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通道被日伪严密封锁,为了一点食盐,往往需要地下交通员付出鲜血的代价。
“盐的问题,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不是小打小闹能解决的了。”总部会议上,气氛凝重。
地图铺在简陋的木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晋南那一大片醒目的蓝色区域运城盐湖(亦称河东盐池)。
左参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那个盐湖标志上,语气斩钉截铁:“盐在运城,鬼子占着。那就把鬼子的手剁了,把盐抢回来!不仅要抢这一次,还要在那里扎下根,建立我们自己的盐业通道,断了鬼子用我们的盐卡我们脖子的妄想!”
老总的目光沿着同蒲铁路,从太原一直划到风陵渡,沉声道:“不错。这次作战,夺盐是直接目标,但根本目的,是要把我们的拳头砸进平地里去!打破鬼子的经济封锁,把战火烧到他的富庶区,动摇他以战养战的基础。同蒲路南段,必须给它来个狠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与会的旅、团级指挥员:“情报显示,驻晋南的日军第37师团,去年在长治被打残,补充了大量新兵,架子虽在,骨头软了。第36师团去年在我们打击下损兵折将,41师团同样如此。
他们的野战能力、战斗意志,已大不如前。他们缩在城里当乌龟,我们就扫清城外的一切!把他们的爪牙、眼线、吸血管,连根拔起!
把咱们的游击区,实实在在地推到这山西最肥的盆地里去!那里人多、粮多,有了群众基础,我们才能越打越强,鬼子才会越打越虚!”
老总看得更准,现在日军在山西的兵力更加空虚。
同时谛听小组的情报也显示,日军在不断增兵,我们必须在其增加更多兵力前打进去,进一步降低敌人的作战潜力,消耗他们的力量。
会议最终拍板:集中四个主力旅,385旅、386旅、新1旅、新2旅,配属太行、太岳军区共计七个基干团,以及总部和129师直属的炮兵力量,发动一次以“破袭、夺盐、扩面”为核心的春季攻势。
作战方针明确:不纠结于一城一地之得失,专打日军因兵力不足、龟缩要点而暴露在外的野战力量、孤立据点、交通命脉(同蒲铁路及主要公路)、伪政权机构及其经济掠夺设施(重点是日资盐业公司)。
要以优势兵力,多路突击,同时开花,速战速决,彻底瘫痪同蒲路南段交通,摧毁盐湖周边日伪统治体系,打通并控制数条稳固的食盐内运通道,将抗日势力楔入晋南盆地。
战役决心已下,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精密运转。
各部向预定集结地域隐秘开进,物资弹药前送,地方党组织和民兵被大规模动员,准备承担破路、运输、情报和协助作战任务。
战前,各部队都进行了深入的动员,特别向官兵们揭露了日寇在盐湖的掠夺暴行:
“同志们!知道为啥非得打运城盐池不可吗?那不只是盐,那是咱们中国的‘国之大宝’!产了几千年的潞盐,养活了秦晋豫多少百姓!可自打鬼子来了,那里就成了阎王殿!盐池被鬼子抢去,改名叫什么‘军管理四十工厂’,汉奸帮着成立伪盐务局,把咱们老祖宗攒下的几十万担存盐,抢了个精光!他们垄断买卖,盐价飞上天,老百姓吃不起盐,浑身没劲,脖子肿得像水桶!”
“这还不算!鬼子勾结三菱、三井那些东洋公司,在盐池边上开假化工厂,实际上是把底下另一种宝贝‘硝板’(就是白钠镁矾,造火药、纸张都要用),一船一船往他们日本运!他们还乱挖‘盐根’,那是盐池的命脉,这是要绝咱们的根,断咱们子孙后代的活路啊!”
“盐工们被当牛马,盐场荒废,多少人家破人亡!咱们这次打过去,就是要解救盐工,夺回盐池,砸碎鬼子‘以战养战’的算盘,把咱们的命脉夺回来!”
