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工署的东西,他们这些小关卡通常不愿多惹麻烦,何况查也查不出什么违禁品。“都是些什么量具?”
“回长官,就是些标准块规、卡尺之类的,兵工厂校验机器、量工件尺寸用的。您也知道,现在前线要得紧,兵工署催得也急。”肖林赔着笑,顺手将一包未开封的太行牌香烟塞进军官手里。
“一点小意思,给兄弟们解解乏。这东西精贵,但也沉,都是铁疙瘩,要不您看看?”
军官捏了捏手里的烟,又瞥了一眼那些铁疙瘩,这不像是违禁品,便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既然是给兵工署送的,那就快走吧!别耽误了公差!”
“多谢长官!多谢!”肖林连连作揖,指挥车夫赶紧驾车通过关卡。
直到远离了哨卡,他才轻轻舒了口气,背后已是一片冰凉。
这张虎皮,第一次扯,还算顺利。
到了重庆,他清点货物,之前的市场摸底历历在目:兵工厂因缺乏关键刀具而生产线停顿,机器厂因没有基准量具而产品质量不稳,大学因教学工具匮乏而教学受阻……这些都是“恒源字号”切入市场、站稳脚跟的绝佳切入点,更是为家里换取急需物资的硬通货。
如何让这批“硬通货”安全、高效地流转起来,并为自己披上最可靠的保护色?
肖林的目光落在清单上兵工署几个字上。
他选择以一种能为对方解决燃眉之急、从而让对方依赖乃至倚重的方式,进行交易。
兵工署及其下属各厂,是这些精密工具和特种材料最直接、需求最迫切、也最有支付能力的大客户。
如果能成为兵工署认可甚至依赖的合格供应商,那么“恒源字号”不仅有了稳定的高端客源和巨额利润,更获得了一张在重庆乃至大后方都能通行无阻的“护身符”一个能为抗战兵工事业稳定提供关键稀缺物资的商家,其背景和重要性,足以让许多麻烦望而却步。
几天后,肖林通过民生公司的老关系,辗转联系上了兵工署下属负责采购验收的总务科室的一位李姓科长。
他没有贸然送礼,而是以“恒源商号经理,偶得一批精密量具,听闻署内各厂急需,特来询问是否合用”的名义,请求拜会。
在一家安静的茶馆包厢里,肖林见到了这位李科长。
对方四十岁上下,面容严肃,带着公务人员特有的谨慎和审视。
“王经理,你说你有一批精密量具?现在市面上假冒伪劣、以次充好的可不少。兵工生产,关乎抗战大局,可容不得半点马虎。”李科长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客套的怀疑。
肖林不慌不忙,从随身携带的皮包中,取出一个用绒布仔细包裹的小木盒,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块擦拭得锃亮的0级精度块规,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同时,他又从专门打制的木盒里取出两把崭新的、带有清晰刻度的游标卡尺和千分尺。
“李科长,您请看。”肖林将木盒和量尺轻轻推过去,“敝号深知兵工生产责任重大,绝不敢以劣货充数。这些是样品,您可以带回署里,请老师傅们用署里最高标准的量具校验。若有半分不准,敝号分文不取,任凭处置。”
李科长目光一凝,他是懂行的人,光是看那块规的做工和光泽,以及卡尺、千分尺的质感,就知道绝非普通货色。
他拿起那块规,入手沉甸甸,表面平整如镜,边缘倒角精细。
“这是……0级块规?哪里来的?”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但疑虑未消。
“实不相瞒,”肖林压低声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神秘神色。
“敝号有些特殊渠道,能从……尚未完全断绝的海外线路,以及一些内迁厂矿的库存中,零星搞到一些。数量不多,但保证是战前进口的正品,或是按原标准精心仿制的上等货。
听闻署内各厂,特别是第21厂、第10厂等单位,急需这类工具维持生产,王某不才,愿尽绵薄之力,也为抗战出力。”
李科长仔细检查着量具,心中飞快盘算。
这几样货虽然没有国外的标识,但他一看做工,就知道这是洋货无疑。
在他的认知里,国内就生产不了这些东西,只能依赖洋人。
至于他从哪里搞来的,这就不是关键问题了。
署里及各厂对精密工具的需求早已是火烧眉毛,上面催得紧,下面急得跳,采购部门压力巨大。
黑市上偶有出现,但价格离谱且真假难辨。
眼前这位王经理,东西看起来是真好,渠道神秘,但只要能解决实际问题……
“东西……看着不错。”李科长放下卡尺,语气正式了许多,“王经理,你手头有多少?都是什么规格?价钱怎么算?”
