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394节

  这是在接收一个民族被掠夺的工业血脉的一部分回归,是在接收国际博弈中艰难争取来的发展资源,更是在为那片黑土地上正在进行的、雄心勃勃的工业体系重塑与升级,注入一股强劲的、实实在在的高精度血液。

  当这些设备跨越海洋,抵达旅顺、大连、天津港,再通过铁路和公路运往鞍山、沈阳、太原、长治……它们将被迅速安置在已经规划好的新厂房或扩建的车间里,与根据地已有的工业基础,与数十万正在成长的技术工人和工程师结合。

  它们将不再是战争机器上的齿轮,而将成为一个新的、自主的、更完整工业体系的坚固基石的一部分。

  码头的喧嚣持续着。

  马明远知道,这只是开始。

  清单上的设备还在不断运来,而更艰巨的安装、调试、消化吸收、乃至在此基础上创新的工作,还在后面。

  码头的清点与装运工作在昼夜不停地进行。

  海洋之上,那些曾经用来给扶桑从外掠夺的货轮,现在成了搬运设备的帮手,这让轮船上那些倭寇都感觉阵阵心痛。

  可是这没有办法,跟着他们上轮船的华夏人和扶桑人,却在非常积极地拉拢着他们。

  似乎让他们明白,不能跟着扶桑政府走,这个政府跟战争时期那个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而这种工作,还以另外一种形式在进行,也就是动员扶桑技术人员的国外就业指导计划。

  就业指导的对象,就是站在那些机器旁,眼神复杂、衣衫略显破旧的原厂扶桑技术人员和熟练工长。

  马明远很快注意到了他们。

  当阿美莉卡军代表不在近前,当清点工作间歇,这些扶桑人有时会呆呆地望着即将被拆走、运往遥远彼岸的机器,眼神里交织着不舍、迷茫,以及一种更深切的、对自身未来生计的忧虑。

  设备没有了,他们的工作也可能就会消失。

  他们中不少人,就住在港口附近用木板和铁皮搭成的简易棚屋里,面容瘦削。

  码头上偶尔能看到有妇女用旧衣服或小件家什,试图从华夏工人或水手那里换一点压缩饼干或罐头,但往往被严肃地拒绝。

  组织纪律严明,不允许私下交易,但可以雇佣他们劳动,提供一些食品,这让附近的青壮极为踊跃地参加。

  一次,在核对一套来自大阪的精密镗床时,马明远需要向原厂的设备主管,一位名叫小林清作的五十多岁技师,确认一个复杂的校准参数。

  交流通过翻译进行。小林清作解答得很仔细,甚至指出了装箱前他们自己做的一次最后检测记录里的细微偏差。

  工作完成后,马明远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示意翻译,用平缓的语气问道:“小林先生,这套设备运走后,您和您手下的技师们,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工厂……还会开工吗?”

  小林清作愣了一下,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他沉默了几秒,才用压抑的声音回答:“开工?上级的订单早就没了。听说工厂可能会被拆分,一部分设备补偿贵国,另一部分……或许会被拍卖吧。我们……我也不知道。配给很少,家里还有老人和孩子……”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微微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经过调查,这样的人现在非常多,上级给的指令中,除了详尽的设备清单,还提到要:“在确保核心设备安全接收的前提下,注意考察原厂技术骨干情况。我根据地工业建设求才若渴,对于掌握关键技术、且自愿为我建设服务的外国专家与技术工人,可在政策允许范围内,予以妥善安置。”

  自愿和妥善安置是关键。

  这不是强征,而是提供一个选择。

  几天后,在接收一批来自名古屋的精密测量仪器时,负责交接的是一位三十岁出头、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的年轻工程师,名叫高桥彻。

  他英语不错,能进行简单交流,眼神里除了忧虑,还有一种技术者看到精良设备即将离去时的不甘。

  马明远在确认清单后,看似随意地用英语问道:“高桥先生,这些仪器的精度维护和复杂环境下的校准,需要专门人才。设备到了大陆,如果没有熟悉它的人指导安装调试,性能可能会大打折扣,甚至损坏。这很可惜。”

  高桥彻抬起头,看着马明远,眼神闪烁。

  马明远继续平静地说:“我们正在筹建国家级的计量和精密仪器中心,急需像您这样的人才。如果……您愿意以技术顾问或专家的身份,受聘前往大陆,协助我们安装、调试这些设备,并培训我们的技术人员,我们将提供一份长期合同。”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对方的反应,然后抛出了最关键的条件。

  “合同期内,我们将提供与我国同等资历技术人员相当的工资,以实物和部分可兑换货币支付,确保您和您的家人能获得充足的食物、衣物和体面的住所。而且,”他加重了语气。

  “根据合同,您可以定期将部分工资,折算成粮食、罐头、布匹等紧缺物资,或者美元、日元,通过特定的渠道,寄回您在扶桑的亲属手中。”

  高桥彻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

  寄钱和食物回家!这对他,对他的家人,不啻于救命稻草。他犹豫着,低声问:“这……真的可以吗?我的家人能收到?”

