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策是关键。”他回到座位,语气郑重。
“咱们的公营工厂,是骨干,是火车头,要起到示范、带动、关键技术攻关和兜底的作用。但真正的主力军,应该是千千万万经过组织和技术改造的合作社和私营作坊。
怎么调动他们的积极性?
第一,订单引导。部队的被服、绑腿、背包,机关的办公用纸、墨水,学校的课本,医院的纱布、药瓶……这些大宗、稳定的需求,在质量达标的前提下,优先向纳入我们指导、采用我们标准或技术的合作组织订货。
第二,技术扶持。要成立专门的生产技术推广队,巡回到各地,传授新技术,解决生产难题。可以编印简易的《农具图说》、《纺织技术要点》、《日用化工小常识》这样的册子。
第三,供销支持。公营商业要发挥主渠道作用,帮助合作组织采购急需的原料,并收购、推销他们的产品,让他们能专心生产,减少市场风险。
第四,金融支持。边区银行要拿出专项低息贷款,支持合作社的启动、设备的添置和改造。”
“同志们,咱们这不是在太平年月搞建设,可以按部就班。咱们是在打仗,是在被封锁的根据地、贫瘠的平原上搞建设。
困难多得是,设备是破的,技术是土的,工人是半路出家的,原料是东拼西凑的。”杨主任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有期待,有凝重,也有跃跃欲试。
“但是,咱们有组织,有人,有决心,更有迫在眉睫的需要!从解决一把锄头、一尺布、一盒火柴开始,从改造一个铁匠铺、一个染坊、一个磨坊开始,一点一点地攒,一点一点地建。今天,我们规划这些厂子、合作社;
明天,我们就要让边区自己产的农具翻耕土地,自己织的布匹做成衣裳,自己造的火柴点亮夜晚,自己磨的面粉蒸出馒头!”
“这不仅仅是经济任务,更是政治任务,是咱们共产党人,能不能在这片土地上,不光能打仗,还能建设一个新社会雏形的考验!
草案下去后,各部门、各地区,立刻行动起来,选点,调研,物色人选,筹措资源。咱们边区第一代民用工业的骨架,就在咱们手里,从荫城的铁炉旁,从邯郸的棉田边,从阳泉的矿井下,实实在在地立起来!”
会议结束了,但波澜方才荡开。
一份份带着油墨气息的《决议》草案和附件,被信使装入挎包,骑上快马,送往太行山麓、滏阳河畔、冀南平原的各个专署、县府和正在筹建的厂点。
荫城铁业的争论,被纳入了更宏大、更系统的产业布局蓝图中。
而这份蓝图,又将转化为无数具体而微的指令、图纸、贷款合同、设备调拨单和干部派令。
第三百一十章42.4的全局变化
1942年的春天,并未给同盟国带来暖意。
相反,自年初以来,一连串噩耗让全球战局骤然收紧。
太平洋上,僵局与危机并存。
去年9月爆发的战争,让美国太平洋舰队元气大伤。
珊瑚海海战把刚刚修好的企业号再次拖进了修船厂。
为了扭转颓势并报复东京,美军于1942年1月冒险发动了杜立特空袭。
这一行动虽鼓舞了士气,却激怒了日本,并促使联合舰队主力全力东进,美军残存航母力量在中途岛附近展开了一场决定性的对决。
3月初这场战役的结果远非美军所愿:双方各损失两艘主力航空母舰,两败俱伤。
虽然中途岛没有丢失,美军也未能复制历史上那场辉煌的胜利,太平洋的制海权陷入危险的僵持。
这个战果短期来看对美军非常不利,这两艘航母的损失使美军在太平洋上的战斗力进一步下降。
虽然对日本来说也是极为心痛的战果,它很难填补上两艘航母。
只是这样一来,日军大本营判断美军短期内无力发动大规模反攻,遂将战略重心部分西移。
这就使得印度洋门户洞开。
利用太平洋形成的战略窗口,日本联合舰队一部悍然西进,突入印度洋。
3月末,其航母舰载机猛烈空袭了英国远东舰队基地锡兰的科伦坡港,击沉“竞技神”号航母等多艘舰艇,港区设施遭到严重破坏。
此刻,这支强大的机动舰队仍在印度洋游弋,其兵锋直指印度东海岸和孟加拉湾,英属印度,这颗大英帝国皇冠上的明珠,已能听到战争逼近的雷鸣。
这更威胁到从印度经驼峰航线向大后方运送物资的路线。
这更助长了印度民族主义者利用战争摆脱英国统治的想法。
与此同时,得到加强的日本陆海军在西南太平洋发起新一轮猛攻,对新几内亚和所罗门群岛的争夺日趋白热化,严重威胁着美国与澳大利亚之间的脆弱航线。
美军在太平洋上左支右绌,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中国的生命线已然断绝。
