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去的是原西北炼钢厂，日本人叫“太原铁厂”的地方。
这里可是阎老西花费巨资修建的钢铁厂，是阎锡山计划解决钢材自主供应，不受外人控制的关键一环。
可是才完工，鬼子就进来了。
巨大的厂房、高耸的烟囱、纵横的管道，即使静默着，也给人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只是现在厂区内一片狼藉，工具散落，标语残破，一些门窗被砸坏。留守的工人和地下党的同志闻讯赶来，领头的是个老师傅，姓陈，在各家钢铁厂干了二十多年。
大家介绍了情况。
“部长，主任，可把你们盼来了！”陈师傅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激动，“小鬼子滚蛋前，想下黑手，可咱们工人护厂队看得紧，没让他们炸成要害。就是……”他引着众人来到炼铁车间。
两座高炉，一大一小，像沉默的巨人。大的那座，日本人资料上标着287立方米，小的103立方米。此刻，炉口黑洞洞的，走近了能闻到一股复杂的焦糊金属味。
“小鬼子撤得急，临走前把高炉给停了。停炉不是正常停，”陈师傅指着大高炉的出铁口和炉腹一些被破坏的冷却水管、仪表，
“他们故意弄坏了些地方，还把不少废钢、铁渣塞在炉膛里，现在都凝住了。要重新开炉，得先把这些凝固的玩意儿掏出来，再把损坏的地方修好，麻烦不小。
平炉那边情况稍好，两座30吨的平炉主体结构没事，但配套的蓄热室格子砖需要检查，加料机和钢水包车也有损坏。”
阚思俊绕着高炉走了一圈，手指抹过冰冷的、沾着灰尘和氧化铁皮的炉壁，问：“陈师傅，依你看，这两座炉子，要修复到能重新出铁、出钢，需要多久？要什么条件？”
陈师傅和几个老工人、技术员低声商量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神里有凝重，也有光：“部长，咱们厂子的老底子还在，骨干工人也大多在。只要材料、配件能跟上，咱们豁出去不睡觉，先全力修复那座小高炉和一座平炉，争取……三个月内，让它重新冒烟！大高炉麻烦些，至少得半年。关键是，得有焦炭，有铁矿石，有石灰石。北边的峨口、狐姑山铁矿，东边的东山石灰石矿，还有西山、汾西的煤，这些原料供应得上，咱就不怕！”
阚思俊点点头，没多说话，只是让随行的参谋详细记录。
炼铁高炉两座，287m、103m，均遭破坏需大修。
炼钢平炉两座，30吨，部分设备损坏。
轧钢机一套，状态待查，修复所需时间、人力、物料尚需预估。
这需要把伍禅叫来，他懂如何修复高炉，也知道如何组织生产。
下一站是原来西北制造厂的核心区域，也就是太原兵工厂本部。
这里占地面积更大，厂房鳞次栉比，分着枪厂、炮厂、机关枪厂、枪弹厂、炮弹厂、火工厂、锻工厂、木工厂等等。
阎锡山西逃时带走了一小部分最精良的机器，日本人占领期间，为维持在华作战的军火供应，不仅保留了大部分设备，还从东北、天津甚至日本本土运来一些机器扩充，但同时也将不少更先进的设备拆走，运往东北或日本本土。如今，留下的是一片复杂的景象。
在枪厂宽敞但光线不足的厂房里，一排排机床沉默地矗立着。
车床、铣床、刨床、钻床、磨床……上面大多残留着加工到一半的枪管、机匣毛坯，或是已经冷却凝结的切削液。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不少机床的铭牌显示着“日本大阪”、“名古屋”或奉天兵工厂的标识，也有些更老的，是汉阳、上海甚至太原本地仿造的。
