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一把犁头,能换走你多少担粮?一匹洋布,又得用多少原棉去抵?咱们得自己把矿石变成铁,把铁打成好农具;把棉花纺成纱、织成布,染上色。
咱们卖出去的,得是‘家伙什’,是成品,是工业品!哪怕是最简单的镰刀、锄头,只要比铁匠铺打的更耐用、更便宜,就能把农民手里的粮食和现金留下来,就能刺激生产。
咱们自己织的布,只要够结实、颜色正,就能少进口洋布,省下的钱就能买更紧要的机器零件和药品原料。”
他眼中闪着光,那是一种在匮乏中寻觅生路的锐利光芒:“阿司匹林能成功,青霉素能搞出来,靠的是化工人的技术和咱们咬牙上的设备。这证明,事在人为!
军工那边,各个兵工厂练出来的老师傅、好车床,不能只盯着枪栓炮弹。
要分出一部分力量,哪怕只是老旧替换下来的机床,设立专门的民用器具加工单位。
图纸现成的,就造改良水车、玉米脱粒机、制砖模具。技术高的,尝试仿制、简化小型皮带车床、台钻、虎钳,供应给各地的修配社和小作坊。
这些东西,咱们根据地内部就是巨大的市场!农民需要,日益增多的合作社需要,刚刚起步的小工厂更需要!这不仅仅是生产,这是在给根据地的经济造血,是在打基础!”
这就是民用机械厂成立的原因之一:民用需要机械,也需要想办法减少进口。
“等咱们自己能稳定产出质量过关的农具、机械、布匹、甚至肥皂、火柴,”薛暮桥越说思路越清晰。
“咱们手里就有了硬通货。用这些太行造的工业品,去周边地区,去敌占区边缘,甚至通过关系渗透到大后方,换回咱们急需的物资,像橡胶、西药原料。
要让贸易活起来,变成一条滋养咱们的血管,而不是一个不断失血的伤口。这才是长久之计,才是打破敌人经济封锁的根本办法!”
工业的发展让根据地开始考虑发展更多工业,不仅满足自身需求,还要对外出口。
此刻,杨立三独自坐在灯下,薛暮桥的话语,也在敲打着他原有的认知。
阿司匹林日产五十公斤的喜讯,在薛暮桥描绘的蓝图中,褪去了孤立的光环,化为了一个有力的注脚根据地有能力,也必须走工业品输出、替代原料贱卖的道路。
这不再是暂时决策,而是要长期执行的战略。
实际上在民用机械厂后面,棉纺织厂和印染厂的建设也被提出来。
这不是过去那种小规模的合作社工厂,而是要建设一座更大、更加机械化的工厂。
要把华北平原的棉花用上,更要把河南关中等地出产的棉花也用上。
要满足根据地的需求,也要向对外出口。
还有面粉厂、榨油厂,火柴厂等等一系列的跟民生相关的厂子,都在根据地内被筹建起来。
根据地正在走着一条不同以往的道路。
……
长治的工业核心是冶铁,也就是潞铁,中心在荫城,号称“千年铁府”。
战前长治地区有各类铁炉约5000座,直接从业者约2万人,相关生计供养人口达40万,当地有“八分铁业二分秋”的谚语。
西方机制铁钉、铁锁等廉价产品涌入,挤占了市场。
而这里的技术仍停留在手工锻造,成本高、效率低。
而抗战导致交通阻隔、商路中断,也冲击着这里的产业。
但自从长治被光复,这里的铁业渐渐有些恢复。
为了更方便地利用这里的资源和人力,根据地决定把民用机械厂,就定在这里。
取名利生机械厂。
此刻,荫城内一个曾经永记铁庄,被改造成了利生机械厂下属的轴承车间。
永记铁庄是由陵川人李富永于1910年创建。
其门楼上的琉璃匾额至今可见,生意兴隆时日交易铁货量可达上万斤。
可是进入30年代就已经衰败下去。
公义铁匠铺提供方案后,这里就被根据地政府收购下来。
现在这个车间的心脏,是沿着墙壁一溜排开的几台旧机床。
它们大多是从主力兵工厂替换下来、经过大修的老式皮带车床和简易立钻,传动天轴在屋顶上嗡嗡作响,通过牛皮带将动力传递给每一台机器。
动力是前年从阳泉煤矿缴获的蒸汽锅炉。
虽然陈旧,但关键导轨和主轴经过老师傅们精心刮研校准,精度足以胜任眼下工作。