肖林心中一定,知道第一步成了。他立刻报出部分存货的种类和数量,然后报出了一个价格这个价格远低于黑市上的漫天要价,但比起战前正常价格,依然高出数倍,现在属于合理的高价。
“李科长,价格方面,敝号绝不敢漫天要价。这毕竟是稀缺物资,成本高昂,渠道风险也大。但这个价钱,绝对比您在市面上能找到的任何同等货色都要公道。而且,”肖林顿了顿,加重语气。
“敝号希望能与兵工署建立长期、稳定的供货关系。只要渠道不断,后续或许还能提供一些更……紧缺的东西,比如特殊型号的轴承、高纯度化工原料,甚至是特种钢材的信息。”
李科长眼睛亮了。
如果真能稳定提供这些卡脖子的物资,那对他个人、对他的科室、乃至对整个兵工署,都是大功一件!这比收点私人礼物实在多了。
“好!王经理快人快语!”李科长终于露出了笑容,“这批货,我们兵工署要了!价格我需要回去汇报。不过,质量必须保证,交货要快!”
“李科长放心!质量如前所说,任您检验。交货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您也知道现在路上有多少关卡。”肖林道。
“关卡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跟上级汇报后,可以给你办一下通行证,兵工署的货,一般人也不会难为你们。”李科长非常硬气地道。
“是,是,咱们兵工署的是不会有人敢碰。”
“但你们可不能胡乱运送其他货呀!”李科长提点一句。
“这不会,我们最多就做些土特产、糖、棉纱之类的商品。”
“本分就好。”
“另外,为表诚意,也是为抗战出力,今后交易,敝号也有必要的感谢。”肖林简单说了感谢。
李科长闻言,更是满意。
这王经理,懂事,会办事!
交易顺利完成。肖林提供的首批精密工具,很快分发到最急需的第21兵工厂等单位。
经过严格校验,质量完全达标,甚至优于预期。
困扰工厂许久的生产线停顿问题得到缓解,生产效率和质量稳定性得以提升。
消息反馈回兵工署,李科长受到了上级的表扬。
价格自然不低,通行证也都办下来了。
恒源字号和王振业经理的名字,首次正式进入了兵工署采购系统的视野,并且贴上了一个珍贵的标签:“能搞到真货、能解决难题的可靠渠道”。
这张“虎皮”此后便时常发挥作用。
当肖林再次押运货物经过关卡,被例行检查时,他不必再像第一次那样冒险出示真假难辨的送货单,只需平静地说一句:“这是给兵工署送的精密工具和实验材料。”检查的士兵或军官大多会露出恍然甚至略带敬畏的神色,挥手放行能给兵工署直供紧缺物资的商家,背景肯定不简单,少惹为妙。
更重要的是,第一次交易的圆满成功建立了良好印象,李科长开始主动向肖林透露一些非核心但关键的内部需求信息,甚至引荐他认识了其他科室的负责人。
“王经理,听说你门路广,最近能不能留意一下特种合金钢,做枪管衬管用的,要求很高……还有,高精度轴承,瑞士货最好,德国货也行,型号是……”在一次工作便饭后,李科长看似随意地提起。
“李科长放心,王某一定尽力去打听。一有消息,立刻向您汇报。”肖林郑重应下。他知道,这种基于“解决实际问题、互利互惠”的关系,远比简单的金钱贿赂来得牢固和有用。
他不仅为自己和“恒源字号”构建了一道坚实的护身符,更打开了一条通往国统区核心工业需求信息的宝贵渠道。
有了兵工署供应商这层若隐若现的光环,肖林开始小心翼翼地、分批次地放出他手中的硬通货。
他不再需要像初期调查那样四处探听,那些曾对他大倒苦水的工厂主、工程师、教授、乃至黑市掮客,闻风而动,或亲自上门,或托人传话。
他对不同客户,采取了不同策略,但价格无一例外,高得令人咋舌,却又让人无法拒绝:
对昆明中央机器厂那位经理,肖林“勉强”挤出了一套精度等级最高的块规(共87块)。
经理捧着那盒擦拭得锃亮、散发着淡淡枪油味的钢块,手都在发抖。有了它,厂里的检测基准就有了着落。
价格?八百块法币,或者等值的优质生铁、铜料。经理几乎没怎么还价,立刻拍板,用一笔紧急生产拨款加上厂里库存的一部分铜料付了账。
他苦笑道:“王经理,您这可是救了我们全厂的急啊!以后我们仿制机床,精度总算有谱了!”
