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凌晨开始,日军华北方面军、第一军及新出现的‘岚’兵团之间的通讯,虽然信号频率和发报手法没有明显变化,但密文的结构特征、起始码、校验码模式,都发生了改变。
我们尝试用现有的几个主要密钥模型进行匹配,匹配度都很低,破译进程卡住了。”
谛听小组的组长,凑到设备的主控制台前。
屏幕上滚动的是一些十六进制代码和初步分析结果,显示设备正在尝试新的算法路径,但进展缓慢。
“新密码……”他喃喃道,“看来敌人不是傻瓜,尤其是到了这种关头。他们怀疑了,或者至少是加强了戒备。”
当敌方彻底更换一套全新的、算法迥异的密码系统时,谛听小组也需要时间来进行学习和适应。
它需要足够多的新密码密文样本,供其强大的专用计算模块进行分析、归纳、穷举和模式识别。
这个过程,可能只需要几个小时,也可能需要几天,取决于新密码的复杂程度和截获的密文数量。
“把所有截获的新密码信号,按来源、时间、长度分类,全部输入,提高扫描优先级。
重点关注呼号变更、频繁联络的节点,特别是第一军司令部与各师团、旅团之间,以及与那个岚兵团指挥部之间的通讯。哪怕破译不出完整内容,也要尽量分析出他们的联络规律、电台位置、甚至简单的指令代码,比如前进、停止、遭遇敌情这类可能重复出现的短码。”组长迅速下令。
“同时,通知总部,日军已更换密码,我部正在全力分析,但完全破译新密码需要时间,预计初步成果可能在24至48小时后获得。
在此期间,无线电侦听和方位测定部门要加强工作,弥补信息缺口。”
消息很快被送到前线指挥部。
指挥员们站在地图前,气氛凝重了一瞬,但并未慌乱,这种情况也在大家的预料之中。
“鬼子换密码了,说明他们很紧张,也在积极准备。”一位指挥员用铅笔轻轻敲打着地图上太原的位置。
“这反而证实了他们要跑,而且是大跑。怕我们提前知道他们的具体路线和时间。”
“谛听小组需要时间,但战场不等人。”另一位指挥员接口。
“我们的战役决心是建立在歼灭敌有生力量,特别是打掉其接应兵团的基础上。目前,日军接应兵团的大致编成、兵力、从石门西进的基本意图,我们已经掌握。
第一军收缩集结、准备东逃的迹象也很明显。这些宏观判断,不会因为一时无法破译其具体电报内容而改变。”
“关键是细节。”左参走到地图前,指着井陉、娘子关一带,“我们预设的战场在这里。但日军具体会分几路走?先头部队是哪个联队?
重装备和指挥部的位置?计划在什么时间通过哪个隘口?接应兵团打算前进到何处建立接应点?这些具体细节,原本指望谛听能提前告诉我们,现在可能要打折扣了。”
短暂的沉默。电灯的光芒在粗糙的地图表面跳跃。
“宏观计划不变。”副总最终开口,声音平稳而坚定。
“围三阙一的态势要继续营造,而且要做得更逼真,给太原的岩松义雄更大的压力,逼他尽快、尽量完整地把部队拉出来东逃。打援的主力,继续隐蔽向预设战场开进,完成部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战法要调整。既然暂时失去了耳朵,那我们的眼睛和触角就要更灵敏。”
命令迅速下达,所有接近敌可能行动路线的部队,派出精锐的侦察分队,携带电台,化装成百姓或伪军,渗透到榆次、寿阳以东,阳泉以西的广大区域。
他们的任务是观察日军先头侦察部队的动向,报告日军主力开拔的迹象,监听日军地面部队的无线电通讯,甚至捕捉日军掉队的士兵或征用的向导,获取口供。
战区所有县大队、区小队、民兵组织,接到命令要像篦子一样,严密监视所有大小道路、山口、村庄。
发现日军,不必硬拼,立即用一切可能的方式传递消息。
任务是摸清日军行军队列的规模、组成、速度、队形。
命令传达到太行山深处的老君沟秘密机场。在战役关键阶段,当需要确认日军主力,尤其是重装备、指挥部的准确位置,或者需要评估战场关键节点的情况时,猎隼战机可以冒险起飞,进行高速侦察。
三架战机,轮流使用,每次出动时间严格限制,目标明确,一击即回,绝不纠缠。
它们的任务是提供高空、快速的战场俯瞰,弥补地面侦察的不足。
飞行员接到命令,开始进行针对山区地形和可能遭遇零星防空火力的针对性演练。
谛听暂时失聪,但无线电技术侦察的其他手段还在。
所有技侦部门开足马力,严密监听日军新旧电台信号,即使不能破译内容,也要通过测向定位,大致标出日军主要指挥所、重要部队的电台位置,通过信号流量分析其活动强度。
“我们要用其他的方法成千上万战士和群众的眼睛、耳朵,结合有限的技术手段,在战场上编织一张巨大的侦察网。”副总说。
“日军六万多人,加上辎重,行动不可能完全隐形。只要他们一动,必然会露出马脚。我们要做的,就是比他们更快地发现这些马脚,然后狠狠地打下去!”