而在亚洲大陆,最致命的打击早已发生:1942年2月底,缅甸仰光陷落;至3月中旬,滇缅公路被日军彻底切断。
国民政府获取外援的唯一陆上大动脉被无情斩断。
此后,物资输入仅能依靠那条飞越世界屋脊的驼峰航线,其运力微薄且风险极高,对于支撑一个庞大战场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与此同时,在中国的敌后战场,一种深刻而持久的变化正在发生。
八路军在华北的力量持续壮大,其广泛而活跃的游击战与运动战,将数量庞大的日军牢牢钉死在占领区的点线上,使其难以机动。
这一局面,虽不为山城所乐见,却已成为盟国战略家们无法忽视的客观事实。
这一切,在1942年4月汇聚于山城。
美国,因太平洋受挫、印度洋告急、澳洲航线受胁而焦头烂额,急需中国战场发动一场强有力的陆上反攻,以牵制日军,缓解其全球压力。
英国,因印度本土直接遭受威胁而惊恐万状,迫切希望中国军队能在缅甸方向发起进攻,转移日军兵锋。
而国民政府则因生命线断绝、外援濒危而处于抗战以来最危险的时刻,但也在绝境中,握住了向盟友索取更多援助以反攻自救的、前所未有的筹码。
何况从41年开始,正面战场上日军已经很少发动大规模的进攻。
第二次长沙会战草草收场,第三次长沙会战,这根本就没有爆发。
浙赣会战日军出动的兵力也大为减少,尽管达到了日本大本营的作战目的,但其兵力已严重不足,只能就此作罢。
历史上华北日军能够抽调14个大队的部队参战,现在不要说抽调,反而需要华东日军对他进行支援。
这实际上是许多国民党军队在这一年多并没有进行多少作战,建制和弹药库存还基本可以保证。
一场决定亚洲战场命运乃至盟国战略重心的紧急会议,在山城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内,于凝重的气氛中拉开帷幕。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美国代表、新任中国战区参谋长约瑟夫史迪威中将,不改往日军人直率,言辞间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急迫:“先生们,形势已经刻不容缓。日本舰队在印度洋,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加尔各答或马德拉斯。印度一旦有失,驼峰航线的终点也将不保,中国将彻底被封锁。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立即从陆地上发动反击,重新打通滇缅公路!美国愿意提供一切必要的装备和训练,但中国必须立即出兵,投入最精锐的部队!”
军政部长何敬之面色沉静,回应却绵里藏针:“史迪威将军,打通滇缅路关乎我国存亡,我军将士义不容辞。然去年仓促入缅之败,教训深刻。今敌已据缅全境,以逸待劳。若无绝对之海空优势、充足之炮兵装甲与后勤保障,尤其若无海军在仰光登陆策应,仅从北面陆路仰攻,实为驱将士于死地。敢问将军,美方能提供何等海空支援,以保此役必胜?”
史迪威面色一滞,坦诚了美军的困境:“由于中途岛战役的损失,我军目前在西太平洋和印度洋缺乏可用的航母力量,短期内无法提供大规模舰队支援,特别是两栖登陆所需的海军掩护。”
此言一出,中方代表眉头紧锁,连英国大使薛穆爵士也面露失望。
“但是!”史迪威提高声调,“我们可以在陆基航空力量上做到极致!总统已特批,优先向中印战区调拨五百架最新式战机,并扩建云南和印度的机场群,确保反攻时的制空权!地面部队,我们将装备三十个师的美式武器,从步枪到重炮,从卡车到吉普!还有五亿美元贷款,立即启动!条件只有一个:中国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发动一场旨在收复缅甸全境的大规模反攻!”
条件丰厚得惊人,也反衬出美方处境之危殆。
外交部长宋国舅推了推眼镜,将话题引向更核心的难题:“将军厚意,感佩。然我军若倾力西顾,华中、华北之日军趁虚猛攻,则恐缅甸未复,而腹心之地震动。此风险,如何规避?”
史迪威等的就是这个问题。他身体前倾,目光锐利:“这正是关键!根据我们的情报,华北日军正被牢牢牵制,难以机动。如果……如果蒋委员长能够命令,或者促使华北的抗日力量,在我们反攻缅甸的同时,发动大规模攻势,破坏交通,袭击据点,那么日军将无法从中国战场抽调一兵一卒增援缅甸!这比空中支援更重要!”
