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201节

  低沉的嗡鸣声响起。几秒钟后,关闭。暗室中,被铅盒保护的胶片被迅速取出,送入旁边用多层黑布和木板搭建的简易冲洗暗房。

  等待的几分钟,如同几个世纪。

  当湿漉漉的胶片被夹出来,放在观察灯箱前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淡灰色的底片上,清晰地显现出小腿骨骼白色的轮廓!

  而在胫骨中段,一个明显不属于骨骼的、边缘锐利的小小黑色阴影,赫然在目!

  “找到了!弹片在这里!距离骨骼还有一点距离,但很近!”外科医生激动地指着胶片,声音都在颤抖。

  过去,要找到这样的深部弹片,全靠医生的手指在血肉中仔细探查,不仅痛苦,而且极易遗漏或造成二次损伤。

  后世许多革命时期的战士干部,身上都有没有取出的弹片,就是因为没有机器,错漏没有发现。

  院长仔细看着胶片,长舒一口气,转向孙仪之和攻关组的技术员,郑重地敬了一个礼:“同志们,辛苦了!你们给了我们一双透视的眼睛!这能救回多少战士的肢体,甚至生命!”

  孙仪之的眼眶也有些湿润。

  他拍了拍身边年轻技术员还在发抖的肩膀:“成了!第一关,我们闯过来了!后续要总结,要改进,要让它更轻便、更安全。但今天,我们看见了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照骨匣”成功了。

  尽管它笨重、耗电、成像不够清晰、操作复杂且有一定辐射风险,但它实现了从零到一的突破。

  总部医院为它配备了专职的操作和防护人员,制定了严格的操作规程。

  更多的伤兵,将因为这双“穿透黑暗的眼睛”,得到更精准的治疗。

  而在山西武乡,靠近太行山西麓边缘、隐蔽性良好且便于获取煤炭和水源的一处河谷地带,被选定为氯碱工厂的厂址。

  这里远离交通干线,地形复杂,利于防空和隐蔽。

  厂址定下的那天,边区政府建设厅、后勤部、军工部联合工作组的成员,和从浆水化学制造厂、前卫制药所抽调的骨干工人、技术员,就开始了艰苦的创业。

  目标是明确的:建设一个能月产约5吨有效氯的小型氯碱生产单元。

  但摆在面前的,是一张令人望而生畏的需求清单,而首当其冲的,就是盐。

  食盐是氯碱工业的粮食。

  电解法是核心。

  初步估算,每生产1吨有效氯,约需消耗1.7吨食盐。月产5吨有效氯,意味着每月至少需要8.5吨食盐,这还不包括工艺损耗和运输途中的损失。

  盐从何来?目光投向了数百里外、目前还在日伪控制下的运城盐湖。

  总部已将此列为战略问题,正在筹划相关的作战和运输方案,以期打通或至少建立一条秘密而稳定的盐通道。

  工厂建设必须与这个战略同步甚至略有超前,因为盐的稳定供应是工厂运转的先决条件。

  在没有大规模输入的食盐来源前,只能极度艰难地、小规模地依靠从敌占区秘密采购和土法熬制的补充,这严重制约了初期的试产和人员培训规模。

  煤炭主要用于提供蒸汽动力以及电解槽的保温加热。

  初步估算,月耗煤量不低于15吨。厂址靠近一个小煤窑,供应相对有保障,但开采和运输仍需投入人力物力。

  电解是电老虎。

  采用相对成熟、对电流纯度要求稍低的隔膜电解法。

  要维持一个目标产能的小型电解槽运转,需要约1000安培直流电流,还需要稳定的直流电源。

  计划还是安装兵工厂同款产品火力发电机组,来带动直流发电机,但这又回到煤炭供应和复杂机械维护的问题上。

  核心设备,电解槽、盐水精制池、氯气冷却吸收塔、氢气处理装置、烧碱蒸发锅、盐酸合成炉……这些设备大部分需要耐腐蚀材料。

  梁沟机器制造厂能解决一部分,但许多特殊部件和材料仍需公义铁匠铺设法解决。

  至少需要20-30名经过基本培训的工人,分为盐水精制、电解操作、氯气处理、产品加工、维修保障等班组。

  更需要几名懂基础化学原理、能看懂简单图纸、处理突发情况的技术员。目前的人员,绝大多数只接触过简单化工,对“电解”、“氯碱平衡”等概念极为陌生。

  工作,就在这片荒凉的河谷中开始了。

  没有大型机械,平整地基、开挖沟渠全靠人力。

  砌筑厂房和反应池的砖石,就地取材与外部输入结合。耐酸池子的内衬,等待公义铁匠铺运来耐酸陶瓷砖。

  技术员们一边带着工人学习“氯碱生产ABC”小册子,认识电流、电解、氯气毒性、烧碱腐蚀性;

