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下旬……”杨部长重复着,这个时间点,刚好卡在总部要求扩产计划初见成效的节点之前。“也就是说,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要把这摊子从图纸变成能出活的生产线?”
“是挑战,但有机会。”阚思俊没有打包票,但眼神坚定,“关键是集中力量。这是当前提高炮弹产量最快、最根本的办法。有了它,咱们的炮弹产能,就不是添几台车床加个三五成,而是可能翻着跟头往上走!”
杨部长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风险和收益,以及那庞大的人力物力调度。
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好。就按这个方案办。你马上回去,和陈远敲定所有细节,特别是他那边核心部件的交货时间和运输安排。
我这边立刻打报告,申请总部协调,从各分区、从直属单位,抽调最好的石工、瓦工、木工、铁匠,组成专门的基建队,优先保障梁沟这个……这个炮弹体冲压项目的建设。
要人给人,要材料给材料。你回去就选好址,拿出详细的厂房布局和地基要求,基建队伍一周内必须到位开工。”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老阚,这事关接下来至少半年,咱们部队能不能放开手脚跟鬼子干。
这是当前军工生产的头等大事,压倒一切。你全权负责,遇到任何困难,直接找我。保卫和保密,按最高级别来。
厂房选址要隐蔽,参与建设的人员要严格审查。总之一句话,不惜代价,用最快速度,把这条生产线给我立起来,转起来!”
“明白!”阚思俊霍地站起,将那份文件仔细收好,脸上的疲惫被一种豁出去的干劲取代。“我安排好工作,就动身去梁沟!”
这项被军工部内部称为“炮弹壳子攻关”的紧急工程,立刻以前所未有的优先级启动。
阚思俊去梁沟后,召集厂里主要技术干部,结合厂区布局、原料运输、水电供应和安全隐蔽等多重因素,迅速选定了厂区东侧一片背靠山崖、相对平整的旧仓库扩建区。
这里原有部分石基,靠近机加工车间,也便于从主电厂拉设专线。
陈远提供的图纸非常详尽,包括水压机基础图、厂房布局建议图、设备安装流程图。
厂里的技术人员和老师傅们连夜研究,结合根据地实际情况进行微调。
厂房设计不求美观,但求实用和快速。规划为长二十八米、宽十二米的单跨高架结构,屋顶计划用木桁架铺瓦,四周砌厚石墙,预留大型设备进出的加固门洞和起重吊钩安装位置。
最关键的是设备基础,按照图纸要求,需要开挖深达三米五、底部面积约四米见方的钢筋混凝土基座,以承受数百吨设备运行时的巨大冲击和震动。
杨部长的协调能力此刻显现。
报告上去不到五天,一支由总部直属工兵营骨干、冀西和太行各分区动员的一百二十多名经验丰富的石匠、瓦匠、木匠组成的特殊基建队,带着工具和简单的行李,徒步赶到了梁沟。
同时,军工部物资处开绿灯,有限的水泥、钢筋、原木被优先调拨至此。
时值寒冬,土层冻结近尺。
为了抢时间,基建队采取火烤、热水浇、钢钎凿等多种办法破冻开挖。
三班倒,人歇工不歇。
巨大的基坑在号子声和叮当的敲击声中,一寸寸向下延伸。
开挖的同时,附近的石料场开始按尺寸加工基石,木工棚开始预制房梁和屋顶桁架。
地基坑挖到预定深度后,立刻进行夯实,铺设碎石垫层,然后开始绑扎密密麻麻的钢筋骨架。
钢筋是黄崖洞钢铁厂紧急生产的。
浇筑混凝土时,为防止新浇混凝土受冻,他们在基坑周围架起苇席棚,里面生上炭火盆保温,确保水泥能够正常凝结硬化。
