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虑像冰冷的铁水,在众人心头蔓延。
他们对利生那隐约传来的机器声,既感畏惧,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
那代表着一种他们既不懂、又似乎无法抗拒的力量。
祖辈相传的手艺,在成本、效率、标准这些新词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而对八路军、对边区政府,他们感情复杂。
感激他们赶走了鬼子,让荫城重见天日,不再被鬼子欺压盘剥。
可这时代的浪潮,眼看着就要把他们这些旧时代的弄潮儿拍在沙滩上。
这似乎根本就阻挡不了。
联合?怎么联合?公家的厂子,会不会吞了他们这点可怜的家当?
手艺人的那点傲气和独立性,又该往哪儿放?
重要的是生存下去,许多人一家老小都指望着这个生意过日子。
“可不变,等着饿死吗?”一直沉默的一个中年炉主抬起头,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烫疤,“我德兴炉去年就给山里的修械所打过些零活,人家给的图纸、要求,跟咱们平常打家什完全两样。
开始也抓瞎,可照着做出来,东西是真好用,价钱也给得公道。我觉得,公家做事,还是有章法,不是要绝了咱们的生路。人家那轴承车间,不也请了郑山河那样的老师傅去掌总?我听说,人家还想从咱们这儿招懂铁性、有手艺的人进去。”
“进厂?那就是给人做工了!祖上传下的炉号还要不要?”立刻有人反驳。
有人还渴望旧的荣光。
“炉号?生意都快没了,炉号顶饭吃?”中年炉主有些激动,显然这里许多铁行都倒闭了,也刺激到了他。
“咱们得认清楚,世道变了!以前咱们‘八分铁业二分秋’,靠的是荫城这块牌子,靠的是手艺精、路子广。现在牌子还在,手艺也未必差,可路呢?洋货把外头的路断了,仗把近处的路也打烂了。
公家现在要修水利、开荒、跑运输,到处都要铁器,这是多大的买卖!可人家要的是又快、又多、又便宜、又结实的东西。
咱们一家一户,小炉小打,能满足得了?不抱成团,不学着用点新法子,这买卖能轮到咱们?我看利生就是个信号,公家不是来抢饭的,是指了条新路。走不走,就看咱们自己了!”
争论更加激烈,有人固守,有人彷徨,也有人像那中年炉主一样,看到了危机中渺茫的生机。
传统行会的议事例行公事般不欢而散,大家最终也没有拿出来具体的章程。
这次聚议,更像是表达各自的观点。
更像一种发泄。
几天后,边区政府派出的工作组进驻荫城,负责人是一位戴着眼镜、名叫沈默的干部,他曾在天津的机械厂做过工运,既懂机器,也懂人情。
上级要他既要快速把利生搭建起来,又要尽可能团结铁行和铁工,充分利用这里的优势,把根据地的铁生产发展起来。
他没有一开始就大张旗鼓地宣讲政策,而是带着两个助手,一家家地拜访那些尚在开工或已歇业的炉坊、铁庄,看他们的炉子,摸他们的铁货,听老师傅讲祖传的诀窍,也听各家倒苦水。
这实际就是调查。
接着,沈默通过旧有的行会头面人物,再次召集铁业从业者开会,地点就选在利生机械厂轴承车间隔壁的一间大库房。
会前,他特意安排所有与会者,轮流到轴承车间去亲眼看看。
当这些一辈子与风箱、铁砧、大锤为伴的汉子们,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天轴带着皮带飞转,车床自动切削出整齐的螺纹,渗碳炉里滚出乌黑发亮的滚子,尤其是看到郑山河他们中许多人都认得或听说过的、原陵川最好的铁匠之一如今用着他们看不懂的刮研平台和量具,一丝不苟地加工着那些锃亮的铜套时,震撼是无声而巨大的。
那是一种井然有序、力量澎湃,却又精密得近乎陌生的生产景象。
空气中不再只是煤烟和汗味,还有切削液和机油的气息。
效率的差距,直观地摆在面前。
参观完毕,回到库房,气氛沉默了许多。
沈默这才走上临时搭起的台子,开门见山:
“老师傅们,东家们,工友们!大家都看到了。咱们荫城,千年铁府,手艺是顶呱呱的,这个,边区人民政府绝不会否认,更不会忘记!没有在座各位和你们祖辈父辈的汗水,就没有荫城过去的辉煌。”
他话锋一转:“可咱们也得承认,世道变了。洋机器做的洋铁货,便宜,样子齐整,把咱们好多市场抢了。
仗一打,路断了,生意就更难了。咱们祖传的法子,打出来的东西是好,可慢,贵,一个人一个样。
现在,边区要搞大生产,要修水利,要造农具,要跑运输……需要的铁器,是海量的!要得快,要得好,还要尽量便宜。靠一家一户,一个小炉子,能满足吗?”