对西南联大机械系那位托人前来询问的教授,肖林慷慨地以“资助教育、支持抗战建国”的名义,提供了五把游标卡尺、两把千分尺和两套绘图仪器。
价格自然比给工厂的低,但也达到了每把卡尺五十法币,每把千分尺一百二十法币,绘图仪器每套八十法币。
即便是这个友情价,也几乎掏空了系里本就不宽裕的年度设备预算。
教授又是感激又是心疼,但看着学生们能用上像样的工具,还是咬牙认了。
对黑市上闻讯而来、试图大宗吃进的掮客,肖林则摆出一副货量极少、只为交朋友、不为赚钱的姿态,将少量游标卡尺和千分尺的价格抬得更高,并且只接受硬通货或极其紧俏的西药、染料中间体、天然橡胶进行交易。
即使如此,货物也被一抢而空。
每一笔交易,肖林都做得极其谨慎,不留字据,尽量现金或易货,交易地点多变。
他手中的货物迅速减少,而换回来的,除了部分作为掩护和维持店铺运营的法币外,更多的是磺胺、奎宁、高纯度化学试剂、特种金属材料、天然橡胶、甚至还有两小桶珍贵的航空润滑油。这些,都通过绝密渠道,一批批地转运回了根据地。
“恒源字号”王经理的名声,在重庆、昆明等地的特定圈子里悄然传开。
都知道他路子野,能搞到别人搞不到的精密工具和稀缺化工品,价格高昂但货真价实,而且背景似乎有点神秘,隐约透着兵工署的关系。
订单如同雪片般飞来,许多要求更加具体、急迫:某某厂急需特种轴承、某某研究所求购光谱仪棱镜、某某纱厂急需某种特定颜色的染料中间体……
肖林将一份份新的需求清单和换回的物资清单,通过组织安排给他的下线,用密电发回。
他知道,自己这条隐秘的战线,已经成功开辟。
他不仅为根据地换回了急需的物资,更在这大后方的灰色地带,织起了一张有用的人脉网络。
第二百八十一章加速
就在多田骏为华北局势焦头烂额、心灰意冷之际。
东京,陆军省的一间会议室里,一场更高级别的会议正在进行。
主持会议的是陆军大臣东条英机。
与会的有参谋本部作战课长服部卓四郎大佐、战争指导课长濑岛龙三中佐,以及刚从中国考察回来的军事参议官冈村宁次大将他在上个月晋升大将,并接替多田骏出任华北方面军司令官。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石油。
“这是最新的储备数据。”服部卓四郎把一份表格投影在墙上,“截至四月底,帝国石油储备为八百九十万千升。按当前消耗速度,只能维持十八个月。如果发动新的战役,这个时间会缩短到十二个月以内。”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每个人都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没有石油,军舰开不动,飞机飞不起,坦克跑不了。现代战争就是石油战争。
“南方的情况怎么样?”东条问。
“荷属东印度群岛的石油产量,去年是八百万吨。英属马来亚的橡胶和锡,也是帝国急需的战略物资。”服部说,“但问题是,要获取这些资源,就必须对美英开战。”
“美国的态度呢?”
“越来越强硬。”服部卓四郎接着说。
“罗斯福政府正在加强对华援助,对帝国的石油禁运也在讨论中。如果美国真的实施全面禁运,我们的储备连一年都撑不到。”
东条英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节奏很快。
他是个务实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冒险,什么时候该谨慎。
但现在,谨慎可能意味着慢性死亡。
“华北的战役,对石油消耗有什么影响?”他忽然问。
服部卓四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邢沙永战役后,平汉铁路中断,华北的物资运输必须改走公路。汽车运输的油耗是铁路的十倍以上。
初步估算,仅华北地区,每月的石油消耗将增加三十万升。如果其他铁路线也遭到类似破坏……”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八路军正在用另一种方式掐住日本的脖子:破坏交通,迫使日军使用高耗油的汽车运输,加速石油储备的消耗。
“也就是说,”东条总结道,“即使我们不南下,石油危机也会因为华北战局的恶化而提前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