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284节

  “从凌晨开始,日军华北方面军、第一军及新出现的‘岚’兵团之间的通讯,虽然信号频率和发报手法没有明显变化,但密文的结构特征、起始码、校验码模式,都发生了改变。

  我们尝试用现有的几个主要密钥模型进行匹配,匹配度都很低,破译进程卡住了。”

  谛听小组的组长,凑到设备的主控制台前。

  屏幕上滚动的是一些十六进制代码和初步分析结果,显示设备正在尝试新的算法路径,但进展缓慢。

  “新密码……”他喃喃道,“看来敌人不是傻瓜,尤其是到了这种关头。他们怀疑了,或者至少是加强了戒备。”

  当敌方彻底更换一套全新的、算法迥异的密码系统时,谛听小组也需要时间来进行学习和适应。

  它需要足够多的新密码密文样本,供其强大的专用计算模块进行分析、归纳、穷举和模式识别。

  这个过程,可能只需要几个小时,也可能需要几天,取决于新密码的复杂程度和截获的密文数量。

  “把所有截获的新密码信号,按来源、时间、长度分类,全部输入,提高扫描优先级。

  重点关注呼号变更、频繁联络的节点,特别是第一军司令部与各师团、旅团之间,以及与那个岚兵团指挥部之间的通讯。哪怕破译不出完整内容,也要尽量分析出他们的联络规律、电台位置、甚至简单的指令代码,比如前进、停止、遭遇敌情这类可能重复出现的短码。”组长迅速下令。

  “同时,通知总部,日军已更换密码,我部正在全力分析,但完全破译新密码需要时间,预计初步成果可能在24至48小时后获得。

  在此期间,无线电侦听和方位测定部门要加强工作,弥补信息缺口。”

  消息很快被送到前线指挥部。

  指挥员们站在地图前,气氛凝重了一瞬,但并未慌乱,这种情况也在大家的预料之中。

  “鬼子换密码了,说明他们很紧张,也在积极准备。”一位指挥员用铅笔轻轻敲打着地图上太原的位置。

  “这反而证实了他们要跑,而且是大跑。怕我们提前知道他们的具体路线和时间。”

  “谛听小组需要时间,但战场不等人。”另一位指挥员接口。

  “我们的战役决心是建立在歼灭敌有生力量,特别是打掉其接应兵团的基础上。目前,日军接应兵团的大致编成、兵力、从石门西进的基本意图,我们已经掌握。

  第一军收缩集结、准备东逃的迹象也很明显。这些宏观判断,不会因为一时无法破译其具体电报内容而改变。”

  “关键是细节。”左参走到地图前,指着井陉、娘子关一带,“我们预设的战场在这里。但日军具体会分几路走?先头部队是哪个联队?

  重装备和指挥部的位置?计划在什么时间通过哪个隘口?接应兵团打算前进到何处建立接应点?这些具体细节,原本指望谛听能提前告诉我们,现在可能要打折扣了。”

  短暂的沉默。电灯的光芒在粗糙的地图表面跳跃。

  “宏观计划不变。”副总最终开口,声音平稳而坚定。

  “围三阙一的态势要继续营造,而且要做得更逼真,给太原的岩松义雄更大的压力,逼他尽快、尽量完整地把部队拉出来东逃。打援的主力,继续隐蔽向预设战场开进,完成部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战法要调整。既然暂时失去了耳朵,那我们的眼睛和触角就要更灵敏。”

  命令迅速下达,所有接近敌可能行动路线的部队,派出精锐的侦察分队,携带电台,化装成百姓或伪军,渗透到榆次、寿阳以东,阳泉以西的广大区域。

  他们的任务是观察日军先头侦察部队的动向,报告日军主力开拔的迹象,监听日军地面部队的无线电通讯,甚至捕捉日军掉队的士兵或征用的向导,获取口供。

  战区所有县大队、区小队、民兵组织,接到命令要像篦子一样,严密监视所有大小道路、山口、村庄。

  发现日军,不必硬拼,立即用一切可能的方式传递消息。

  任务是摸清日军行军队列的规模、组成、速度、队形。

  命令传达到太行山深处的老君沟秘密机场。在战役关键阶段,当需要确认日军主力,尤其是重装备、指挥部的准确位置,或者需要评估战场关键节点的情况时,猎隼战机可以冒险起飞,进行高速侦察。

  三架战机,轮流使用,每次出动时间严格限制,目标明确,一击即回,绝不纠缠。

  它们的任务是提供高空、快速的战场俯瞰,弥补地面侦察的不足。

  飞行员接到命令,开始进行针对山区地形和可能遭遇零星防空火力的针对性演练。

  谛听暂时失聪,但无线电技术侦察的其他手段还在。

  所有技侦部门开足马力,严密监听日军新旧电台信号,即使不能破译内容,也要通过测向定位,大致标出日军主要指挥所、重要部队的电台位置,通过信号流量分析其活动强度。

  “我们要用其他的方法成千上万战士和群众的眼睛、耳朵,结合有限的技术手段,在战场上编织一张巨大的侦察网。”副总说。

  “日军六万多人,加上辎重,行动不可能完全隐形。只要他们一动,必然会露出马脚。我们要做的,就是比他们更快地发现这些马脚,然后狠狠地打下去!”

