然设备老化,但只要恢复改造,产能很快就能上来;东北的电力工业也比关内强,丰满水电站的电力绰绰有余。
陈远在说明的最后写道:“兴县是第一步,目的是验证这条技术路线,培养一批骨干。路线走通之后,山东、东北应该同步跟进。
目标是三年内,根据地的铝产量达到五万吨,五年内达到十万吨以上。只有这样,航空工业、汽车工业、机械工业才有材料基础。”
陈远把兴县铝厂的扩建方案发出去之后,并没有闲下来。
方案只是完成了铝工业这一个环节的规划,但根据地的工业是一个整体,铝厂只是其中的一块。
兴县铝厂方案发出后大约一周,军工总局那边转来了一份文件。
文件不是针对铝厂的批复,而是一份更宏观的东西《关于当前根据地工业形势与下一步工作部署的初步意见(讨论稿)》。封面上盖着财经委员会的章,编号是“财经〔1946〕037号”。随文件附了一张便条,是军工总局局长写的:“陈远同志:这是财经委员会最近拟定的工业部署初稿,涉及面很广,请从技术角度看一下这份文件,有什么意见和建议,直接反馈给财经委员会即可。”
陈远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疑惑怎么会把这样的文件给他看。
这份文件与兴县铝厂的方案不同,它不是针对某一个行业的专项规划,而是对整个根据地工业形势的判断和下一步工作的总体安排。
陈远看完之后,对财经委员会的工作思路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认识。
原来这是根据地政府在东北工业恢复、华北和华东工业快速发展后,对当前工业进行调整和后续发展的思考。
文件的第一部分是对当前工业形势的判断。
截至1946年秋,根据地实际控制的区域包括东北全境、热河、察哈尔、山西、山东、河北、江苏全省,以及绥远中东部、陕甘宁边区、豫东、皖北、皖东等地区。
这片区域拥有人口约一亿八千万,是中国人口最稠密、经济最发达的地区之一。
在这片区域内,根据地接收了日伪时期在东北和华北建设的大部分工业设施,加上抗战后期自己在太行、晋绥、山东等地发展起来的工厂,初步形成了一个门类比较齐全的工业体系。
粗钢年产量约一百五十万吨,其中东北占三分之二,华北占三分之一。煤炭年产量约四千万吨,主要来自东北的抚顺、阜新和华北的大同、井陉、阳泉、峰峰。
电力装机容量约一百六十万千瓦,最大的电源点是东北的水丰水电站和抚顺、鞍山、太原、上海等地的火电厂。机械制造工业具备了一定规模,能够生产矿山设备、机床、柴油机、机车车辆等产品。
化工工业方面,酸碱产量基本能满足民用和部分工业需求,但精细化工产品总体还很欠缺。
军工生产已经形成了步枪、机枪、迫击炮、火炮、弹药等产品的系列化生产能力。
但是,文件也指出了这个工业体系存在的突出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布局不均衡。东北的工业集中在南满的几个城市,华北的工业以山西为主,河北、山东和苏北的工业规模很小。
这种布局是历史形成的,但不利于长期发展。一旦某个区域受到威胁,整个工业体系就可能被割裂。
第二个问题是标准不统一。
东北的工业是日本人按照他们的标准建设的,华北的工业是根据地自己摸索着发展的,两套体系之间缺乏协调。
同样的零件,东北产的不能用在华北的设备上,反过来也一样。
这不仅影响了生产效率,也增加了维修保养的难度。
第三个问题是设备老化严重。东北的工厂虽然是完整接收的,但很多设备是二十年代到三十年代的产品,已经运转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年,精度下降,故障率高。
华北的工厂设备更新一些,多为近几年制造,技术水平又有些参差不齐。
第四个问题是军工与民用的比例失调。
抗战时期,根据地的工业几乎是全民皆兵,所有工厂都在为战争服务。
现在战争结束了,但军工生产的惯性还在,民用品生产的比重过低。
老百姓需要的布匹、火柴、肥皂、食盐等日用消费品,供应仍然紧张。
第五个问题是人才短缺。
工业规模扩大了,但技术人员和管理干部的培养没有跟上。很多工厂的设备是先进的,但操作和维护这些设备的人,技术水平还停留在几年前的水平。
针对这些问题,文件提出了下一步工作的总体思路:用三到五年的时间,对现有工业体系进行一次全面的整合、升级和扩充,目标是建立一个布局合理、标准统一、军民兼顾、相互配套的工业体系。
文件将这个总体思路分解为五个方面的具体部署。
第一,钢铁工业的整合与升级。以鞍山、本溪、太原三个基地为核心,统一钢铁产品的规格标准,分工协作。鞍山以普通碳素钢和板材为主,本溪以特殊钢和合金钢为主,太原以型材和锻件为主。
同时,对老旧设备进行更新改造,特别是鞍钢,对能耗高、效率低的高炉和平炉进行大力改造,新建一批技术先进的大型高炉和转炉。
目标是三年内,粗钢年产量从一百五十万吨提升到二百五十万吨。
第二,机械制造能力的提升。
根据各厂的技术特长,进行专业化分工。
太行机床厂的精密机床制造,向沈阳机床厂转移部分产能。
沈阳的机床厂重点发展大型机床。
太原的车辆厂重点发展柴油机和车辆,青岛的造船厂重点发展中小型船舶和港口机械。
大连和江南造船厂主要发展民用船只。
太行的纺织机械厂重点发展纺织和轻工设备。
同时,建立统一的零件标准体系,逐步实现零件的通用化和系列化。
第三,推进能源体系的配套建设。
电力方面,在负荷中心附近建设一批新电厂,同时改造和扩建现有的老旧电厂。
