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津美治郎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理解双方的顾虑。
反对者的理由很充分,关东军的存在价值在于对苏,这是帝国的国策,也是他肩上最重的责任。
华北的作战再重要,理论上也不应动摇这个根本。
但是,笠原参谋长和那些主张南下将领的话,同样在他心中敲响了警钟。
八路军的发展速度,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
随着八路军控制的地盘越来越大,扩军数量也越来越多,加上可以自产军事装备……这已经不是游击队,而是一支庞大的、正在向正规军转变的武装力量。
如果坐视其吞掉山西第一军,消化掉山西,下一步会怎样?
华北平原必将更加动荡,而紧邻华北的满洲国西南边境,将再无宁日。
届时,关东军将不得不直面来自长城以南的巨大压力,而且是来自一个生命力顽强、战术灵活、民众基础深厚的对手。
这同样会严重牵制关东军对北方的注意力。
更重要的是,华北方面军若崩盘,其在政治、心理上对帝国在华统治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这不仅关乎军事,更关乎帝国圣战的颜面和士气。
大本营最近发来的几份通报和询问,也隐约透露着焦虑。
太平洋上,帝国海军在中途岛受挫,虽然也击沉美国航母,却没有拿下中途岛,消息还被严格封锁,但高层已感到压力。
中国战场,特别是华北,必须尽快稳定下来,至少不能再出现大规模的溃败。
大本营虽未明言,但梅津能感觉到,东京希望关东军能做些什么。
是继续作壁上观,坚守对苏本位,任由华北局势恶化?
还是主动出击,以关东军之雷霆手段,一举击破八路军主力于山西,既解华北之围,又消除满洲侧翼隐患,甚至可能重创中国抗战力量的中枢?
风险与机遇并存。
良久,梅津美治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华北局势,已危及帝国在华根本,亦对满洲国境构成直接且日益增长的威胁。
近期已经有多支八路军北上袭扰边境,如果任凭八路军坐大,非仅华北之患,亦为帝国之心腹大患。关东军不能置身事外。”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目光锐利:“然而,关东军之根本使命不容有失。南下兵力,需做权衡。”
“命令,”他沉声道,“第9独立守备队、第2国境守备队,加强热河、兴安西省边境警戒,对渗透之八路军部队,实施坚决、主动的清剿,将其势力压制在长城以南,不得使其在满洲国境内建立稳固据点。此为先手,稳固我侧翼。”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按在沙盘上张家口、承德的位置:“组建南下先遣兵团,以第11师团、战车第3联队主力、独立野炮兵一个联队、高射炮部队一部、工兵、辎重部队若干组成,由第11师团长指挥。该兵团秘密向承德、古北口、张家口一线集结,完成战备。
其任务为视华北战局发展,随时准备越过长城,进入华北作战。主要作战方向,一为沿平绥线向张家口、大同方向,策应驻蒙军,威胁八路军晋绥、晋察冀根据地侧后;二为向北平西北方向,直接威胁八路军在平西、冀北的所谓北进基地,迫使其分兵回援。”
他看着众人:“此为先期部署。该兵团暂不越境,但需做好一切越境作战之准备。同时,命令第124师团、第127师团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做好可能后续南下之准备。具体何时、以何种规模、向何方向投入,需视华北战局演变及八路军主力动向而定。”
“给华北方面军回电,”梅津最后说道,“关东军已密切关注华北战局,并做必要之策应准备。望华北方面军将士奋勇作战,克服时艰。有关具体协同事宜,可由双方参谋人员详议。”
这是一个折中而强硬的方案。
梅津美治郎这一部署非常谨慎,仍以保障满洲为主。
没有立即大举入关,保留了关东军战略预备队的主体和灵活性。
但组建一个具备相当战斗力的重兵集团前出至长城沿线,并令另外两个师团进入最高战备,这无疑向华北方面军,也向潜在的对手八路军,传递了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
关东军不会坐视华北崩溃,必要时将直接介入。
这既是给冈村宁次的一剂强心针,希望他能稳住战线,甚至反败为胜。
也是在八路军头顶悬起一柄利剑,迫使其在策划山西攻势时,必须分心顾虑来自北方的巨大威胁。
命令很快被加密发出。
电波穿越辽阔的东北平原和燕山山脉,送达北平的华北方面军司令部,也送达了南京的中国派遣军总部和大本营。
冈村宁次接到电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关东军没有立即大举南下,但一个加强师团级的兵团前出至长城脚下,进入待命状态,这已经是巨大的支持。
这足以对八路军形成战略牵制,也让他手中有了更多筹码。
他立刻指示参谋部门,与关东军先遣兵团建立直接联络,协调可能的行动方案。
几乎与此同时,谛听-1型设备控制面板上,一直闪烁的黄色警示灯,忽然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表示分析完成,输出就绪的绿色指示灯,轻轻亮起,发出柔和的光芒。
太行山战云密布,渝州官邸内的气氛同样凝重。
常凯申站在巨大的中国地图前,目光在山西、云南、缅甸之间来回移动。
地图上,代表日军的蓝色箭头在缅甸势如破竹,仰光沦陷,滇缅公路被彻底切断的标志刺痛着他的眼睛。
来自华盛顿的压力,史迪威的催促,如同芒刺在背。
反攻缅甸,打通国际交通线,已成为维系抗战、获取美援的唯一生机,至少在罗斯福和史迪威看来如此。
但国内战场的暗流,更让他寝食难安,山西的局面眼看已经完全崩溃,华北平原几乎都被八路军所占。
他们迅猛发展,已到了令他心惊肉跳的地步。
一百多万军队,控制着广大的乡村和山区,如今眼看要吃掉日军第一军,夺取山西全境。
若让其得逞,中共的力量将膨胀到何等地步?