机床旁,是几个用耐火砖和铁皮自制的简易渗碳炉和用旧油桶改造的淬火油槽,此刻正静静地立在角落,炉口封着,等待启用。
车间的生产,清晰地分为两条线。
第一条线,生产铜基滑动轴承。
这是当前绝对的主力,技术成熟,需求最大。
原料主要是回收的杂铜以及兵工厂冶炼提供的铜锭。
化铜的坩埚地炉设在车间外下风处,几个光着膀子的工人正用长柄铁勺,小心地将暗红色的铜水浇注进排在地上的砂型里。
砂型是木模翻制的,粗糙但实用,一次能浇出十几个轴承毛坯。
待铜水冷凝,毛坯被夹出、清砂,然后送到镗床和车床上进行内孔、外圆的粗加工。
精加工区域,才是真正考验手艺的地方。
这里没有高精度磨床,取而代之的是几台特制的、可以手动微调的刮研平台。
老师傅郑山河原兵工厂的钳工,如今是这轴承车间的技术核心正带着两个年轻徒弟,处理一批大车用的铜套轴承。
加工过的铜套被固定在平台上,郑师傅眯着一只眼,用标准心轴反复穿入铜套内孔,凭借心轴上沾染的蓝色印油痕迹,判断内孔的不圆度和接触斑点。
然后,他拿起一把刃口磨得极薄的三角刮刀,手腕稳定地发力,依据印痕,一刀一刀地刮削着铜套内壁。
刮削声“嚓、嚓”作响,细微的铜屑卷曲着落下。
这不是单纯的切削,而是靠着手感和经验,将内孔修正到近乎完美的圆柱度,并刮出储油的网纹。徒弟们在一旁屏息观看,这是书本上学不来的绝活。
“看好了,”郑师傅偶尔停下来,在围裙上擦擦手,“这轴承是给大车用的,载重,灰尘大。咱们的铜料里按方子加了点锡和铅,让它更耐磨。
内孔光刮得滑溜不行,得刮出这些油楔来,车轴一转,自己能把黄油带进去,形成油膜,这才经久耐用。”他指着刮出的细密交叉纹路解释道。
加工好的铜套,会被压入预先车好的铸铁轴承座中,再用手工黄油枪填满钙基润滑脂,一个简单可靠的滑动轴承总成便告完成。
它们将主要配备给根据地各运输队的大车,替换下极易磨损、吱呀乱响的旧式木轴套,提升运输效率和载重量。
车间的另一侧,则是更为“高级”的实验性生产线,致力于生产圆柱滚子轴承。
这是为了满足某些负荷更重、转速要求稍高的改良水车或小型矿用绞盘的需求。
但根据地的战略物资铬极其匮乏,不可能用于生产高级轴承钢。
工人们采用普通的高碳钢棒料,在车床上车制成滚子的形状,然后进行表面渗碳处理,提高其表面硬度和耐磨性,而芯部仍保持较好的韧性。
操作工小王正在一台老式皮带车床上加工滚子。
他小心地操控着进给手柄,车刀切削着银亮的钢棒,发出均匀的嘶鸣。加工好的滚子毛坯,尺寸已经严格控制,表面是车削留下的螺旋纹路。
他将一筐加工好的滚子送到渗碳区。
这里,工人老李正打开那个用旧汽油桶和耐火泥砌成的土法渗碳炉。
炉膛内,滚子被整齐地码放在铁盘中,周围填满了由木炭颗粒、碳酸钡和少量碳酸钠混合而成的固体渗碳剂。
炉盖用泥封好,从下方的风道鼓入焦炭燃烧产生的高温气体,炉温被控制在900°C左右。
“得在这‘焖罐’里烧上七八个钟头,”老李对来学习的小王说,“让炭慢慢渗到钢表面去。”
时间短了硬层不够,长了又容易脆。
炉温也得看住了,全凭看火色和经验。”渗碳结束后,滚子被迅速夹出,在空气中稍作预冷,然后投入旁边的废机油淬火槽中,“嗤啦”一声,青烟冒起。
淬火后的滚子变得坚硬但很脆,必须立即送回旁边一个用砖砌的、带温度计的低温回火炉中,消除内应力,调整硬度。
后续的精磨,是最大的挑战。
车间没有专用的无心磨床。工人们想出了土办法:将几根渗碳淬火后的滚子,与较细的金刚砂、水和少量废机油混合,放入一个两端密封、可以绕水平轴旋转的木制滚桶中。
滚桶由一台小电机通过皮带带动,缓缓旋转,依靠滚子与滚子、滚子与磨料之间的相互碰撞和研磨,来实现初步的“滚光”和尺寸均化。
这个过程效率极低,噪音很大,且精度难以保证,但对于要求不极端苛刻的农用机械和水车轴承,勉强可用。