“这里是造步枪和轻机枪的。”陪同的是一位原厂里的技师，姓张，戴着一副缺了腿用绳子绑着的眼镜。
“主要是仿制日本的三八式步枪和十一年式机枪，也修理缴获的晋造、汉阳造枪支。
设备……怎么说呢，能用的不少，但好的不多。日本人把最新式的自动化程度高的精密机床，大部分都弄走了，留下的这些，干活没问题，就是费时费力，对工人手艺要求高。像这台镗枪管深孔的钻床，算是厂里的关键设备，还好，没被破坏。”
阚思俊俯身看了看那台布满操作手柄和标尺的深孔钻床，问道：“月产能力，如果原料充足，工人熟练，能到什么水平？”
张技师想了想，又和旁边几个老工人低声合计，才谨慎地回答：“要是能把各分厂的设备都开动起来，人手也够，恢复阎老西时候的产量不敢说，但月产两千支步枪，三五百挺轻机枪，是有可能的。但这需要时间调整生产线，咱们以前主要造6.5毫米的日式子弹和枪，要改产7.92毫米的，很多工装夹具、量具甚至刀具都得重新做。”
阚部长听了也只是点头，这些公义铁匠铺都可以做，问题不大。
炮厂和机关枪厂的情况类似。
能造75毫米山炮炮管的大型镗床、立式车床还在，但一些精密的齿轮加工机床、大型水压机不见了。
制造82毫米迫击炮的座板、炮管的设备相对齐全。
重机枪的生产线设备留存较多。
“造炮不容易，特别是大中口径的，”炮厂的一位老工匠摇头。
“缺好钢，缺大型锻压设备，也缺有经验的炮工。但修理火炮，制造迫击炮和炮弹，咱们这套家伙什，绰绰有余。”
“是呀！咱们国家不产好钢，今后怕是生产不了身管火炮了。”另一名老师傅道。
从晚清到民国，正经的炮钢中国一直不能生产。不管是汉阳、上海、奉天还是太原生产火炮，优质的钢材都依靠进口。
“炮钢咱们能产。”杨富云笑着道。
“哪里能产？”
“咱们根据地的钢铁厂就能产，要不然八路军凭什么有那么多的火炮？”阚思俊解释道。
“真的？”
“那还有假。”一个年轻的干部道。
“那可好了，咱们的炮厂就可以生产更多的炮，打鬼子了。”
听到这话，这些垂头丧气的老师傅一下子就来了劲。
能产炮，他们的手艺有了用处，生计就有希望恢复了。
枪弹厂和炮弹厂是另一番景象。
生产子弹的冲压机、引伸机、切口机、装弹机一排排的，虽然机器老旧，漆面斑驳，但数量庞大。
制造炮弹壳的冲压设备、车弹带的车床、拧引信的机器也基本都在。
最关键的是，日本人为了维持华北驻军的弹药供应，在这里囤积了大量的铜锭、锌锭、发射药、炸药原料。
“原料库房里还有不少紫铜、黄铜，硝化棉、硝化甘油也有库存，但不多。”负责清点仓库的同志拿着初步的清单说道。
“关键是化工原料的来源。硫酸、硝酸，原来主要靠西北化学厂供应。”
要不怎么说这里是一个完整的军工产业呢！
西北化学厂，原名壬申化学厂，是太原兵工体系的心脏之一。
这里能生产无烟火药、硫酸、硝酸、酒精、乙醚等军工必需品。
设备是当年从德国引进的，虽然用了多年，但保养尚可。
日军撤退时，试图破坏关键的铅室法制酸系统和硝化设备，但工人护厂队反应快，只造成部分损坏。
“修复需要时间，但基础都在。”化学厂的工程师，一位姓李的留日学生，推了推眼镜，语气肯定。
“硫酸塔、硝化釜、浓缩锅、干燥设备，主体完好。一些管道、阀门、仪表被破坏了，可以替换或修复。只要有硫铁矿、硝石，我们就能恢复生产。
无烟火药的生产线更复杂些，但原理和主要设备也在。”
杨富云看到这些设备感觉非常亲切，当年浆水火药厂的化学车间，就是用这样的设备进行生产。
虽然规模没有这么大，但原理都是一样的，不过现在咱们已经用接触法生产硫酸了，要比这些设备先进得多
除了这些核心兵工厂，还有配套的西北修造厂，可修理枪炮、机械。