  “我们有专门的渠道和国际邮政协议,可以确保送达。事实上,”马明远示意翻译不必完全直译,但确保意思传达。

  “已经有一些在华北和东北参与战后重建工作的前扶桑籍技术人员,通过这种方式,有效地接济了他们留在扶桑的亲人。他们的生活……比目前扶桑国内的平均水平要好得多,这种情况你可以打听一下,就能知道。”

  他没有说“战俘”,而是用了“参与战后重建工作的前扶桑籍技术人员”,这个措辞让高桥彻感觉稍好一些。

  事实上,在根据地控制区,大约有四万被俘或留用的扶桑技术、医护人员,确实因其专业技能得到了相对优厚的待遇,生活有保障,并且被允许与国内通信、邮寄包裹。

  这些消息,如同水波,早已在技术界的小圈子里悄悄传开。

  “我需要……考虑一下。还有我的家人……”高桥彻声音干涩。

  “当然。这是重要的决定。”马明远递给他一张事先准备好的、印有中英文联系方式的卡片,卡片表面印有“中日技术交流协会”字样。

  “如果您或您认识的、有真才实学又面临困境的同行有兴趣,可以通过这个方式联系我们的工作人员。记住,这完全基于自愿和专业需要。我们需要的,是能让这些宝贵机器重新焕发生命力的人。”

  不管他们愿不愿意,心不心动,现在组织提供的方案,就已经摆在他们面前。

  扶桑政府承诺的日给315克粮食,从来就没有实现过,四岛之上饥荒遍地。

  这不由得让高桥考虑未来的生计。

  接下来的日子里,类似的情景,在不同的设备接收点,由不同小组的负责人,以各自的方式,重复进行着。

  目标不仅仅是高桥彻这样的年轻工程师,还包括科学家,当然更多的是那些沉默寡言、但手指触摸到机器部件就如同触摸情人皮肤的老技师、老工长。

  他们可能不懂英文,但通过翻译,他们能听懂最实在的话:“去大陆,有工作,有饱饭吃,有工资,还能寄东西回家救急。”

  “技术指导”、“安装顾问”、“长期聘用合同”成为了正式名义。而背后真正打动人心的,是“粮食”、“实物工资”、“寄钱回家”这些在1945年末、1946年初的扶桑,具有致命诱惑力的词汇。

  恶性通货膨胀让日元形同废纸,政府配给时断时续、杯水车薪,黑市米价上天,城市居民不得不变卖一切家当去农村换食物,这就是“竹笋式生活”的残酷现实。

  相比之下,一份能提供稳定食物和收入,还能反哺家庭的工作,无疑是黑暗中的曙光。

  起初是零星、试探性的接触。

  很快,消息在小范围内悄然传开。一些原本只是被厂方或美军管理机构派来配合交接的技术人员,开始主动询问更多关于大陆工作条件、生活保障的细节。

  马明远的团队设立了接洽点,由政治可靠、精通日语的干部负责,进行更深入的沟通和甄别。

  他们重点瞄准几类人:掌握关键设备操作、维护、校准核心诀窍的资深技师。

  拥有特殊工艺知识如特种钢冶炼、精密铸造、光学玻璃研磨、化工流程控制的工程师。

  理工科的教师和教授专家。

  以及那些虽然年轻但基础扎实、可塑性强的技术学校毕业生。

  招募工作严格遵循“自愿、专业、保密”的原则。

  对于有意者,会安排细致的背景了解和技能评估。

  一旦通过,便会协助他们处理离职手续,很多时候只是不再去已停摆的工厂报到,然后安排他们以“随设备技术支持人员”或“受聘外籍专家”的身份,登上即将驶往大陆的货轮。

  他们的家人会得到一个联络方式和初步的安家费,这里往往都是实物,比如上百斤的大米,一些罐头和布匹。

  很多人是抱着干一两年,攒点钱寄回家就回来的想法登船的,但其中相当一部分,后来在大陆扎根,成为了新华夏某些工业领域不可或缺的技术奠基人之一。

  这项工作,与设备的拆卸、包装、装运同步进行,在盟军总部和焦头烂额的扶桑地方政府无暇他顾的情况下,悄然涌动。

  它充分利用了扶桑战后初期的社会崩溃和技术人员的生存危机,以合法的外衣和切实的利益,进行了一场规模宏大、影响深远的技术人才转移。

  到了1946年春天,当若松、横滨、神户等主要港口依旧忙碌于各种赔偿物资和商业贸易运输时,跟随设备前往大陆的扶桑技术人员,已经达到了数千人。

  而这条渠道,在接下来的1946年和1947年,被不断拓宽和制度化。

  不仅有设备拆卸现场的顺势招募,还出现了通过早期赴华人员写信回国介绍、特定技术领域的有针对性猎头,甚至一些小型技术团队集体应聘的情况。

  与此同时,从扶桑各地拆卸、装船的机器设备总量也在惊人地增长。

  炼钢高炉的组件、大型水压机、发电机组、成套的化工反应塔、精密机床、光学仪器、造船设备……源源不断地从废墟中被唤醒,拆解成编号的部件,装入巨大的木箱或固定在特制的货盘上,由悬挂赤色旗帜或租用的外轮,运往大连、天津、青岛,再通过刚刚修复的铁路线,输送到鞍山、沈阳、抚顺、太原等新兴工业基地。