  一边对照简图,摸索安装那些陌生的设备,包括用于生产的发电机组。

  电解槽的组装小心翼翼,任何疏漏都可能导致灾难。

  安全,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剧毒氯气和易燃易爆的氢气,让工作组制定了极其严格的操作规程。

  简易防毒面具和警示标志准备就绪。

  一个半月过去,河谷中立起了几座低矮坚固的砖石厂房,主要反应池、储槽地基完成,电解槽在核心车间里初具雏形。

  蒸汽锅炉就位,烟囱正在砌筑。一条从附近小溪引水的明渠正在挖掘,但与之配套的、未来用于化盐和盐水精制的池槽,还在等待。

  进展可见,但距离流出第一滴烧碱、产出第一包漂白粉,还有大量工作。而这一切,都绕不开那个最根本的问题:盐。

  工厂的建设,与盐的命运,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这是一个建立在战略谋划之上的工程,每一步都踏在现实的刀刃上。苦涩的盐,将成为消毒的粉、蚀刻的碱、清洗的酸,但这第一步,迈得异常沉重。

  就在X光机成功显影、氯碱工厂在等待中夯实地基的同时,另一项更为隐秘、也更为长远的工作,在太行山深处另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村庄悄然启动。

  代号“青苗”。

  孙仪之部长亲自挑选了七名学员:四名来自卫生学校,化学和生物课成绩优异;

  两名来自前线医疗队,有丰富的创伤护理经验和极强的责任心;

  还有一名是原北平某教会医院化验室的练习生,因战争流亡到根据地。他们共同的特点是年轻、有一定文化基础、心思缜密、守口如瓶。

  “青苗”小组的驻地,是村尾一处独立的、带有围墙的废弃小院,对外称是卫生部下属的“特殊药材培植研究点”。

  组长由那位有过化验室经验的青年担任。

  最初一个半月,他们的任务与任何生产或研制无关,只有两个字:学习。

  学习资料,是地下组织收集来的几本破旧的英文微生物学、真菌学基础书籍和杂志,以及公义铁匠铺提供的一份极为详尽的《霉菌分离培养与初步观察操作指南(简易版)》。

  后者用图文并茂的方式,详细讲解了如何制作简单的马铃薯葡萄糖培养基、如何用蒸笼进行器皿灭菌、如何用酒精灯和玻璃棒进行接种操作、如何在显微镜下观察霉菌形态。

  设备是两台公义铁匠铺制造出来的高倍单目显微镜;恒温箱;一堆想办法从外面搞来的形状不一的试管、培养皿、烧杯;还有酒精灯、接种环、棉塞、纱布、棉花等耗材。

  他们的日常,就是在组长的带领下,磕磕绊绊地阅读、翻译那些英文术语,学习使用显微镜,练习用高压锅和蒸笼给器皿灭菌,一遍遍重复无菌操作动作,哪怕只是将煮过的琼脂倒入培养皿。

  他们收集一切可能发霉的东西:腐烂的水果、蔬菜、馒头、土块、甚至空气中沉降的灰尘,尝试分离出单一的霉菌菌落,在显微镜下观察那奇形怪状、色彩各异的菌丝和孢子。

  进展缓慢,错误百出。培养基污染是家常便饭,费尽心力分离出的菌落不知为何就死了,显微镜下的世界陌生而令人困惑。

  沮丧时常笼罩这个小小院落。

  但他们牢记孙部长的交代:“你们现在的任务,不是做出药,而是成为最熟悉霉菌的人。把基础打牢,把操作练成本能。”

  与此同时,另一条线上,一个意外而关键的人物,正穿越封锁线,向根据地走来。

  理查德傅莱,一位来自奥地利的年轻医生,因反抗纳粹而流亡,最终来到中国。

  历史在这里发生了微妙的偏移:他在北平一家外国教会医院工作的同时,更深切地关注着中国的抗战。

  当他从秘密渠道得知,装备低劣的八路军竟然在晋冀豫根据地成建制歼灭日军精锐的第三十五师团时,内心的震撼和敬佩无以复加。

  他开始主动接触进步学生,阅读被禁的书籍,思想的左倾日益明显。

  他工作的医院里,药品和纱布时常不翼而飞。

  起初他以为是贪腐或管理不善,直到一次夜班,他撞见一名平时沉默寡言的中国女护士,正将几瓶磺胺和大量绷带偷偷塞进自己的背包。

  在他严厉的质问下,女护士流泪坦白,东西是送给城外山里的人的,他们缺医少药,很多伤员只是因为感染就死去。

  傅莱没有声张。

  几天后,他找到那名护士,用生硬的中文低声说:“我知道山里的人。我也想去,我能帮忙。我是医生。”