就在基坑混凝土养护期间,厂房的地面平整和石墙砌筑同步展开。
材料运输队用骡马和人力,将石料、木材、青瓦源源不断运来。
砌墙的师傅手艺娴熟,配合默契,厚重的石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高。
屋顶的架设更为紧张,需要多人协同,将沉重的木桁架用绳索绞盘吊装到位。
到一月中旬,一个虽然粗糙但极其坚固的厂房主体已经矗立起来,屋顶尚未完全盖瓦,但主要承重结构已经完成,足以遮风挡雪,为设备安装提供了条件。
厂房内部,按照工艺流程,预先留出了加热炉的位置、烟道孔洞、以及半成品转运的通道。
几乎在基建动工的同时,公义铁匠铺承诺的第一批核心部件,开始分批送达梁沟。
陈远这边已经暂停了其他物料的生产,专门干这一项。
这些部件包装严密,登记造册,由专人接收保管。
包括:大型卧式三柱塞高压水泵的核心泵体、精密铸钢分配阀、特种合金钢锻造的高压工作缸缸体毛坯和立柱毛坯、高强度密封组件以及关键的高压管路法兰和接头。
梁沟机器制造厂的主要加工力量,开始向“炮弹壳子攻关”项目倾斜。
最大的那台由蒸汽机驱动的龙门刨床,停止了其他大型工件的加工,专门用来刨削水压机机身底座和活动横梁的安装面。
新添置的几台大功率车床和摇臂钻床,被集中用来加工工作缸的内孔、立柱的螺纹以及各连接部位的销孔。
水压机巨大的C型开放式机身框架,是制造难点。
没有整体铸造的能力,就采用分段锻造、焊接的方案。
厂里最好的锻工,在0.5吨汽锤上,将烧红的钢坯反复锻打成厚实的板件和型材。
然后,由选拔出的优秀焊工,使用厚药皮焊条,在老师傅的指导下,严格按照图纸尺寸和焊接顺序,将这些大型构件拼焊成一个整体。
每一条主焊缝都经过仔细的敲击听音检查和外观检查,关键受力部位还用炭火进行了局部退火以消除应力。
工作缸和立柱的合金钢锻坯毛坯,被小心地装卡在大型车床上。
车工们分成两班,日夜不停,按照公义铁匠铺提供的加工图纸和公差要求,车削外圆、镗削内孔、加工螺纹。
这些部件尺寸大、精度要求高,车刀磨损很快,老师傅们就守在旁边,亲自磨刀、对刀、测量。
巨大的活动横梁和底座平台,则用多台移动式铣床合作加工平面和安装孔。
模具的制造同步进行。
公义铁匠铺提供了用于70mm和75mm弹体的多套模具的合金钢模块毛坯。
梁沟的铣工用万能铣床,先粗铣出模具的大致型腔,然后由钳工师傅用各种形状的油石和砂轮,手工一点点地研磨、抛光,直到型腔曲线光滑流畅,尺寸符合样板。
模具的热处理是关键,厂里新建的、带有简易温度控制仪的箱式淬火炉派上了用场,严格控制加热温度、保温时间和淬火介质,确保模具获得足够的硬度和耐磨性。
一月底,厂房虽然还有些门窗没装,屋顶也差几片瓦,但主结构已经稳固,巨大的天车轨道梁已安装就位,简易手动葫芦吊车架在了轨道上。
水压机的核心部件重达数吨的焊接机身,首先被运进厂房。
利用手动葫芦和撬杠、滚木,工人们喊着号子,一点点地将这个庞然大物挪到已经凝固坚硬、水平度经过仔细校正的混凝土基座上,初步就位。
接下来是更精密的安装。
数吨重的工作缸,需要精确装入机身上方的缸孔,并用巨大的螺栓固定,确保垂直度。
数米长的钢制立柱,需要穿过活动横梁和机身,上下两端用特制螺母锁紧,形成稳定的受力框架。
安装精度要求极高,老师傅们用大号框式水平仪、长长的精密平尺以及自制的大型直角尺反复校准。
调整时,往往需要数人同时操作多个大型千斤顶,微微顶起数十吨的重量,垫入或抽出薄如纸片的紫铜垫片,一丝一毫地纠正偏差。
高压管路系统的安装同样细致。
公义铁匠铺提供的高压无缝钢管、锻钢弯头和法兰,经过清洗、酸洗去除锈蚀,由管工用铰板加工螺纹,缠上浸过铅油的麻丝,再用大号管钳仔细拧紧。
