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骨架,庞大却失衡。
头重脚轻是其最显著的特征。
拥有强大的矿石开采和生铁冶炼能力,但炼钢、特别是轧制最终钢材的能力相对薄弱。
有一定规模的化工厂,但多集中于基础酸碱和初级煤化工,精细化工、合成材料近乎空白。
能组装飞机、战车,但其发动机、精密仪器、控制系统和特种材料完全依赖外部输入。
机械制造看似门类不少,实则极度偏向军械维修和粗加工,缺乏制造工作母机、动力机械和复杂成套设备的能力。
“有铁无钢,有化无工,有装无造,有重无轻”,如同一只被刻意养成的巨兽,力量强悍却肢体不全,只能依附于母体,无法独立生存与进化。
更为深刻的问题在于人。
日本殖民者为维持技术垄断,将绝大多数中国工人严格限制在简单重复的体力劳动环节,核心技术、管理岗位乃至完整的技术图纸,都被牢牢掌控在日籍人员手中。
一旦这个大脑和神经系统被抽离,留下的庞大躯壳便瞬间陷入失能状态。
恢复生产所依赖的,除了根据地自身带来的有限技术骨干,很大程度上是依靠留用日籍技术人员的配合,以及对残存图纸、设备铭牌和工人模糊记忆的艰难拼凑。
技术的断流与人才的断层,是比设备损坏更严峻的长期挑战。
正是在这样复杂而急迫的背景下,燧火平台的作用,就更加凸显出来。
初期,面对恢复生产中遇到的具体紧急的设备零件短缺和技术瓶颈,燧火平台成为了一个无形的、反应极其迅速的超级技术支援中心和精密备件库。
鞍钢一座关键平炉的蓄热室格子砖大面积损毁,本地无法烧制这种特殊材质的耐火砖,而修复进度直接关系到全厂钢产量。
伍禅将砖型尺寸、材质要求等上报。
不久,一套完整的、适应本地粘土成分微调的新型格子砖配方、烧结工艺图纸乃至关键模具的加工图,便通过秘密渠道送回。
更令人惊喜的是,随图纸一同抵达的,还有几块用新配方在根据地实验窑中烧制出的样品砖。
鞍钢的耐火材料厂据此迅速调整工艺,抢修得以继续。
抚顺页岩油厂,一台关键的瓦斯循环压缩机主轴出现裂纹,日本原厂备件早已无从寻觅,根据地现有的机械厂也无法加工如此大型精密的合金锻件。
胡景行将主轴的全套测绘数据送出。
很快,返回的不是实物,而是两套解决方案:一套是该主轴的替代性加强设计图纸和采用分段焊接-热处理修复的详细工艺方案,可由抚顺本地机械车间尝试;
另一套,则是一套利用现有老旧机床改造、专门用于加工类似大型轴类零件的深孔镗床和动平衡调试台的设计图。
最终,修复方案取得成功,而那套机床图纸,则被技术员们如获至宝地研究起来,因为它意味着一种自己制造工具来制造备件能力的产生
奉天的飞机修理厂,面对缴获日机五花八门的仪表损坏,一筹莫展。
常乾坤将几种最常见、也最关键的破损仪表实物或详细拆解图送回。
燧火平台返回的,不仅是这些仪表的校准方法、常见故障维修手册,更有基于其原理设计的、采用根据地已能生产或替代材料的仪表试制图纸。
让修复的飞机具备快速飞行能力。
类似的情况在各个领域上演。
燧火平台进行精准的知识输血和技术嫁接。
它能提供超越时代认知的优化方案,也能给出基于当前条件的替代方案。
它能破解残留设备的技术密码,也能为急需的备件设计出制造方法。
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让东北这些庞大的工业巨兽先活过来,转起来,产出急需的钢铁、油料、电力和武器装备。
随着生产初步恢复,更根本性的问题浮出水面。
伍禅、胡景行等人汇总的报告,以及“燧火”平台自身对东北接收的海量日文技术资料、设备清单、生产报表的加速分析,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必须超越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修复,要对伪满留下的这套畸形的殖民地工业体系,进行系统性的诊断和有计划的补课与再造。