“另外,”他补充道,“通知谛听小组,不要有压力,但要抓紧。我们需要他们尽快重新‘听’到敌人的声音。哪怕只比敌人快几个小时,也是巨大的优势。”
指挥部外的夜色中,无数通讯员翻身上马,奔向各个部队。
侦察兵们检查着装备,消失在群山之中。地方的干部们连夜召集民兵队长布置任务。老君沟机场里,地勤人员借着微弱的灯光,再次仔细检查那三架流线型战鹰。
整个太行山区,如同一张缓缓拉开的弓,弦已绷紧,箭在弦上,只等猎物出现。
就在太原日军秘密准备、八路军调整侦察部署的同时,石门日军兵营里,一片喧嚣混乱。
代号岚的接应兵团正在这里仓促集结。
第110师团算是老部队,但近年也损耗不小。
独立混成第1旅团战斗力尚可。
麻烦的是从关东军调来的第131、135独立混成旅团。
这些部队原本驻防满洲国边境,习惯了以小队、中队为单位执行警戒、讨伐任务,缺乏大规模野战经验,对华北地形和八路军战法颇为陌生,更对华北日军低落的士气非常不理解。
他们认为华北的局面就是关内日军士气低落造成的。
对于骄傲的关东军来说,华北的日军太缺乏武士精神。
兵团的指挥官由110师团长饭沼守中将兼任,他面对这支拼凑起来的部队和艰巨的任务,眉头就没有舒展过。
方面军的命令很明确:第一步,确保石门至娘子关、井陉一线的控制,建立稳固的前进基地和补给线。
第二步,视情况西进,接应太原第一军沿此路线撤退。
但视情况三个字,充满了不确定性。
什么情况可以西进?打通到什么程度?
如果遭遇八路军主力阻击怎么办?是全力进攻,还是固守待援?
命令里没有说。
饭沼守的参谋们意见分歧。
激进派认为,应该以最快速度,集中兵力,沿正太路旧道猛打猛冲,尽快与第一军会师,然后合力东返。
保守派则认为,正太路沿线地形复杂,八路军绝不会坐视,贸然深入风险极大,应稳扎稳打,先巩固石门至井陉的防线,再慢慢向西推进,甚至主张以第一军自行向东突围为主,岚兵团主要起牵制和接应作用。
饭沼守倾向于折中。
他决定将部队分为两个梯队:以110师团主力配属部分炮兵、工兵为第一梯队,率先西进,占领并巩固井陉、娘子关等要地,建立前进据点,并视情况向测石驿、旧关方向试探性攻击,打通道路。
关东军调来的两个独立混成旅团和剩余部队为第二梯队,负责保护石门至先头部队之间的交通线,并作为预备队。
他知道这个计划充满风险。
兵力分散,漫长的补给线暴露在八路军威胁之下,先头部队可能孤军深入。
但他兵力有限,任务又重,只能如此。他唯一寄望的,是八路军主力会被吸引在太原城下,他面对的压力会小一些。
为此,他严令通讯部门,启用新密码,所有无线电联络必须加密,部队昼伏夜出,尽量隐蔽行动意图。
四月十二日,第一批先头部队开始沿着破损的正太公路,向井陉方向移动。
卡车、骑兵、步兵,在崎岖不平、布满弹坑和障碍物的道路上缓慢前行。
沿途的景象令人心惊:废弃的炮楼只剩残垣断壁,铁轨和枕木早已不见踪影,桥梁大多被炸毁,只能涉水或搭建临时浮桥。
一些关键的山口,还残留着不知何时留下的八路军简易工事。
八路军的小股部队和民兵的袭扰几乎立即就开始了。
枪从山腰打来,地雷在车队前方或后方爆炸,小规模的伏击不时发生。虽然造成的伤亡不大,但严重迟滞了行军速度,折磨着日军的神经。
饭沼守不断收到先头部队遭遇袭击、工兵修路进度缓慢、补给车队被骚扰的报告。
他催促部队加快速度,同时向方面军和第一军发电,报告已开始行动,但道路状况极差,遭遇抵抗,进展缓慢,请第一军做好东撤准备,并希望方面军协调,加强对正太路东段的防空和地面警戒,防止八路军大部队迂回侧击。
这些电报,都用那套崭新的密码加密发出,化作无线电波,消失在华北的天空中。
其中大部分,被八路军的监听站捕获,记录在案,变成了穿孔纸带上的一串串密码符号,送进了太行山深处的那个山洞,送入那台暂时还有些卡顿的谛听-1型设备中。
设备上的黄色警示灯依然偶尔闪烁,但分析进度条,正在肉眼难以察觉地,极其缓慢地向前推进。