届时,山西、河北、山东、河南北部一部,乃至绥远、察哈尔,将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庞大的、难以撼动的红色区域。
抗战胜利后,国内谁还能制衡?
必须限制,必须防范,必须压制,这是他心中反复盘旋的念头。
卫立煌的第一战区,虽然实力强大,但卫立煌此人……常凯申眉头微蹙。卫俊如打仗是敢打的,对日态度也坚决,但在对待中共的问题上,总是显得有些暧昧,不够果决。
多次密报显示,第一战区与邻近的八路军,虽有摩擦,但大体维持着互不侵犯的默契,甚至偶有物资交流。这绝对不符合他的要求。
山西的阎锡山早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指望不上。
河南的汤恩伯,虽然打仗常常滑头,保存实力,但至少在政治立场上是坚定的,是自己人。
用汤恩伯替换卫立煌,坐镇晋南、豫北,直面日益坐大的八路军,或许能更有效地执行限制、防范、摩擦的任务,至少也能看住八路军,不使其毫无顾忌地全力对日作战。
而卫立煌……正好调去云南。
龙云那个土皇帝,向来对中央阳奉阴违,需要一支中央军精锐去坐镇,为反攻缅甸做准备。
卫立煌有对日作战经验,所部也多是中央军嫡系或准嫡系,调他去,既显得中央重视滇缅方向,又能借此机会将中央军势力更深地插入云南,削弱龙云,一石二鸟。
至于卫立煌本人是否愿意离开经营多年的第一战区,去往陌生的西南边陲……这由不得他。
“给何总长、陈部长打电话,”蒋介石转过身,对侍从室主任吩咐道,“还有,让他们马上过来。关于第一战区人事调整和滇缅反攻兵力部署,需要尽快定下来。”
当晚,数道命令从重庆发出。
一道发往洛阳第一战区长官司令部,晋升卫立煌为陆军副总司令,调任军事委员会委员长昆明行营主任,负责筹组中国远征军,准备入缅反攻事宜。所辖第14集团军等部,主力需限期开赴云南集结。
一道发往鲁苏豫皖边区,命令第31集团军总司令汤恩伯,即刻率所部精锐,北上接防晋南、豫北原第一战区防务,对日军保持警戒,对非法武装之活动须严密防范,相机处置,并确保地方治安,恢复政令统一。
渝州的算盘打得很精:以反攻缅甸的大义名分,调走可能与八路军走得太近的卫立煌;换上立场坚定的汤恩伯,盯住八路军南翼。
自己则集中精力,一面应付美国人,一面布局战后。
至于山西的日军第一军是死是活,在常凯申的棋局里,其重要性恐怕已排在限制中共发展和打通国际通道之后了。
他甚至隐隐希望,八路军在山西与日军拼个两败俱伤,那就最理想不过了。
关东军异动的消息,通过北进部队的侦察和地下情报渠道,很快摆到了八路军总部的案头。
几乎同时,重庆方面调整晋南防务、汤恩伯部北上的情报,也由南线部队和地下党传回。
“关东军到底还是坐不住了。”左参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长城沿线划出几个箭头,“一个加强师团规模的先遣兵团,前出到承德、古北口、张家口一线。另外,第12、14师团进入一级战备。这是明确的威慑,也是实实在在的威胁。梅津美治郎这是在告诉我们,他手里有牌,而且随时可能打出来。”
“汤恩伯接替卫立煌,”另一位指挥员指着晋南方向,“老蒋这是趁火打劫,想给我们后背插刀子。卫立煌在,虽然也防着我们,但大体还守点规矩,摩擦控制在一定范围。汤恩伯来了,可就不好说了。此人反共坚决,手段也辣。我们必须防备他在我们与日军激战正酣时,突然从背后捅一刀子。”
副总站在地图前,目光扫过太原、石门、长城和晋南。
“压力从北、南两个方向都来了。关东军是明刀,汤恩伯是暗箭。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敌人,无论是日本侵略者还是国民党内的反动派,都感到了恐慌,感到了我们力量的增长对他们构成了真正的威胁。他们想方设法要阻止我们拿下山西,歼灭第一军。”
他用力点了点地图上太原和石门之间的区域:“越是这样,我们越要打,而且必须要快打,大打,打一个干净利落的歼灭战!只有迅速、彻底地消灭第一军和石门的接应兵团,才能从根本上震撼敌人,打乱他们的部署!”
