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防坚固,日军作困兽之斗,我军即使获胜,伤亡也必定惊人。
更重要的是,这正中冈村宁次下怀将我军主力吸引、胶着于太原城下,为其接应兵团行动和我军打援创造困难,甚至可能让第一军残部趁机突围。
即便全歼了第一军,我军主力也将在攻坚中损耗严重,需要长时间休整,从而失去接下来歼灭日军接应兵团或向东发展的战机。
我们的目标,不应该仅仅是太原这一城一地,甚至不应该是第一军这六万人。
我们的目标是,最大限度地歼灭华北日军的有生力量,打掉其最后的机动兵力,为下一步彻底切断平汉线、津浦线,孤立平津,乃至为未来的北进战略,创造最有利的条件。
那么,哪里才是既能大量歼敌,又能实现战略目标的最佳战场?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地图上太原以东、石门以西那片层峦叠嶂的区域正太铁路沿线,尤其是井陉、娘子关、测石驿一带。
这里是太行山通往华北平原的咽喉,地形极为复杂,山高谷深,道路崎岖。
正太铁路早已瘫痪,公路也破败不堪。
日军第一军若东撤,这里是必经之路。
冈村宁次派出的接应兵团,要想接应第一军,也必须打通这条通道。
这里,是预设战场的绝佳地点。
一个清晰的战役构想逐渐成型。
围三阙一,纵敌东逃,于运动中聚而歼之。
具体而言,明围太原,暗设口袋。
以晋绥野战军全部、晋察冀野战军一部、晋冀鲁豫野战军一部及大量地方部队、民兵,大张旗鼓地对太原外围各县发动攻势。
摆出不惜一切代价、强攻太原的架势。攻城动作要猛,炮火要凶,宣传要响,务必给日军造成我军主力已云集太原、志在必得的印象。
但实际进攻保持压力即可,不过分靠近城墙,避免过早发起总攻造成过大伤亡。
主要目的是施加强大的心理压力和军事压力,迫使岩松义雄尽快、也尽可能多地率部东逃,同时将敌军主力粘在太原周边,使其无法提前轻装疾进。
隐蔽主力,决胜于东。
我军真正的打击力量晋冀鲁豫野战军主力至少四个纵队、晋察冀野战军主力两个纵队,以及尽可能加强的炮兵、工兵,秘密向东机动,隐蔽集结于阳泉以东、井陉以西的太行山预设阵地。
这里是日军东撤的必经之路,也是其接应兵团西进的终点。
我军要利用这里有利地形,构筑多层次、大纵深的阻击、伏击阵地,布下一个巨大的口袋。
这个口袋要足够坚韧,能挡住日军东西对进的两股力量;也要足够弹性,能在适当时候放一部分敌人进来,然后扎紧口袋,分割围歼。
打援为主,追歼为辅。
战役的关键,在于首先打掉甚至全歼冈村宁次派出的那四万接应兵团。
这支部队是华北日军最后可用的机动野战力量,一旦被歼,华北日军将彻底丧失战役进攻能力,平津地区也将门户洞开。因此,我军隐蔽主力的首要目标,就是这支援军。
要耐心等待其进入我预设战场,在其与太原撤退之敌会师前,或者在其试图打通道路时,以绝对优势兵力火力,突然发起攻击,力求速决全歼。
只要打掉了这股援军,太原出来的第一军就成了真正的孤军,士气必将崩溃,歼灭起来就容易得多。
南线固守,北线牵制。
在集中力量于山西东部作战的同时,必须稳住其他方向。
南线,面对卫立煌第一战区、胡宗南部、阎锡山残部等数十万国民党军,必须保持强大威慑。
抽调晋冀鲁豫野战军一个纵队及若干精锐地方兵团,结合黄河河防部队,在晋南、豫北边境公开构筑工事,举行实弹演习,展示武力,明确传递我军主力正与日寇决战、后方稳固、勿生妄念的信号。
北线,命令在绥远、察哈尔及已渗入热河的部队,加大活动力度,广泛出击,袭扰日伪据点,破坏交通,摆出积极北进的姿态,迫使关东军不得不分兵巩固满洲国西境防线,不敢轻易大举抽调兵力入关支援华北。
东线,命令山东军区部队,加强对津浦铁路和胶济铁路的破袭攻势,造成切断华北日军与华中日军陆上联系的巨大压力,牵制山东日军,使其无法西援。
这个计划的核心思想是,不以一城一地得失为目标,而以歼灭敌军有生力量为根本。
不进行伤亡可能巨大的城市攻坚战,而力求在对我有利的野外山地地形进行运动歼灭战。
充分利用日军急于撤退、东西对进的心理,创造战机。
统筹全局,在保证主攻方向绝对兵力的同时,稳住其他战略方向。
计划是宏大的,但也充满风险。
如果太原日军龟缩不出,死守待援怎么办?