激昂的动员,让战士们明白了此行不止是军事破袭,更是一场争夺生存资源、打击敌人命脉的经济战、民心战。
经过不断动员组织,部队在1940年2月15日的清晨,
数百里战线上,信号弹几乎同时划破漆黑的夜空,一场多路并举、声势浩大的破袭战全面打响。
在霍州至侯马段的同蒲铁路线上,385旅如同出鞘利剑,向这条交通动脉发起了最猛烈的切割。
769团、13团、14团在地方部队和上万民兵的配合下,对沿线所有车站、桥梁、隧道、兵营、仓库发动了全面攻击。
巨大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关键桥梁被炸得粉碎,隧道口在浓烟中坍塌。日军在灵石、霍州、洪洞的守备队,面对八路军突如其来的团级规模猛攻和加强的炮兵火力,甚至被山炮直瞄轰击炮楼,完全被打懵,只能困守县城,眼睁睁看着铁路瘫痪。
一支从临汾乘车试图北下增援的日军大队,在洪洞附近遭771团和总部加强的山炮连伏击,伤亡三百余人,狼狈退回城内。
与此同时,新2旅一部也积极投入对同蒲路介休至临汾段的破袭,他们与地方武装紧密结合,在长达数十公里的路段上,组织动员了数万群众。一时间,铁轨的撞击声、号子声、钢锯声汇成一片,铁轨被拧松、拉倒、锯断运走,枕木被撬起,电线杆被放倒,电线被卷走。
短短数日,北起介休,南至侯马,同蒲路变得千疮百孔,许多地段铁轨枕木荡然无存,彻底陷入瘫痪。
就在铁路沿线烽火连天之际,在临汾以南、闻喜以北,东抵浮山、翼城,西接汾河的广阔乡村地域,386旅与新2旅的另一部主力,则像数把巨大的铁梳,展开了对日伪基层统治的彻底清扫。
他们以团、营为单位,划分区域,同时动手。
伪区公所、警察所、维持会被一一捣毁,档案账册付之一炬;
为日军征粮征税、欺压百姓的汉奸恶霸被公审镇压;
小股伪军和保安队或被歼灭,或望风溃散。
在洪洞、赵城、安泽、浮山、翼城等县的广大乡村,日伪的基层政权在几天内土崩瓦解。
八路军武装工作队紧随部队,宣传政策,开仓分粮,废除苛捐杂税,迅速建立秘密的抗日村政权、游击小组和民兵组织。
许多长期生活在日伪压榨下的百姓,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抗日武装的力量,抗日的火种在平原乡村被迅速点燃。
对同蒲路两侧及盆地区域公路网的破坏也同步进行,主要公路被挖断多处,电话线被大规模割收,日伪的通讯和机动能力遭到严重削弱。
战役的核心矛头,直指盐湖。
在新1旅旅长的指挥下,该旅及配属的太岳军区部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以运城盐湖为核心的安邑、解县、虞乡、临晋、猗氏等县。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摧毁一切与日伪盐业掠夺相关的设施和组织。
三天之内,盐湖周边的日军哨所、检查站、税卡(“禁墙”十二关口旧卡)、伪盐务稽核所、伪警察所、伪区公所,共计一百二十余处,被连根拔起。
八路军集中使用迫击炮、步兵炮,对坚固工事进行破坏射击。为虎作伥的盐警、汉奸把头、日资公司的爪牙被公开镇压。
控制盐业的三菱、三井等日资公司的仓库、码头、运输队遭到毁灭性打击,囤积的大量食盐、准备外运的硝板(白钠镁矾)被没收。