  “另外,”他补充道,“通知谛听小组,不要有压力,但要抓紧。我们需要他们尽快重新‘听’到敌人的声音。哪怕只比敌人快几个小时,也是巨大的优势。”

  指挥部外的夜色中,无数通讯员翻身上马,奔向各个部队。

  侦察兵们检查着装备,消失在群山之中。地方的干部们连夜召集民兵队长布置任务。老君沟机场里,地勤人员借着微弱的灯光,再次仔细检查那三架流线型战鹰。

  整个太行山区,如同一张缓缓拉开的弓,弦已绷紧,箭在弦上,只等猎物出现。

  就在太原日军秘密准备、八路军调整侦察部署的同时,石门日军兵营里,一片喧嚣混乱。

  代号岚的接应兵团正在这里仓促集结。

  第110师团算是老部队,但近年也损耗不小。

  独立混成第1旅团战斗力尚可。

  麻烦的是从关东军调来的第131、135独立混成旅团。

  这些部队原本驻防满洲国边境,习惯了以小队、中队为单位执行警戒、讨伐任务,缺乏大规模野战经验,对华北地形和八路军战法颇为陌生,更对华北日军低落的士气非常不理解。

  他们认为华北的局面就是关内日军士气低落造成的。

  对于骄傲的关东军来说,华北的日军太缺乏武士精神。

  兵团的指挥官由110师团长饭沼守中将兼任,他面对这支拼凑起来的部队和艰巨的任务,眉头就没有舒展过。

  方面军的命令很明确:第一步,确保石门至娘子关、井陉一线的控制,建立稳固的前进基地和补给线。

  第二步,视情况西进,接应太原第一军沿此路线撤退。

  但视情况三个字,充满了不确定性。

  什么情况可以西进?打通到什么程度?

  如果遭遇八路军主力阻击怎么办?是全力进攻,还是固守待援?

  命令里没有说。

  饭沼守的参谋们意见分歧。

  激进派认为,应该以最快速度,集中兵力,沿正太路旧道猛打猛冲,尽快与第一军会师,然后合力东返。

  保守派则认为,正太路沿线地形复杂,八路军绝不会坐视,贸然深入风险极大,应稳扎稳打,先巩固石门至井陉的防线,再慢慢向西推进,甚至主张以第一军自行向东突围为主,岚兵团主要起牵制和接应作用。

  饭沼守倾向于折中。

  他决定将部队分为两个梯队:以110师团主力配属部分炮兵、工兵为第一梯队,率先西进,占领并巩固井陉、娘子关等要地,建立前进据点,并视情况向测石驿、旧关方向试探性攻击,打通道路。

  关东军调来的两个独立混成旅团和剩余部队为第二梯队,负责保护石门至先头部队之间的交通线,并作为预备队。

  他知道这个计划充满风险。

  兵力分散,漫长的补给线暴露在八路军威胁之下,先头部队可能孤军深入。

  但他兵力有限,任务又重,只能如此。他唯一寄望的,是八路军主力会被吸引在太原城下,他面对的压力会小一些。

  为此,他严令通讯部门,启用新密码,所有无线电联络必须加密,部队昼伏夜出,尽量隐蔽行动意图。

  四月十二日,第一批先头部队开始沿着破损的正太公路,向井陉方向移动。

  卡车、骑兵、步兵,在崎岖不平、布满弹坑和障碍物的道路上缓慢前行。

  沿途的景象令人心惊:废弃的炮楼只剩残垣断壁,铁轨和枕木早已不见踪影,桥梁大多被炸毁,只能涉水或搭建临时浮桥。

  一些关键的山口,还残留着不知何时留下的八路军简易工事。

  八路军的小股部队和民兵的袭扰几乎立即就开始了。

  枪从山腰打来,地雷在车队前方或后方爆炸,小规模的伏击不时发生。虽然造成的伤亡不大,但严重迟滞了行军速度,折磨着日军的神经。

  饭沼守不断收到先头部队遭遇袭击、工兵修路进度缓慢、补给车队被骚扰的报告。

  他催促部队加快速度,同时向方面军和第一军发电,报告已开始行动,但道路状况极差,遭遇抵抗,进展缓慢,请第一军做好东撤准备,并希望方面军协调,加强对正太路东段的防空和地面警戒,防止八路军大部队迂回侧击。