每一个接口都经过压力测试。
高压柱塞泵和驱动它的55千瓦电动机被安装在厂房一角专门加固的基础上,通过联轴器连接。
分配阀、控制阀门、压力表、液位计等附件一一就位。
巨大的钢制油箱和循环水箱也被安置在旁。
二月初,设备主体安装基本完成。
开始进行分部调试。首先测试电力系统和泵站。
合闸送电,电动机平稳启动,带动高压柱塞泵发出低沉的轰鸣。
调整溢流阀,观察压力表指针缓缓上升,检查各管路接口有无渗漏。
一切正常后,进行空载试车。
操作工人扳动控制手柄,高压油液在分配阀的引导下进入工作缸,推动柱塞缓缓下行,带动巨大的活动横梁平稳下降。
行程到位后,换向阀动作,横梁又平稳上升。
反复多次,运行平稳,无异常噪声和振动,行程控制准确。
接下来是带模具冷试。
将未经加热的钢坯放入调试好的模具中,进行冲压。
检查上下模的对中性、卸料机构是否顺畅。
冷试也顺利通过。
与设备安装并行,厂房一端的燃煤反射炉也已砌筑完成。
这是根据老师傅们打铁加热的经验设计的,炉膛宽敞,配有手动调节的鼓风机,确保能将直径百余毫米的钢饼坯均匀加热到白热状态(约1100-1200°C)。
加热工用长柄铁钳夹持钢坯的操作,也提前进行了练习。
二月十五日,一个寒冷但晴朗的日子,一切准备就绪。
由黄崖洞兵工厂铁合金车间新轧制的、符合要求的70mm炮弹用合金钢圆饼坯,被放入反射炉中加热。
所有相关人员,从阚思俊到操作的学徒,都屏息凝神。
炉火熊熊,钢坯逐渐由暗红变为亮红,最后变成耀眼的黄白色。
“出炉!”老师傅一声令下,加热工用长钳迅速夹出通红的钢坯,转身,快走几步,准确地将它放入下模的定位槽中。
尽管带着厚厚的石棉手套,灼人的热浪依然扑面。
操作工立刻扳动控制手柄。
伴随着高压液流特有的低沉嘶鸣,巨大的活动横梁带着上模平稳而有力地压下。
上模的凸起部分接触到红热的钢坯,发出沉闷的“嗤”声,一股青烟冒起。
压力持续了约五秒钟,然后横梁抬起。加热工迅速用另一把长钳将初步成型的、边缘带着飞边的碗状坯料取出,快速放回炉中重新加热。
几分钟后,再次出炉,换用深拉伸模具。
第二次冲压。
红热的钢坯在巨大的静压力下,金属流动,被拉伸得更深,壁厚变得更均匀。
第三次冲压,进行最终整形和底部成型。
当最终冲压成型、仍然暗红的弹体毛坯被夹出,放入旁边的砂坑中缓冷时,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虽然表面还有氧化皮,需要后续清理,但那分明是一个完整的、带底的杯状弹体形状!
壁厚均匀,轮廓清晰。
后续,经过退火处理消除内应力,这个冲压成型的毛坯被送到机加工车间。
车工将它装卡在车床上,这次,刀具只需要车削外圆、加工定心部、旋上弹带、车出螺纹即可。
加工时间,从过去深孔钻需要的几个小时,缩短到不足一小时。
材料的节省更是肉眼可见,几乎没有产生长长的螺旋状钢屑,只有车外圆时的一些碎屑。
到二月二十日,他们已经用这种方式试制了二十多个弹体毛坯,并加工完成其中十个。
装填上由浆水火药厂提供的标准炸药柱和引信厂生产的弹底引信,在靶场进行了实弹静爆试验。
爆炸声沉闷而有力,预设的松木靶板和土层被均匀撕碎,破片数量和质量完全符合要求,甚至因为金属流线更好,破片形状更规整。
消息传到军工部,杨部长看着送来的试验报告和两个乌黑发亮、透着金属冷光的全新冲压弹体样品,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手反复摩挲着那光滑的外壁和规整的弹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