如果日军接应兵团行动谨慎,不轻易进入我预设战场怎么办?
如果我军隐蔽意图被敌识破怎么办?
如果关东军不顾一切大举入关,或者南线国民党军趁机发难怎么办?
指挥员们对此进行了反复推演。
针对太原日军死守的可能性,我军准备了第二套方案。
如果敌长时间不东逃,则逐步加强围困,断其粮水,开展政治攻势,同时以部分兵力继续围城,主力仍可寻机打援或转而东进,攻敌必救。
针对日军接应兵团谨慎的问题,则需要通过逼真地围攻太原,和巧妙地示弱于预定战场,诱敌深入。
至于隐蔽意图,则需要严格的保密纪律、巧妙的佯动和散布假情报。
对于关东军和国民党军,则寄希望于北线部队的积极活动和南线部队的强大威慑,以及战役本身的速决。
更在于华北根据地整体实力的不断提升。
最终,决心下定,上报严州,获得批准。
命令迅速形成文字,通过无线电波,传向各个作战单位。
晋绥、晋察冀、晋冀鲁豫各野战军,山东军区,北进各部队,南线防御兵团,以及那支珍贵的、隐藏在老君沟机场的猎隼飞行队,都接到了明确的命令,开始了紧张的战前准备。
一场旨在歼灭日军第一军、重创华北日军最后机动兵团、从而为华北战局乃至全国抗战打开新局面的决定性战役,悄然拉开了序幕。
太行山沉默着,等待着钢铁与火焰的洗礼。
第三百一十二章太石(二)
四月的太原城,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与恐慌。
城外的八路军活动日益频繁,枪炮声在夜间清晰可闻,白天则能看到西部远处山头上不时扬起的尘土,那是八路军在调动部队,挖掘工事。
古交守备队500人的队伍,只撤回来不到200人,八路军已经兵临太原西郊的西山。
虽然日军在西部的官山、冶峪山重兵驻守,挡住了八路军的兵锋,但八路军已经兵临城下。
城内的日军和伪政府人员,如同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看得见外面的天空,却找不到出路。
第一军司令官岩松义雄中将站在司令部的楼顶,望着城外。
春天的气息本该带来生机,但在他眼中,只有一片肃杀。
曾经被皇军牢牢控制的山西,如今只剩下脚下这座孤城和周边七个摇摇欲坠的县城。
第33师团、第21师团、独立混成第16旅团,这些番号听起来依旧完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部队早已在连年消耗和最近几次战役中损失惨重,兵员补充困难,国内送来的都是不断降低要求的士兵。
许多中队、小队编制残缺,老兵缺乏,使得士气低落。
那五个新编的独立守备大队,更是用侨民、预备役、甚至是文职人员仓促拼凑而成,战斗力堪忧。
军直属的骑兵、炮兵、工兵联队也残缺不全,重炮炮弹所剩无几,卡车缺少油料,骡马倒毙日多。
大本营同意撤退的电报,带来了一丝希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沉重的压力。
方面军的接应计划,他仔细研究过。从石门西进,打通正太线……谈何容易。
那条铁路早就成了废墟,沿途的据点如同风中之烛。
八路军的活动范围,最近已经抵近到榆次、寿阳以东的山地。他派出的多支侦察小队,大多有去无回,少数回来的也带回了令人沮丧的消息:东去的道路上,八路军的活动迹象非常频繁,似乎在加固工事,调动兵力。
是固守待援,还是尽快东逃?