他拿起一块利生车间用砂型铸造的犁铧毛坯,又拿起一块老师傅手工锻打、同样规整的犁铧,并举着:“都是好铁,都能用。可这一个,”他举起砂型铸件,“用模子,一个工人一天能做出几十个毛坯。这一个,”他举起锻打工件说。
“老师傅累一天,出三五个精品。边区现在急等着用,成千上万的农民急等着用,你们说,哪个法子更能解燃眉之急?”
台下无人反驳,只有低声的议论。
“公家办利生,不是要来挤垮大家,独占买卖。”沈默声音提高,充满诚意。
“恰恰相反,是想带着大家一起,把荫城铁业的招牌重新擦亮,把路子走宽!公家出主意,想办法,提供一些大家单个办不到的机器、技术,比如好的钢料配方,比如铸造的大炉子,比如能提高效率的车床。
而咱们荫城有什么?有全山西最好的打铁师傅,有懂火候、识铁性的老师傅,有现成的场地,有千百年来积累的名声!”
他提出了具体设想:“咱们能不能联合起来?各家以炉子、场地、工具,或者以手艺、以劳力入股,成立一个大的荫城铁业生产合作社,或者叫联合铁工厂。
公家可以提供一些关键的设备和技术指导,利生厂也可以把一些标准化的铸件毛坯、一些通用的零件,交给合作社的师傅们进行精加工、热处理、或者组装。
比如,利生集中力量铸造犁铧的坯子、大车轴承的座子,而开刃、淬火、精细打磨、组装,这些需要手上真功夫的活儿,交给合作社的老师傅!
这样,产量上去了,成本下来了,质量还有保证!咱们荫城铁货,又能成批量、成规模地出去!”
这个办法有些是他想到的,也有一些是他看到邢台纺织合作社后的感悟。
铁业必须改变过去的生产方式。
一个是改变各家各户独立生产的模式,另一个是引进现代化的设备。
边区已经可以生产一些简单的机械,就可以不用原始的办法打制铁器。
“那……那咱们自己的炉号、招牌,就没了?”有人迟疑地问。
“可以保留!在合作社内部,可以设不同的工艺组、精品坊,专门承接那些需要特别手艺的定做活、精细活。
公家的大路货要保证,老师傅的独门绝活更要传下去,发扬光大!甚至,合作社赚了钱,大家按股分红,按劳取酬,不比现在朝不保夕强?”
沈默最后说:“变,是肯定要变。不变,等外面的洋货再进来,或者等别的地方也用起了机器,咱们就更难了。
但现在变,是跟着边区一起变,是朝着把荫城铁业做得更大、更强的方向变!是把手艺和机器结合起来,让老师傅的绝活更有用武之地!
政府愿意搭这个台,出这份力,就问问在座的各位老师傅、各位当家人,愿不愿意一起,唱好荫城铁业东山再起这台大戏?”