  这些电报,都用那套崭新的密码加密发出,化作无线电波,消失在华北的天空中。

  其中大部分,被八路军的监听站捕获,记录在案,变成了穿孔纸带上的一串串密码符号,送进了太行山深处的那个山洞,送入那台暂时还有些卡顿的谛听-1型设备中。

  设备上的黄色警示灯依然偶尔闪烁,但分析进度条,正在肉眼难以察觉地,极其缓慢地向前推进。

  谛听小组的成员们轮流值守,紧紧盯着设备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他们知道,时间,正在和敌人赛跑。而整个华北战场的命运,或许就取决于他们能否在这场赛跑中,抢先一步。

第三百一十三章太石(三)

  就在华北方面军为山西危局焦头烂额、八路军厉兵秣马准备一场决定性围歼之时。

  远在千里外的长春,关东军司令部内,一场关于是否以及如何介入关内战事的激烈争论,已持续数日。

  这一幕已经极为明显出来,关东军这个日本帝国最大的战略预备队,是多么具备独立性。

  司令官梅津美治郎大将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如水,听着麾下将领与参谋们的辩论。

  巨大的满洲全境及华北地区沙盘摆在会议室中央,象征着帝国荣耀与关东军地位的旭日旗在沙盘边缘无声垂挂。

  “诸君,华北方面军,特别是山西第一军的困境,已到了最危急的关头。”参谋长笠原幸雄中将用教鞭敲打着沙盘上太原那个孤立的蓝色标志。

  “冈村宁次大将的求援电报,言辞一次比一次恳切。八路军在山西的攻势,绝非普通的行动,而是旨在彻底吃下第一军,夺取山西全境的战略进攻。第一军若覆灭,山西全境落入敌手,其影响将是灾难性的。”

  笠原幸雄中将在华北主持过作战,对于八路军他可是非常熟悉,所以他是主张南下支援华北方面军的。

  可是作为从华北调派过来的将领,他并不受司令部内青年军官们的喜爱。

  他们认为他暮气太重,缺乏日本军人的进取精神。

  对于这一点,他更认识到关东军的青年军官们,对于华北的八路军了解太少。

  现在他顿了顿,教鞭移向长城沿线:“届时,八路军将完全控制太行山、吕梁山等连绵山脉,其兵锋可直指华北平原核心,更可沿多条通道,向北威胁满洲国西南国境。热河、察哈尔地区目前已出现大量八路军渗透部队,其北进意图昭然若揭。

  若让其挟大胜山西之威,整合力量北上,帝国在满洲的权益,将面临自事变以来最直接的挑战。”

  他把情况介绍完毕,支持立即南下干预的将领们纷纷附和。

  “八路军已非吴下阿蒙,其兵力、装备、战术,均已不可小觑。坐视华北方面军被削弱甚至击溃,绝非帝国之福。”

  “山西地势险要,若为敌所占,将成为其稳固的巢穴,日后清剿难如登天。必须趁其立足未稳,予以打击,至少救出第一军骨干,保全华北方面军战力。”

  “关东军作为帝国陆军最精锐的战略集团,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华北若有大失,满洲岂能独安?唇亡齿寒啊!”

  然而,反对的声音同样强烈,特别是那些青年军官。

  “司令官阁下,诸君!关东军的根本使命,是防御北方的苏联!”作战科长起身,情绪激动,“远东苏军兵力庞大,装备精良,其威胁远非华北的八路军可比。大本营赋予我关东军的首要任务,是确保满洲的绝对安全,随时准备对苏作战。抽调重兵集团入关,一旦北境有事,如何应对?”

  他是北进派的人,一心看着苏德战争,准备苏联损失更大之时,进军苏联远东地区。

  “八路军虽有所壮大,但其缺乏重炮、战车、飞机,攻坚与正规野战能力终究有限。

  华北战事不利,更多是兵力分散、战术僵化所致。关东军精锐南下,固然可解一时之围,但深入华北复杂地形,与熟悉当地的八路军纠缠,是否正中其下怀,陷入消耗战的泥潭?”

  这一点也指出了日军的问题。

  缺乏必要的作战物资,也是限制关东军作战的主要问题。

  固定驻守与出征作战的物资消耗可不是一样的。

  现在日本军事物资主要应用在太平洋作战,如果关东军消耗在关内作战上,可能的对苏作战,就不够了。

  “南下兵力几何?两个师团?三个师团?补给线如何维持?指挥权属如何界定?与华北方面军如何协调?这些问题不解决,仓促南下,恐事倍功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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