  经过谨慎的考察和联系,在北平地下党的周密安排下,1939年深秋,傅莱借口野外考察,躲过了日军的盘查,在地下交通员的引领下,穿越重重封锁,终于进入了晋察冀抗日根据地。

  晋察冀司令员接见了他,为他的国际主义精神所感动,并根据他德文姓氏“Frey”(意为“自由”)的发音,为他取了一个中文名字:傅莱。

  起初,傅莱被分配到白求恩卫生学校任教,凭借其扎实的医学知识和丰富的临床经验,很快成为备受学员欢迎的教员。

  他努力学习中文,适应艰苦的生活,全身心投入培养八路军医务人才的工作中。

  当总部卫生部秘密遴选懂细菌培养、微生物学知识的人员,筹备一项特殊研究的消息,通过学校内部渠道谨慎传出时,傅莱主动找到了校长和卫生部的负责人。

  “我在维也纳大学医学院学习时,曾接触过细菌学和真菌学课程,在医院也进行过简单的细菌培养和药敏试验。”傅莱用还不太流利、但足够清晰的中文表达。

  “我听说,部队需要这方面的人。我申请参加,任何工作都可以。”

  他的背景和专业知识,正是“青苗”计划梦寐以求的。

  经过严格审查,傅莱被批准加入,并很快被秘密转移到了那个偏僻的小院。

  当傅莱第一次踏入“青苗”小组的驻地时,看到的景象就让他感到非常振奋。

  实验室里有许多先进的仪器。

  一群年轻中国学员眼中闪烁着强烈的求知欲,他们已在简陋条件下掌握了基本操作技能,能够运用这些先进的仪器。

  他立刻投入工作,用更系统、更规范的方式,重新梳理了微生物学基础理论,手把手地纠正学员们的无菌操作细节,讲解不同霉菌的形态特征和培养习性。

  他带来了更严谨的科学思维和方法。

  更重要的是,当他看到那两台的显微镜、那些土法制成的培养器皿,特别是听到组长悄悄透露,这些设备和技术指导都来源于一个地方,并且未来还可能获得更专业的分离提取设备时,这位来自欧洲的医生感到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

  “我在欧洲时,听说过英国、美国有一些实验室,在试图研究某些青霉菌的抗菌作用,但那还停留在非常初级的阶段,没有人能真正把它变成可以使用的药物。”傅莱在一次小组学习后,用中文夹杂着德文单词,激动地对学员们说。

  “如果……如果我们能在这里,在这样的条件下,获得必要的研究指引和设备支持,我们真的有可能,走在那个世界的前面!我们有可能培养出、提炼出那种神奇的药物!这将是医学上的革命,能拯救成千上万的生命!”

  他的专业知识和激情,极大地鼓舞了“青苗小组”的成员。

  原本枯燥繁琐的基础训练,被赋予了更崇高的意义。

  傅莱的到来,如同给这颗刚刚破土的青苗,注入了一股专业的活水和坚定的信心。

  X光机看到了骨肉下的创伤,氯碱工厂在战略等待中夯实基础,“青苗”在专业指导下默默扎根。

  一个半月,三个方向,都在贫瘠而坚韧的土地上,向着现代化的微光,迈出了虽然微小、却方向明确的一步。

  希望,如同显微镜下那些刚刚萌发的、形态各异的霉菌孢子,虽微不足道,却蕴含着改变未来的无限可能。

第二百三十五章盐池战役

  39-40年的冬季,对晋冀豫根据地而言,弥漫着一股日益紧迫的焦灼。

  根据地扩大了,部队扩充了,军工生产在公义铁匠铺的帮助下出现了可喜的苗头,但一个古老而致命的枷锁却越收越紧盐。

  人无盐不活,军无盐无力。如今,这活与力的范畴,已远远超出了炊烟下的咸味。

  梁沟、黄崖洞等地工厂,工人们进行重体力劳动需要盐,新建的氯碱工厂、化工厂,如同张开了巨口的饕餮,对盐的渴求达到了惊人的程度。

  烧碱、漂白粉、盐酸……这些维系着医药卫生、弹药生产、乃至初步化学工业的命脉,其源头都是看似寻常的食盐。

  在后世,盐也并非主要用于食用,更多还是应用于工业。

  这可是化工基础原材料。

  冀南的土盐杂质多、产量低,远不能满足需求;从敌占区零星走私或高价购买的海盐,不仅杯水车薪,更让本就拮据的根据地财政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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