最后,再经过手工分选,将尺寸相近的滚子与车制好的内圈、外圈以及用薄钢板冲压成的保持架组装起来,一个虽然粗糙、但远比滑动轴承高效耐用的圆柱滚子轴承便诞生了。
它们数量不多,但每一个都被小心地涂上防锈油,用油纸包好,准备用于更关键的部位。
车间门口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任务:“铜套轴承:五十套;滚子轴承:试制五套。
注意:渗碳炉二号炉膛需修补,下午三时停火检修。”车间里,天轴转动,皮带呼啸,车床嗡鸣,刮刀嚓嚓,渗碳炉冒着微弱的烟气。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打着补丁的工装,在机油和金属屑的气味中忙碌。
这里没有恒温恒湿,没有精密仪器,但每一道工序都凝聚着因陋就简的智慧和确保可用的执着。
而在另外一个铁行里,关于本地铁业的生存和发展问题,争论不休。
第三百零九章铁业的转化
利生机械厂的到来,还是极大的冲击了荫城这里的人们。
在荫城另一条街巷深处,那座挂着荫城铁业公所斑驳木匾的老宅院里,气氛却与利生轴承车间的有序嗡鸣截然不同。
这里弥漫着烟草的辛辣、陈年木料的厚重,以及一种焦灼而沉重的茫然。
屋里挤了二十多人,多是些年过四十、脸庞被炉火熏得黝黑、手掌粗糙如锉的汉子。
他们是荫城及周边尚在艰难维系的大小炉坊主、掌钳师傅和一些有头脸的工匠代表。
屋内烟雾缭绕,争论声时高时低,中心议题只有一个:往后这铁饭碗,还端不端得稳?怎么端?
去年鬼子被打跑了之后,这里的铁业得到了一些恢复。
这也让许多赖以为生的人,似乎又看到了希望。
可是这碗饭眼看又要不保了。
“当年,咱荫城日进斗金,铁货行销天下,那是何等光景!”说话的是永盛炉”的东家,一个五十来岁、穿着旧绸褂的精瘦男人,他敲着桌面,声音里满是不甘与追忆。
“上千座炉子一齐生火,黑夜也照得通红!打出的铁锅、犁铧、铁钉,连口外蒙古王爷都用!可如今呢?”他环视众人,声音低了下去。
“洋钉子、洋锁、洋铁皮……便宜啊!挤得咱们没了活路。好容易盼着日本人滚蛋,生意刚有点起色,这……这利生机械厂一来,架势更吓人!”
角落里,一位头发花白、手指关节异常粗大的老匠人闷声道:“我去看过了,就那个永记改的轴承车间。好家伙,大铁疙瘩带着天轴转,一排车床自己就削铁如泥!
浇铜水用翻砂模子,一次出一片!那做轴承的老师傅刮铜套,手艺是没得说,可人家有量具,有平台,有刮刀……听说他们做那滚子轴承,铁棍子进炉子焖一道,出来硬得能划玻璃!咱们呢?咱们还靠一锤一锤抡,一眼一眼瞅,祖传的看火色、听风辨音……能比吗?”
说到这里,许多人都感觉到了沉重,利生的问题不是一例,所有的洋工厂都是这个样子的。
都在挤压着他们的生存空间。
“比不了!”一个年轻些的工匠插话,语气急切。
“王师傅,不是咱手艺不行,是人家那路子不一样!人家讲的是标准,是量产。一把锄头,人家用钢模浇出毛坯,上砂轮几下磨出刃口,一天能做几十把,样子、分量都一样。
咱呢?得好铁,老师傅一锤一锤锻打、淬火、开刃,一天出两三把顶天了。成本怎么算?价钱怎么定?老百姓现在缺农具,可久了,谁不挑便宜好用的?”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手工相比工业化生产,差距就在于此。
“就是这个理!”另一个小炉坊主愁眉苦脸。
“我那儿接了点修补大车的活,原来换个车轴、补个轮圈,还能挣点辛苦钱。可人家利生那边,听说要做成套的轴承、车轴,甚至想修复汽车!等他们弄成了,价钱压下来,谁还来找咱们这些散兵游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