库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我们听说边区在柳沟那边建立了钢铁厂,可以生产更多的钢铁,能不能向我们供货?”有人问道。
“可以。”沈默回答。
“那我们这里也建一个钢铁厂不行吗?”德兴炉的高东家问道。
他之前一直跟八路军有关系,也去过柳沟钢铁厂,看到过那里的钢铁生产,知道荫城的生产方式不行。
他看过那里的钢铁生产后,就觉得如果荫城的铁号联合起来,也不是不能建自己的钢铁厂。
这附近壶关铁,高平的煤,都可以利用起来。
“也可以。”沈默并不反对他们也建铁厂。
现在边区政府鼓励生产,也鼓励扩大生产。
沈默的动员,并未使大家的疑虑消除,各种担忧依旧存在。
但利生车间里机器的轰鸣,沈默手中那两块对比鲜明的铁器,以及他描绘的那个“既有批量、又保手艺、还能分红”的联合前景,也让他们看到了一丝希望。
但如何抉择,就看个人的选择了。
变革的齿轮,在轴承车间有节奏的金属摩擦声与铁业公会里激烈的争论声中,悄然啮合,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转动。
古老的荫城铁府,站在了一个十字路口,前方是迷雾,也是通往新生的、必须踏上的艰难之路。
……
荫城铁业公所那场充满烟味与争论的会议结束几天后,一份带着煤灰与机油气息、字迹工整的调研报告,连同沈默详细的座谈记录和个人建议,被送到了边区政府经济部门的案头。
报告没有停留在铁业改造本身,而是以荫城为基础,敏锐地指向了一个更为核心的问题:在军事压力暂缓、根据地连成一片的新形势下,如何系统性地解决庞大区域内军民最基本的生产与生活资料需求,并以此夯实支撑长期战争的物质基础。
边区行政委员会的经济会议在长治城内一座被征用、原属于晋商票号的三进大院的正厅举行。
这里青砖墁地,梁柱粗实,虽经战火略有损毁,但气象犹存,正适合商讨这关乎三千万人吃穿用度的大业。
杨主任在听取了各方汇报,特别是沈默关于荫城铁业新旧碰撞的生动描述后,示意工作人员将荫城铁业报告和各地需求汇总的文件分发下去,沉稳地开口道:
“荫城的事,是面镜子,照出了咱们的难处,也照出了咱们的方向。难处是,旧的手工业,在机器生产和现代需求面前,力不从心了。方向是,必须引导、改造、提升,把分散的力量组织起来,向工业化、至少是半工业化的方向走。这不仅仅是荫城一地一业的事,是我们整个边区,在农业、纺织、日用品、方方面面,都要面对和解决的大课题!”
要发展根据地的工商业,现在还要依托旧的体系,不可能完全摆脱,也不能摆脱。
这毕竟涉及几十万人的饭碗。
“我们初步拟了个草案,”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件,“但今天,我们不空谈。就围绕几个最急迫、最有基础的行业,把‘怎么干’、‘先干谁、后干谁’、‘怎么联动起来’议深议透。尤其是,如何用咱们的公家力量,把民间这盘棋下活。”
他首先指向了纺织与印染。“棉花,咱们冀南、豫北、鲁西有种植基础,今年推广了‘斯字棉’,产量和品质有望提高。
群众要穿衣,部队要军装,被服需求是天文数字。光靠手摇纺车、木机织布,不行。
第一步,在邯郸、邢台、聊城这几个产棉区中心,以现有的邢台纺织合作社为基础和经验,各建或扩建一个公营示范纺织厂。设备就靠咱们自己的利生机械厂和梁沟机器厂,仿制、改良并批量生产咱们已经掌握的脚踏和铁木结构织布机、并线机、整经机。
咱们在邢台已经搞成了合作社,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现在要把这个模式扩大,把厂子规范起来,在管理和技术上进一步优化,给全边区的纺织业升级打个扎实的样板!”