煤炭方面,优先开发东北的抚顺、阜新和华北的阳泉、峰峰等大型矿区,提高机械化采煤的比重。
石油方面,继续扩大抚顺页岩油的产量,同时加强对陕北和东北油气资源的勘探。
第四,做好军工生产的专项安排。
在和平局面不确定的背景下,军工生产必须保持在高水平。
重点是三个方面:弹药生产线的扩建和备份,确保在战时能够快速扩产;重型装备的批量生产能力建设;特种材料的自给能力提升。
第五,推进交通和运输的配套升级。
工业布局的调整和产能的提升,必然带来货运量的增长。
现有的铁路和公路网络需要同步升级,重点是打通东北与华北之间的运输瓶颈,以及改善各工业区内部的短途运输条件。
陈远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他理解财经委员会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个部署。
从满足人民需求的角度看,根据地控制着近两亿人口,这是中国最庞大的人口群体之一。
这么多人需要穿衣、吃饭、住房、出行,需要最基本的生活用品。
没有轻工业和日用消费品工业的发展,老百姓的生活就得不到改善,根据地的政权基础就不牢固。
而轻工业的发展,离不开重工业提供的设备、能源和原材料。
钢铁是纺织机械的基础,煤炭是发电的燃料,电力是工厂的动力。
所以,钢铁、煤炭、电力这些基础工业,必须优先发展。
从国防军事的角度看,虽然国共之间目前处于谈判阶段,大规模的战争没有爆发,但双方的军事对峙从未停止。
南方军队在美援的支持下,正在加速整编和装备更新,尤其是装甲部队的规模在迅速扩大。
根据地虽然有燧火平台提供的一些技术优势,但整体工业基础相比美国仍然非常薄弱,军工产能不足,特种材料依赖进口。
一旦战争爆发,对付南方的军队还没有问题,但如果美国加入,问题就严重了。
因此,军工生产必须保持在高水平,不能有丝毫松懈。
从工业自身发展的角度看,根据地目前的工业体系是拼凑起来的,标准不一,配套不全,相互之间的协调很差。
这种状况在规模小的时候还可以勉强维持,但随着规模的扩大,问题会越来越严重。
如果不加以整合和升级,内耗会越来越大,效率会越来越低。
因此,必须下决心进行统一规划,逐步建立起一套完整的、协调的工业体系。
陈远注意到,文件中对上海和苏南地区的定位,与对其他工业区的定位有所不同。
上海是中国最大的工业城市,纺织、面粉、卷烟、造纸、火柴、肥皂等轻工业门类齐全,机械制造和修造船也有相当的基础。
苏南地区的无锡、常州、苏州等地,是近代中国民族工业的发祥地之一,纺织业和粮食加工业尤为发达。
这些地区在抗战期间虽然遭受了严重破坏,但经过一年多的恢复,大部分工厂已经复工,产能正在逐步回升。
文件将上海和苏南定位为“轻工业中心和出口加工基地”,与东北、华北的重工业形成互补。
上海纺织厂的棉布,可以供应整个根据地;苏南面粉厂的面粉,可以缓解城市的粮食供应压力;
上海的机械厂,可以为其他工业区提供设备维修和零配件配套。
同时,上海港是对外贸易的主要通道,根据地的出口物资,包括工业品、煤炭、食盐、农产品、工艺品,主要通过上海港输出,换回外汇和急需的工业原料。
这个定位是合理的,与整个工业部署的其他部分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拼图。
现在他需要把这些统筹起来,制定更详细的方案。
第四百四十章计划和鲲首飞
陈远把财经委员会的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第一遍是看内容,第二遍是看逻辑。
读完之后,他搁下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财经委员会这份部署,表面上是讲工业安排,但在他看来,实际上是在回答一个问题:根据地手里现在已经有一套不错的工业了,但这套工业如何发展?
根据地的工业是很清楚的,组织也进行了系统的调查。
东北的钢铁、煤炭、机械,华北的重型加工和军工,上海和苏南的轻工和外贸,再加上燧火平台在关键点上提供的技术支撑这些板块加在一起,已经构成了一个门类齐全、规模可观的工业体系。
但体系是好的,不等于继续发展容易。
财经委员会在文件里点出了几个结构性的矛盾。
第一个矛盾是技术代差。
根据地自己的核心工业太原工业区的技术标准实际上是按照新中国六七十年代的水平来设计的。
这主要还是陈远他不屑于制造落后的生产设施。
他一直努力,尽可能把好的设备给根据地安装上。
在电子化,自动化之前,尽可能的提升根据地的制造能力。
比如太原钢铁厂的氧气顶吹转炉,车辆厂的柴油机,使用的高压燃油喷射和涡轮增压技术,放在全世界也是领先的。
平王村的加工精度就更不用说了。
兴县铝厂的溶出温度和压力参数,已经达到了六十年代的国际水平。
但东北的工厂不是这样。
鞍钢的十号高炉是1920年代建的,炉体已经倾斜了;抚顺的页岩油蒸馏釜还是昭和初年的设计;沈阳机床厂的主力设备,精度已经严重下降。
这些工厂完整接收了,但完整的是二三十年代的工业体系,不是六七十年代的。
虽然经过一年多的修复补充,但采用的还是旧技术。
只有更新的设备才使用了新技术,但主力并没有完全替换。
两个技术层次之间,隔着三四十年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