八路军盐务工作队立即跟进,张贴布告,宣布废除日伪一切盐税和苛捐杂税,组织盐工和群众恢复生产,并将部分缴获食盐当场分发给贫苦百姓。
多条运盐通道在部队掩护和地方党配合下迅速建立起来,食盐开始源源不断流向山区。
为掩护盐湖行动,19团逼近运城西郊,20团则在运城以西的鸣条岗、稷王山一带大张旗鼓地构筑工事、频繁袭扰,成功制造了八路军主力欲在运城以西作战的假象,将日军第37师团主力牢牢牵制在运城城内。
整个晋南大地,从同蒲路到汾河两岸,从铁路枢纽到盐湖周边,处处枪声爆炸声,遍地抗日烽火。
日伪军感到四面受敌,电话不通,公路被断,据点告急,维持会人员逃散一空。
驻太原的日军第一军司令官筱冢义男中将接到雪片般的告急电报,既担心同蒲路彻底中断,又害怕盐池有失,更无法判断八路军的主攻方向和真实兵力,焦头烂额。
他手中机动兵力不足,面对遍地开花的袭击,只能严令各部“固守待援”,命令驻守太原的日军南下支援,只是这些部队乘坐火车行进到介休时,就看到几十里的铁路已经完全消失。
步行南下根本来不及。
筱冢义男还同时命令驻临汾的第41师团派兵南下。
但第41师团派出部队行动迟缓,担心遭到八路军主力的打击,沿途反复侦查,确定安全才敢前进。
即便如此,沿途仍不断遭遇袭击,修复铁路更是步履维艰,等其先头部队艰难推进到襄汾以南时,八路军的破袭主力早已带着战果,悄然撤离了战场。
至3月初,此次为期十余天的大规模破袭作战基本结束。
军事上,八路军以较小代价(伤亡八百余人)取得重大战果:毙伤日伪军五千一百余人,俘获一千三百余人,镇压汉奸和伪政府人员800余人,缴获大批武器弹药和物资。
彻底破坏同蒲铁路南段230公里铁路,桥梁18座,瘫痪铁路运行至少三个月,并拔除铁路沿线、盐湖周边及广大乡村地区的大小据点、伪政权机构超过三百五十个。
但更重要的收获在军事之外。
超过两万担优质潞盐被装入梁沟机器制造厂制造的铁轴小车上,成功夺取并运回根据地。
这不仅一举解决了迫在眉睫的淡食危机,更使根据地的氯碱工厂获得了充足稳定的原料,得以开足马力生产。
同时,八路军在盐湖周边建立了秘密的采购、运输通道和组织,盐工被发动起来,为长期获取食盐奠定了基础。那把插在根据地经济咽喉上的盐业枷锁,被狠狠砸开。
八路军的武装力量和政治影响力,以前所未有的广度和深度,渗透到晋南盆地这一山西的“粮仓”和“钱袋”。
大片乡村地区,日伪的基层统治被连根拔起,代之以或明或暗的抗日力量。
同蒲路沿线,出现了绵延的“治安真空”地带。这不仅为根据地获取粮食、布匹、兵员打开了通道,更如同一把楔子,钉入了日军的核心统治区,使其“以战养战”的策略受到严重打击。
此战极大震慑了日伪势力,鼓舞了沦陷区人民。
这一步也极大地震慑了那些要铁了心跟着日本走的汉奸。
这让他们知道,鬼子也就只能猖狂一时,他们的性命都掌握在抗日武装手里。
许多伪职人员开始暗中与抗日力量联络,传递情报或者掩护我方人员。
百姓们看到,八路军不仅能上山打游击,还能下山捣毁日伪的统治机器,为他们出气、分粮、夺回赖以生存的盐。人心的天平,进一步倾斜。
当第一批上千担雪白的运城盐,在武装护卫下,浩浩荡荡地运进太行山时,沿途百姓夹道欢呼。
后勤部的干部捧起一把盐,对兵工厂的同志感慨:“有了它,咱们的化工厂就能全力开工,伤员用的药,子弹里的火药,就都有了指望。这不止是盐,这是从鬼子心窝里挖出来的元气,是咱们根据地的命脉又续上了!”