“第二步,全面推广和串联。”杨主任强调,“这几个公营厂,核心任务一是纺出质量稳定的好纱,
二是不断改进和提供新式织机。公营厂的棉纱,要能定向供应给周边县乡的纺织合作社。咱们提供统一的改良织机图纸,由利生这样的厂子生产核心零件,分发下去,鼓励和帮助乡村组建合作社,领纱织布,按统一标准回收布匹,支付工钱或实物。
这样,千家万户的劳力都能用上,布匹的幅宽、密度、强度也能有基本保证。印染这块,咱们有基础了,不能只靠土法。咱们自己的化工厂、焦化厂,现在已经能生产一些基本的苯胺染料了。
要立刻把这项能力用起来,在主要布匹集散地建立小型印染工场,土洋结合:一部分沿用和优化植物染料工艺,解决黑、蓝、灰等大众色的印染需求;
另一部分,就用咱们自产的化工染料,尝试生产更鲜亮、更牢固的色布,特别是军需用的草绿、灰蓝色。
目标很明确:一年内,在主要产棉区,要形成公营厂纺纱与提供核心机械、合作社与家庭织造、专业化工与土法结合的印染这么一条初步的产业链,让边区布不但够穿,还要逐渐好看、耐用!”
接着是日用化工厂。“火柴、肥皂、纸张、陶瓷、玻璃……东西小,关乎民生大计,也关乎咱们的货币信用和物价稳定。”贸易部门的同志放下那包火柴。
“但咱们不是从零开始!火柴,咱们根据地自己已经能生产了,虽然质量还要提高。火柴厂,要在现有基础上扩大规模,改进工艺。阳泉、武安靠近煤和硫磺,就在那里扩厂或建新厂。
氯酸钾、红磷这些,咱们自己的化工单位能解决,要确保供应,更要抓好安全生产。肥皂厂,同样,利用本地油脂和咱们自己能产的碱,推广更科学的配方和搅拌、冷凝工艺,鼓励城镇多办些合作社式的小皂厂,公家在原料采购和成品统销上给予支持。
造纸、陶瓷、玻璃,思路一样公营技术支持加合作社生产。在辽县、赞皇有林子和废旧布料的地方,多扶持几个造纸合作社,利生可以提供改进的打浆机或简易的烘缸设备,提高纸张的均匀度和强度。
彭城、界河的陶瓷,派技术员去指导,改进釉料配方和窑炉控制,让碗盆更光滑结实。石英砂和纯碱咱们也有渠道,那就恢复或新建玻璃作坊,先解决药瓶、墨水瓶和紧要单位的窗户玻璃。
记住,这些厂、坊所需要的任何简易机械,比如打浆机、搅拌器、模具,都列清单给利生,让他们想办法造出来!这就是咱们自己武装自己。”
关于农产品加工,思路更为清晰:“面粉厂和榨油厂,是重点,也是咱们机械厂最能显身手的地方。它们直接关系到粮食的利用率和附加值。
不搞贪大求洋,就在各县,依托原有的水磨坊、油坊基础,进行技术改造。由利生机械厂或类似的铁工厂,设计、制造并提供改良的钢磨磨盘、小型螺旋榨油机或更高效的液压榨油设备。公家可以以设备入股或提供低息贷款,产品由供销社统一收购、销售。
这样,出粉率、出油率能上去,质量能稳定,麸皮、油饼这些副产品也能用好。其他像制糖、淀粉、粉条、皮革鞣制等等,都是一个路子。
摸清本地资源,找出传统作坊,然后用咱们自己能造的简易机械和改良工艺去武装它、提升它。设备需求,统统报到利生和工业部门去,这就是他们下一步的攻关方向!”
“所有这些厂子、作坊、合作社,都不是孤立的。”杨主任走到地图前,用手比划着。
“它们要形成一张网,一个初步的循环。利生机械厂生产的钢磨、榨油机、织机零件、简易车床,装备给面粉厂、油坊、纺织合作社和小铁工厂。
纺织厂需要的染料,化工作坊要努力供应。火柴厂、肥皂厂的原料,需要采矿、化工和农业提供。
而所有工厂、作坊生产出来的产品农具、布匹、火柴、肥皂、纸张、面粉、油又通过咱们的供销合作社和公营商店网络,卖到根据地各处,换回原料、资金,支撑再生产。
军工部门,在保证军工生产的前提下,要尽可能将一些成熟的、非核心的技术向民用领域转移、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