“关东军南下需要时间。”他分析道,“从集结、动员、开进到真正形成战斗力,越过长城投入作战,至少需要十天到半个月。而且,梅津美治郎很狡猾,他先派出的只是一个先遣兵团,主力还在观望。
他想用这支部队牵制我们,看看我们的反应,也看看华北战局的发展。如果我们犹豫了,慢了,陷入僵持,他的主力就可能真的压过来。
但如果我们动作够快,在他主力下定决心南下之前,就解决掉山西的敌人,那么他这个先遣兵团就成了孤悬在外的孤子,进退两难,其威慑效果就大打折扣!”
“至于汤恩伯,”副总冷哼一声。
“他的部队从鲁苏豫皖边区北上,路途不近,接防、熟悉情况、调整部署,更需要时间。没有一个月,他形成不了真正的威胁。
而且,以汤恩伯保存实力的习性,没有绝对把握和上峰的严令,他未必敢贸然对我们发动大规模进攻。
我们只要在南线保持足够强大的威慑力量,展示出坚决反击的决心,他就不敢轻举妄动。卫立煌部开拔去云南,也需要时间交接、调动。这中间,有一个时间差!”
“这个时间差,就是我们歼灭山西之敌的窗口期!”总指挥斩钉截铁地说。
“必须抓住这个窗口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起战役,争取在十五天,不,最好在十到十二天内,解决主要战斗!”
调整方案马上制定出来。
北线加压迟滞关东军,南线示强震慑汤恩伯,各部队加速备战,加强情报收集。
与此同时,在石门以西的群山之中,日军的岚兵团先头部队第110师团第163联队,进驻井陉。
饭沼守中将催促他们继续向测石驿、旧关方向搜索前进的命令,更像是一道道催命符。
在太原,岩松义雄已经完成了撤退的大部分秘密准备。
销毁文件的烟雾在夜间变得更加浓密,不多的汽油被秘密集中,骡马和大车被分配到各部队,军官们开始秘密分发地图和路线指示。
新密码启用后,与方面军和岚兵团的联络似乎安全了一些,但电台里传来的,都是请求第一军尽快东进接应的消息,以及方面军越来越严厉的催促。
岩松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召集了师团长、旅团长,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各部于四月十八日黄昏后,按预定序列,分批秘密撤出阵地,向榆次以东集结,然后沿榆次寿阳阳泉娘子关路线,全力向东突围,与接应兵团会合。
殿后部队将死守太原城郊最后阵地,迷惑八路军,直至主力远去。
四月十七日,深夜,总部附近。
操作员小心翼翼地将最新一批穿孔纸带送入阅读机。
设备发出低沉的运行声。突然,控制面板上,那盏绿色指示灯稳定地亮起,紧接着,输出端的电传打字机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响声,打印头开始快速跳动。
一张纸条被快速吐出。
上面是经过转换的日文,虽然还有些断断续续,夹杂着未能完全破解的代码,但关键信息已经呈现:
“…岚兵团先头已占井陉、娘子关部分…遭遇敌持续袭扰…补给困难…请求第一军速东进接应…预定汇合点…测石驿以西…”
“…第一军(岩松)决意…十八日黄昏后…开始转进…序列:前卫…本部…后卫…路线:太原榆次寿阳张净测石驿…望岚兵团全力西进,于测石驿旧关间接应…”
“…关东军先遣…向承德、古北口集结…意图不明…华北方面军要求其伺机向张家口或平西方向行动,牵制敌北进部队…”
“…大本营催促…华北战局关系重大…望第一军果断转进,岚兵团全力接应…关东军之配合…至关重要…”
谛听小组组长一把抓起这几张还带着机器温热的纸条,冲出了山洞。几分钟后,这几张纸条被送到了总部领导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