盐湖战役,以其明确的战略目标、集中的优势兵力、迅猛的作战行动和丰厚的综合回报,鲜明地标志着,晋冀豫八路军已经成长为一支不仅能进行山区防御游击,更有能力在有利时机和方向上,对龟缩点线的日军发动短促而有力的战略性进攻战役的武装力量。
此战,不仅解决了生存危机,更将抗日战火主动引向了敌人的富庶腹地,为根据地在极端困难下的生存与发展,劈开了一条愈见宽阔的道路。
盐,这条白色的生命线,自此开始,源源不断地从敌人的“盐库”中,流向太行山的千沟万壑,流向那不屈的红色心脏。
第二百三十六章炮弹雨诞生
时间回到39年的12月,陈远把解决炮弹生产的办法,传递给了军工部。
阚思俊看后,就拿着方案,就去找杨部长。
冬日里这趟出行的阚思俊,几乎是和一阵冷风同时卷进了杨部长的办公室。
他把腋下夹着的、带着室外寒气的文件袋放到桌上,动作很轻,但手指因为用力有些发白。“老杨,陈远同志那边回信了。有新路子,关于炮弹的。”
杨部长立刻从沉思中抬起头,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纸张。
是公义铁匠铺那种特有的、清晰工整的绘图和简明扼要的说明,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快速浏览着,目光在“冲压成型”、“水压机”、“材料利用率提升40%以上”、“生产效率数倍提高”这些字句上反复停留。他不是工程师,但长期负责后勤和军工协调,对这些词汇背后的意义有着本能的敏锐。
“冲压……不是用车床‘啃’,是用压力‘压’出壳子?”他抬头,看向阚思俊,眼神里是求证,也是压不住的急切。
“对!”阚思俊用力点头,指着图纸上那台结构相对简洁的下拉式水压机示意图,又翻到后面工艺对比的简表,“陈远同志分析得透彻。咱们现在的法子,是用好钢先锻出实心棒料,再上深孔钻床,一点一点把里面的钢芯掏掉,做成空壳。费工、费料、费刀具,钻床就那么几台,卡死了产量。
他这个法子,是把轧好的厚圆钢切成饼,烧红,放到这台水压机下面,用模具‘嘭’一下,像打铁拉伸器皿一样,直接压成个深杯子的形状。
然后再稍微车一下外圆、弹带就行了。您看这对比,”他手指点着表格上的数据。
“咱们现在的法子,做一个弹体,深孔钻要干好几个钟头,一半多的好钢材都变成铁屑了。用他这个冲压法,成型就几分钟,材料省下一大半,关键是不占那要命的深孔钻床!”
杨部长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这效率一下不就上来了!
他拿起那份文件,又仔细看了一遍关于核心部件分工的部分:“最难的高压水泵、分配阀、密封、还有那大工作缸的毛坯,公义铁匠铺包了。剩下的机身、框架、底座、水箱这些大件,还有模具的粗加工和最后组装,是咱们梁沟的活儿?”
“是这么说的。”阚思俊肯定道,“陈远同志列了清单,核心精密部件他来解决。机身框架,咱们厂子用大截面钢轨和厚钢板焊接,或者用大炉子浇铸,都能做。横梁、工作台,咱们的龙门刨和落地镗床也能对付。
模具的型腔,他给合金钢块,咱们按图纸铣出大概形状,最后精细研磨和热处理。这路子对!扬长避短,把咱们能干的、该干的最大化,最难啃的骨头他帮忙解决。”
“电力呢?这东西动静不小。”杨部长指出关键。
“陈远考虑了。他给了两套方案。一套是接咱们厂里现有的电网,这台机器主要电机就七八十千瓦,算上辅助的,百来千瓦。咱们厂里那两台发电机组,加起来六百千瓦,现在全厂负荷不到四百,加上它,紧是紧了点,也够用。
另一套方案更稳妥,就是单独给它配个小点的蒸汽机和锅炉,自成系统,不跟厂里其他设备抢电。我看,咱们可以先按接电网来准备,同时物色合适的二手蒸汽机,两条腿走路。最好还是再增加两套发电机组,就是工期太紧张。”
电是越用越紧张,要快速生产还得增加发电机组。
杨部长没立刻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目光再次落到那份文件,又飘向墙上那张标满蓝色封锁线的地图。
时间,前线在等,总部在催。
这方案听起来,比单纯增加几十台车床要靠谱,也更根本。
但同样,这是个没干过的大工程。
“你觉得,多久能见到实实在在的炮弹?”他问,语气平静,但目光灼人。
阚思俊在心里快速盘算。
他是行家,知道各个环节。
“陈远说,核心部件他保证一个月内分批送到。咱们这边,厂房可以简单点,但地基和设备底座必须牢靠。
现在是阳历十二月底,天寒地冻,土方开挖是难点。
但只要人力物力集中,厂房可以和设备安装同步,甚至设备主体安装可以在有顶棚的框架内先进行,边安边完善厂房。
如果一切顺利,设备主体安装调试,加上模具试制、工人培训,我觉得……到二月中下旬,有机会拿出第一批能用冲压毛坯加工的炮弹,进行实弹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