固守,太原城虽然坚固,但粮食、药品、弹药储备有限,特别是粮食,最多只能支撑两个月,还是在严格配给的情况下。
一旦被长期围困,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结局可想而知。
东逃,风险同样巨大。六万人的队伍,加上部分随军家属、侨民、伪职人员,拖泥带水,行动迟缓,一旦离开相对坚固的城防工事,暴露在野外,尤其是必须穿越那条漫长的、地形复杂的太行山通道,简直就是为八路军的野战和伏击准备的活靶子。
冈村宁次的电报告诫他要周密准备,隐秘行动,待接应部队打开通道,再果断突围。
但岩松义雄内心充满了怀疑。
接应兵团只有四万人,而且是从各地拼凑而来,战斗力如何?
士气如何?他们真能突破八路军可能的层层阻击,打到太原附近吗?
还是说,自己和第一军,只是冈村宁次用来吸引八路军主力、为方面军调整部署争取时间的弃子?
只是现在的情况,已经不能再让他犹豫不决了。
无论接应能否成功,留在太原只有死路一条。
突围,尚有一线生机。
至少,方面军还派了援军,这说明还没有完全放弃第一军。
撤退必须尽快开始,而且要尽可能秘密。
他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以“加强城防,准备长期固守”为名,秘密收集、囤积所有能找到的汽车、大车、骡马。
以清点库存,优化补给为名,将非必要的文件、物资,特别是无法携带的重装备和部分机密文件,开始有计划地秘密销毁。
以加强外围扫荡,确保粮食供应为名,向榆次、寿阳方向进行小规模、多批次的武力侦察,试探八路军虚实,并尽可能控制外围关键节点。
以强化通讯保密为名,下令通讯部门从即日起,启用一套全新的、更为复杂的密码本和呼号系统,所有与方面军、接应兵团及下属各部队之间的无线电联络,全部采用新密码。
启用新密码,是岩松义雄基于一种模糊但日益强烈的不安感所做出的决定。
最近几次作战,八路军的行动似乎总能抢先一步,针对皇军的部署做出针对性反应。
虽然参谋们用八路军侦察活动频繁、当地百姓通风报信、作战计划可能存在泄露等理由来解释,但岩松义雄心中总有一丝疑虑。
难道八路军真的有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能够窥探皇军的通讯?不管是不是真的,更换密码,加强保密,总没有坏处。
希望这套新密码,能为这次前途未卜的撤退,多增加隐蔽性。
太原城内外,日军在恐慌与压抑中,开始了撤退的准备。
士兵们被告知将要进行扫荡作战行动,军官们则心事重重地打包着私人物品。
销毁文件的烟雾在军营角落升起,汽车引擎在夜晚被偷偷发动测试,沉重的物资被搬上大车,又因“过于累赘”而被丢下。
一种末日将近的惶然气氛,在日军中悄然弥漫。
几乎在岩松义雄下令更换密码的同时,八路军谛听小组的负责人眉头紧锁。
巨大的谛听-1型设备,今天显得有些安静。
它的输入设备那台加固型高速光电穿孔纸带阅读机旁,堆积着刚刚截获并穿孔录入的日军密电纸带。
但控制面板上代表分析中的指示灯,闪烁的频率比平时慢了许多,旁边新增加的一个黄色警示灯,时不时地亮起。
操作员们紧张地监控着各个仪表。
设备在运行,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但输出单元那台加固型电传打字机,却迟迟没有像往常那样,快速而清晰地吐出破译后的明文。
“组长,情况不对。”一名负责监视信号特征的操作员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