燧火平台此刻的角色,从一个急救医生,开始向战略规划师和体系建筑师的部分功能延伸。
它依据传入的数据和根据地高层的战略意图,开始生成一系列超越具体工厂、指向整个工业体系短板的分析报告和发展路径建议。
报告指出,伪满机械工业产值占比极低(1943年仅占6.7%),且集中于枪炮维修和粗加工,不具备制造精密机床、重型工作母机、动力机械的能力。
这是所有工业自主的命门。
建议:立即利用接收的奉天、大连等地原有机械厂基础,引进太行机器制造厂的技术,进行根据地机床设备的仿制与改进,并优先发展锻压设备、铸造机械和工具制造。
目标是实现基础机械制造业在东北落地生根,满足国内日益增长的机床需求。
报告分析,东北的化工业集中在基础层面,酸碱、煤焦化、初级人造油,如同只有粗壮的树干,没有枝叶和果实。
建议:在抚顺页岩油和鞍山煤焦化基础上,规划发展合成氨、初级塑料(酚醛树脂等)、以及基于农林产品的油脂化工和酒精深加工。
太行区已经有合成氨装置、塑料生产线,可以从太行引进。
这些方案强调利用本地资源,如煤炭、木材、大豆、甜菜,旨在将基础化工原料转化为支撑农业、轻工和军工的直接产品,提升资源附加值,打破只能输出原料的禁锢。
报告还指出,伪满时期轻工业被极度压制,导致民生凋敝,重工业缺乏内部市场支撑,形成恶性循环。
建议:必须将发展民生相关的轻工业置于与重工业同等重要的战略地位。但东北自身轻工基础太弱,从头建设周期长。
因此,最佳路径是强化与关内根据地的联动。
东北提供重工业产品,关内根据地提供轻工产品、农产品和劳动力,并进行技术扩散。
引入关内的纺织工业技术、改良农具制造技术和食品加工设备制造技术,从而解决东北工业头重脚轻的问题。
最后还是人才,这是最根本的。
在沈阳、鞍山等地,紧急筹建工业技术训练速成班和工人夜校。
课程内容不涉及高深理论,而是紧密结合当前生产实际:如何看懂简化版的机械图纸,如何操作和维护新接收的各类机床,如何检测钢水温度,如何控制干馏炉的炉温,如何安全用电……
所有这一切补课努力,其深层逻辑,是要完成一个历史性的转变,
将东北这个昔日为日本战争经济服务的、畸形而脆弱的殖民地工业附庸,改造、升级为一个相对完整、自主、可持续,并能与广大关内根据地经济形成良性循环的战略工业基地。
这个过程并非另起炉灶,而是在恢复其强大重工业产能的同时,有计划、分步骤地填补其在机械制造、精细化工、轻工业等领域的致命短板,并建立起本土的技术研发和人才培养体系。
就像为一个巨人,补全缺失的手臂,装上思考的大脑,并让他与周围的伙伴们建立起紧密的协作关系。
第四百二十四章搬迁和招聘
扶桑,北九州。海风带着咸腥和废墟特有的尘埃气味,吹拂着若松港码头。
与半年前停满运输舰、弥漫着战败惶恐与美军接管喧嚣的景象不同,如今的港口一片繁忙,却是一种秩序井然的、带着明确目的的繁忙。
飘扬着赤色旗帜的货轮稳稳停靠在泊位上,岸上是成群结队、身着统一蓝色工装或军便服的华夏技术人员和工人。
他们神色肃穆,行动迅捷,与港口周围凋敝的日本市镇形成了鲜明对比。
许多扶桑小孩子都在周边围观,他们对于这些外乡人也是非常的好奇。
领头的是马明远,一位年近四十的机械工程专家,他是这次搬迁工作的委员。
他此刻手里拿着的不是熟悉的工具,而是一份盖着数国印章、措辞严谨的英日文对照移交清单,以及一份更厚的、由根据地工业委员会联合制定的《指定工厂设备拆卸、装运与整合技术指导纲要》。
他身边簇拥着几十名同样精干的工程师、技术员和熟练工长,组成若干个专业小组。
“第七小组,去三号泊位,核对出云号货轮装载的名古屋机床制作所第三工场的全部十六台精密坐标镗床和齿轮磨床的编号、装箱情况,重点检查防潮防震措施,一颗螺丝都不能错!”
“第三小组,跟我去港区仓库,清点从八幡制铁所拆运来的那套中型轧钢机组和配套的西门子电机、减速箱。清单在这里,注意核对图纸和实物是否吻合,特别是电控部分!”