  有了这些人,设备的拆卸和组装无疑会顺当得多,未来恢复生产难度也没有了。

  马明远在1946年夏天被调回国内,负责其中一部分设备的安装协调。

  当他站在太原的重型机械厂工地,看着从扶桑八幡制铁所拆来的那套中型轧机,在中日两国工程师和技术工人的共同努力下,被巨大的吊车缓缓提起,对准混凝土基础时,他心中感慨万千。

  旁边,来自大阪的精密齿轮机床正在调试,发出悦耳的切削声;远处,化工厂区的庞大反应器正在吊装,那是从德山海军燃料厂拆来的……

  截至1947年底,一个惊人的数字被汇总上来:通过各种渠道,累计从日本搬迁的工业设备总量达到约142万吨。

  而随同这些设备,或受聘前来工作的日本各类工程师、技师、熟练技术工人及其部分家属,总数超过了5万人。

  这不仅仅是设备的迁移,更是一次大规模的技术转移和人才引进。

  这些设备和人员,如同输血一般,被注入到根据地雏形的工业肌体之中。

  他们填补了诸多技术空白,加快了重点项目的建设速度,并在干中学的过程中,为根据地培养了第一代真正意义上的现代产业技术骨干。

  码头上,高桥彻最终选择了登上开往天津的货轮。

  他站在船舷,回望渐行渐远的、满目疮痍的若松港和北九州海岸线,心情复杂。

  怀里揣着一份用中文和日文写就的聘用合同,以及第一笔预支的、足够他妻子和年幼的儿子支撑好几个月的安家费。

  他不知道未来具体怎样,但至少,眼前有了确切的希望,能让家人活下去、乃至活得稍好一点的希望。

  而同船的货舱里,是他熟悉如老友的那些精密仪器,它们将在一个新的国度,开始新的使命。

  海风吹拂,货轮向着西面,破浪前行。

  甲板上,越来越多和他做出类似选择的技术人员沉默地站着或坐着,望着同一个方向。

  而新的驶向日本的船员中,还有一些在大陆劳动中表现优异的人。

  他们中有许多人都是1942年就被俘虏,后被根据地安排到劳动改造大队。

  经过3~4年的劳动,他们因表现优异被允许回国。

  只是他们回到的国家,并不是他们渴望之地。

  这里的经济恢复之路更加漫长。

第四百二十五章海防建设1

  胶州湾的海风已带上了深秋的凉意,但大港码头上却是一派滚烫的景象。

  与半年前那个面对钢铁分段和天书般图纸、既兴奋又忐忑的船厂不同,如今的青岛造船厂,空气中弥漫的是一种有条不紊的、带着金属铿锵节奏的自信。

  那艘被当作教学艇的60吨级巡逻艇,早已在初夏时分就顺利下水。

  它不仅仅是一艘船,更是一所流动的、实践性的学校。

  从它开始,青岛厂的工人们真正吃透了平台提供的图纸和工艺的精髓。

  分段建造法从图纸上的线条,变成了车间里并行不悖的流水线作业;

  手工电弧焊和埋弧焊的蓝色弧光,取代了老式铆接的沉闷锤响,焊接质量在X光探伤仪的检验下稳步提升;

  工人们拿着游标卡尺和激光准直仪进行精度测量的身影,已成为车间里的寻常风景。

  仅仅七个月。

  到十月初,青岛厂的船台上,已经先后放下了八艘同型60吨级巡逻艇的龙骨。

  其中四艘已完工服役,两艘正在码头进行最后的舾装和设备调试,另有两艘的船体分段正在车间里同步建造。

  它们的船体线条简洁硬朗,虽然吨位小,但在采用了新设计后,适航性和稳定性远超旧式同类船只。

  而在船厂深处那座经过加固扩建、安装了新式起重设备和专用装配平台的室内船坞里,两艘体型明显更大、线条更加威武的舰影,正静静地停泊着。

  这便是120吨级护航巡逻艇。

  它们并非完全由青岛厂从钢板切割开始建造,首批两艘的核心舰体分段、主甲板、以及那两套关键的D8型400马力高速柴油机,还是由平台提供的高精度部件,在青岛厂完成总装合拢、管线敷设和上层建筑建造。

  这个过程,被工人们称为二次教学,但比第一次更加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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