谛听小组的成员们轮流值守,紧紧盯着设备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他们知道,时间,正在和敌人赛跑。而整个华北战场的命运,或许就取决于他们能否在这场赛跑中,抢先一步。
第三百一十三章太石(三)
就在华北方面军为山西危局焦头烂额、八路军厉兵秣马准备一场决定性围歼之时。
远在千里外的长春,关东军司令部内,一场关于是否以及如何介入关内战事的激烈争论,已持续数日。
这一幕已经极为明显出来,关东军这个日本帝国最大的战略预备队,是多么具备独立性。
司令官梅津美治郎大将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如水,听着麾下将领与参谋们的辩论。
巨大的满洲全境及华北地区沙盘摆在会议室中央,象征着帝国荣耀与关东军地位的旭日旗在沙盘边缘无声垂挂。
“诸君,华北方面军,特别是山西第一军的困境,已到了最危急的关头。”参谋长笠原幸雄中将用教鞭敲打着沙盘上太原那个孤立的蓝色标志。
“冈村宁次大将的求援电报,言辞一次比一次恳切。八路军在山西的攻势,绝非普通的行动,而是旨在彻底吃下第一军,夺取山西全境的战略进攻。第一军若覆灭,山西全境落入敌手,其影响将是灾难性的。”
笠原幸雄中将在华北主持过作战,对于八路军他可是非常熟悉,所以他是主张南下支援华北方面军的。
可是作为从华北调派过来的将领,他并不受司令部内青年军官们的喜爱。
他们认为他暮气太重,缺乏日本军人的进取精神。
对于这一点,他更认识到关东军的青年军官们,对于华北的八路军了解太少。
现在他顿了顿,教鞭移向长城沿线:“届时,八路军将完全控制太行山、吕梁山等连绵山脉,其兵锋可直指华北平原核心,更可沿多条通道,向北威胁满洲国西南国境。热河、察哈尔地区目前已出现大量八路军渗透部队,其北进意图昭然若揭。
若让其挟大胜山西之威,整合力量北上,帝国在满洲的权益,将面临自事变以来最直接的挑战。”
他把情况介绍完毕,支持立即南下干预的将领们纷纷附和。
“八路军已非吴下阿蒙,其兵力、装备、战术,均已不可小觑。坐视华北方面军被削弱甚至击溃,绝非帝国之福。”
“山西地势险要,若为敌所占,将成为其稳固的巢穴,日后清剿难如登天。必须趁其立足未稳,予以打击,至少救出第一军骨干,保全华北方面军战力。”
“关东军作为帝国陆军最精锐的战略集团,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华北若有大失,满洲岂能独安?唇亡齿寒啊!”
然而,反对的声音同样强烈,特别是那些青年军官。
“司令官阁下,诸君!关东军的根本使命,是防御北方的苏联!”作战科长起身,情绪激动,“远东苏军兵力庞大,装备精良,其威胁远非华北的八路军可比。大本营赋予我关东军的首要任务,是确保满洲的绝对安全,随时准备对苏作战。抽调重兵集团入关,一旦北境有事,如何应对?”
他是北进派的人,一心看着苏德战争,准备苏联损失更大之时,进军苏联远东地区。
“八路军虽有所壮大,但其缺乏重炮、战车、飞机,攻坚与正规野战能力终究有限。
华北战事不利,更多是兵力分散、战术僵化所致。关东军精锐南下,固然可解一时之围,但深入华北复杂地形,与熟悉当地的八路军纠缠,是否正中其下怀,陷入消耗战的泥潭?”
这一点也指出了日军的问题。
缺乏必要的作战物资,也是限制关东军作战的主要问题。
固定驻守与出征作战的物资消耗可不是一样的。
现在日本军事物资主要应用在太平洋作战,如果关东军消耗在关内作战上,可能的对苏作战,就不够了。
“南下兵力几何?两个师团?三个师团?补给线如何维持?指挥权属如何界定?与华北方面军如何协调?这些问题不解决,仓促南下,恐事倍功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