指令下达,各小组迅速散开,各司其职。
这次行动虽已获得美方同意和许可,但扶桑方面仍不断制造麻烦。
但这阻拦不住我们要把赔偿搬运回国的决心。
马明远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码头上堆积如山的木箱、用油布覆盖的巨型机械构件,以及更远处正在被小心吊装、来自川崎重工神户造船厂部分民用船坞的龙门吊组件和大型卷板机。
这些设备,连同此刻正从大阪、东京、横滨等地通过铁路源源不断运来的其他机械,便是那个复杂博弈下的安抚与补偿的一部分。
他知道背后的交易。
那个来自大洋彼岸的、被称为特使的五星上将,在过去数月里频繁穿梭于太原、武汉。
那支在北方淬炼出的、装备着自产坦克、火炮乃至飞机的庞大力量,以及其毫不掩饰的、要求彻底清算与重建政治秩序的意志,让大洋彼岸的决策者们感到了深切的忧虑。
他们最担心的并非一场战争爆发本身,而是这场战争的结局可能导致一个统一的大国彻底倒向北方那个大熊。
针对最后通牒和后续爆发的局部冲突,阿美莉卡只能压制那位,要避免扩大冲突,不要使战争爆发。
政府方面同意了组织和其他团体的一些条件。
只是这还是不够,于是,就有了这场表面上维持同盟国战后和平秩序、实则充满权衡与妥协的资产转移。
这是为了弥补根据地在战争中的损失,也为了让组织可以让步,收回最后通牒。
但超过四百亿美元的战争赔偿要求被暂时搁置,成为一个悬而未决的远期议题。
作为替代和缓和,一部分被认定为非直接军事用途的扶桑工业设备,被列入了移交清单。
阿美莉卡主导的盟军总部进行了严格的甄别。
能够直接生产枪炮、飞机、坦克的军需工厂核心设备,大部分被指定留给或正在运往南方那个政府,用来扩大军事工业生产。
而这些相对中性的钢铁冶炼设备、民用机械机床、造船坞设备、部分化工和电气设备,则被允许拆卸,运往北方。
这是一种精明的、试图维持微妙平衡的拉偏架。
既给了北方急需的、能弥补其工业体系短板的关键设备,以示安抚并避免其采取更激烈行动。
又没有加强其直接的军事生产终端,并将更具军事象征意义的舰船和兵工厂主体交给了南方。
马明远和他的同事们,就是来具体执行接收这一环节的。
他们并非乞求者,而是持有正式文件、在阿美莉卡军代表和垂头丧气的扶桑原厂代表陪同下,进行清点验收的接收方。
“马工,这是大阪池贝铁工所那批高性能万能铣床和龙门刨床的最终装箱单,阿美莉卡军代表已经签字,扶桑方管理人也确认了。”一名年轻的技术员跑过来汇报,语气中带着压抑的兴奋。
“有了这些,咱们在太原和沈阳的精密机械加工能力,至少能跃升一个档次!”
马明远点点头,接过清单仔细查看。
池贝的铁工机床,是扶桑机械工业的精华之一,虽然比起美国最顶尖的仍有差距,但对现在的根据地来说,算是一个大补。
重要的是,这些设备不能留给他们。
这里面不知道有多少华夏人的血肉。
他又看向另一边,那里,来自天津永利久大和部分江南造船厂的、原本被日军劫掠的部分机器设备,也被一并归还,正等待着装船。
这些设备本身或许不算最先进,但其回归的象征意义和技术延续性,更为重要。
“告诉同志们,清点要细,但速度也要快。”马明远对身边的副手说。
“国内的工厂等着这些设备‘下锅’。鞍山等着新轧机提高钢材成材率,太原的拖拉机厂和沈阳的机床厂等着这些工作母机去生产更多的母机,大连和青岛的船坞,等着那些龙门吊去扩建。
我们早一天、完好无损地把这些东西运回去,咱们的工业补短板计划,就能早一天落地。”
他走到一堆标注着东京芝浦电气的巨大木箱前,里面是几套中型发电机组和一批精密电气控制设备。
这能增强丰满电厂之外的区域性供电能力和电网稳定性。他又望向更远处那些来自日本制钢所的特殊合金冶炼电炉部件。
这些,将能帮助根据地的钢铁工业,迈出向特种钢、合金钢领域进军的关键一步。
海风依旧,但马明远心中涌动着热流。
这不仅仅是在接收冰冷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