会议室瞬间安静。
八路军无法被消灭,本就让他们头疼,现在还要让八路军主动牵制日军,国民政府就需要答应中共的一些条件,这样下去他们不敢深想。
事变之后国共之间的关系,已经日趋僵化,对话和合作已经很难进行,彼此之间防备之心极重。
何敬之的脸色沉了下来:“将军,此乃我国统帅部权责,不劳费心。华北战事,自有国军将士承担。”
史迪威毫不退让:“这是战争!是为了打通你们生命线的战争!美国在太平洋流血,需要所有盟友竭尽全力!如果存在能有效打击日军的力量而不去利用,这是对盟约的背叛!我会如实向总统报告这一点!”
威胁,赤裸而直接。
史迪威以美援为杠杆,施压山城去协调甚至命令严州。
宋国舅深知此刻不能硬顶,也不能松口。
这里面涉及到他的大量利益,他更希望能够促成此事。
国府需要援助,需要物资,不仅是稳固后方经济,更要重新武装部队,现在面临的强敌已经不只是日本人了。
他缓和语气,但立场坚定:“将军关切战局,我等理解,并会向委座转达。然具体军事部署,牵涉全局,非可轻议。
当务之急,是敲定反攻缅甸之具体方案、美援如何落实、以及英方所承诺之后勤支持能否切实到位。譬如,我军入印集结、训练、补给,英方能否提供充分保障?反攻之指挥权,又当如何界定?”
皮球踢给了英国。
薛穆爵士面露难色,中国军队大规模进入印度,涉及主权、后勤和战后政治等一系列棘手问题。
而指挥权,更是英方不愿放手的关键。
大英帝国还要继续趴在印度身上吸血,不会轻易地把印度就这么放弃。
谈判陷入了僵局。
美方急迫施压,中方待价而沽,英方顾虑重重。
三方围绕出兵规模、指挥权归属、装备交付顺序、英方提供的基地与后勤细节,展开了冗长而激烈的争吵。
史迪威要求中国立即承诺出动至少二十个师,并由他本人掌握前线指挥权;
何敬之则坚持必须待装备到位、训练完成后再议反攻,且中国军队须由本国将领指挥;
薛穆则对中方军队进入印度的人数和活动范围提出种种限制。
就在山城的谈判桌上争吵不休时,另一条隐秘的战线已经悄然启动。
美国战略情报局驻华负责人,通过秘密渠道,向华北发去了一份措辞谨慎的试探性电文,内容涉及情报共享与在共同抗日目标下的潜在合作可能性。
几乎与此同时,军统局长的案头,也收到了有关“美方人员疑似试图与陕北建立联系”的密报。
美国人初步接触国民政府这些大员之后,已经产生了对他们贪婪的厌恶。
他们更希望看到华北前线的八路军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
在印度新德里,一场级别更高的秘密会谈也在进行。
面对印度岌岌可危的形势,部分务实的美英军官和外交官开始私下讨论一个不能明言的选择。
如果山城方面在反攻缅甸问题上始终拖延,或者无法有效指挥全国力量,那么,与华北那支日益壮大的抗日武装建立某种形式的有限合作,获取关键情报乃至战术配合,是否是一种必要的保险?
这些暗流,尚未浮出正式谈判的水面,但其存在本身,已经让山城方面感到极度不安和警惕。
常凯申在官邸得到相关汇报后,对心腹厉声道:“美国人这是病急乱投医!告诉他们,反攻可以谈,装备我们要,但指挥权必须在我!至于八路军……绝无可能!让于浓把人盯紧了,绝不能让他们勾连上!”
经过近二十天的反复拉锯、威胁、妥协,一份名为《中美英关于收复缅甸及重开国际交通线共同行动纲要》的备忘录,终于在4月下旬勉强签署。
这份文件充满了模糊的表述与相互矛盾的承诺。
目标是尽早收复缅甸,重开滇缅公路。
兵力上中国尽快抽调15-20个师在滇、印集结整训。
指挥上成立联合司令部,常凯申任最高统帅,史迪威任参谋长兼前线指挥。
美国加速提供装备训练,英国提供印度基地。
时间为准备完成后即行反攻。
这是一份典型的官僚式成果,满足了各方必须达成协议的政治需求,却把几乎所有实质问题都推给了未来。
签字仪式上,三方代表笑容勉强。
史迪威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他将不得不奔波于重庆、昆明、印度之间,去催促、恳求、争吵,才能让纸面上的反攻有一点实现的可能。
而常凯申在协议签署后,对陈主任等人吩咐道:“告诉杜聿明、罗卓英,部队慢慢集结,整训要扎实。美械要拿,但要挑好的,要美国人把技术都教会。反攻之事,急不得。
先看看太平洋和印度洋的风向。至于美国人想和严州勾连……盯紧了。必要的时候,给那边找点麻烦,也让美国人知道,谁才是这里说话算数的人。”
协议墨迹未干,裂痕已然深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