西北机车厂，有较强的铸造和机械加工能力。
电气工厂，修理电机、变压器。
以及为兵工厂提供木制枪托、包装箱的木工厂等。
整个兵工生产体系，骨架基本完整，设备虽有流失和损伤，但主体尚存，更重要的是，技术工人和经验大部分得以保留。
这也是组织很早就已经在太原开展了工作，不仅保存下来设备，也保存下来这些宝贵的有经验的工人队伍。
接下来大家在厂部的一间办公室里，阚思俊、杨富云和几位老工人、技师、地下党负责人开了个简短的会。
随行参谋已经根据初步查看和询问，整理出了一份粗略的清单。
兵工及直接相关工厂。
太原兵工厂本部及各分厂，各类金属切削机床约1500-2000台，以普通车、铣、刨、钻床为主，部分专用机床如深孔钻、膛床、冲压机为主。
厂内自备蒸汽引擎、柴油发电机多部，部分损坏，与市电网相连。
产能需在原料、人力充足且设备修复后才能恢复。
步枪月产1500-2500支。
轻机枪月产300-500挺。
重机枪月产50-100挺。
82毫米迫击炮月产30-50门。
75毫米山炮具备修理和小批量制造能力，月产10门。
弹药，7.92mm步枪弹月产100-150万发。
82mm迫击炮弹月产1-2万发。
手榴弹月产5-10万枚。
地雷可批量生产。
西北化学厂，可生产硫酸、硝酸、无烟火药、炸药等。
目前设备部分损坏，修复后预计硫酸月产三十吨，无烟火药5吨。
西北修造厂/西北机车厂，具备较强的机械维修、铸造、锻造能力，可生产工装夹具、维修设备，是兵工厂的重要支撑。
西北炼钢厂，287m高炉1座，103m高炉1座，均遭破坏，炉内凝固物需清除，部分附属设备损坏。
30吨平炉2座，部分设备损坏。
轧钢机1套。
初步修复后，预计可月产生铁3500吨，钢锭1300吨以上。
太原周边及静乐、五台等地多个煤矿，部分设备留存，可较快恢复生产，提供焦煤和动力煤。
铁矿在峨口、狐姑山等地，石灰石矿在东山，需派人接收、恢复。
太原城内及周边县发电厂，有蒸汽发电机组若干，部分在日军撤退时遭小规模破坏，预计可恢复大部分供电能力，但电力供应仍将紧张，需优先保障军工和钢铁。
其他重要工厂，有西北洋灰厂，回转窑等主体设备基本完好，可较快恢复生产，年产水泥数万吨，用于工事、建筑。
太原芒硝公司，可生产芒硝、硫磺等，为火药生产提供原料。
太原纺织厂、榆次晋华纺织厂，规模庞大，纺织机数量众多，可大量生产军布、民布。
太原面粉厂、卷烟厂、火柴厂、造纸厂、印刷厂等：设备基本留存，可保障部分军需民用。
最宝贵的资产人员。
初步统计，接收的各工厂留用中国籍技术工人、熟练工、工程师、管理人员超过8000人。另有需甄别、管控的日籍技术人员数十人。
此外，还有大量有经验的矿工、建筑工人等。
看着这份沉甸甸的、却又充满生机的“账单”，阚思俊和杨富云心情复杂。
喜悦是巨大的，八路军从未拥有过如此规模、如此成体系的工业基础。
之前根据地建设的相关工程虽然已经成体系，但规模上还远不如这里大。
这意味着武器弹药的自给能力将得到质的飞跃，根据地的产能进一步提升。
“问题很多啊，”杨富云指着清单说，“第一是设备老旧，很多是阎锡山时代甚至更早的，日本人用这几年也是狠用少修，故障率高。专用工具、精密量具、特殊钢材缺乏。
第二是原料供应链，钢铁厂要恢复，需要铁矿石、焦炭、石灰石，这些矿山的接收和恢复生产是当务之急。
兵工厂需要铜、锌、硝、硫，除了库存，得有稳定的来源。
第三是能源，电力恐怕不够所有厂子全力开动，得排个优先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