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19节

  “你在这儿盯着,我回去报信!”栓柱低喝一声,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就沿着陡峭的小路连滚带爬往村里窜。

  铁蛋则紧紧趴回石缝后,大气不敢出,死死盯着那队越来越近的溃兵,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八个,一共八个。都有长枪……好像还有一挺花机关?”

  他去过城里,认识当兵手上的家伙。

  消息像一颗冷水滴进了滚油锅,瞬间炸开。

  急促的锣声在沟子村上空响起,伴随着赵大锤炸雷般的吼声:“抄家伙!村口集合!溃兵来了!八个!有快枪!”

  刚刚结束上午操练、正在吃饭的村民们顿时乱成一团。

  女人和孩子被迅速赶回屋里,顶上门栓。

  男人们则抓起刚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新武器,向着村口狂奔。

  恐惧写在每个人脸上,但这一次,没有人尖叫哭喊,更多的是咬牙瞪眼的狠劲。

  手里崭新的、沉甸甸的铁家伙,多少给了他们一些直面危险的勇气。

  三爷、韩老伯、赵大锤和文世舟迅速聚在村口磨盘旁。

  文世舟脸色凝重,快速说道:“八个人,有快枪,不能硬拼。大锤兄弟,按咱们商量的,第一道卡子设在歪脖子树那个拐弯,那里路窄,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深沟,用长矛和火枪堵住。

  第二道在村口碾盘这里,大刀队准备。记着,别慌,等他们靠近了再动手,瞄准了打!长矛只管往前戳,别管别的!”

  “明白!”赵大锤重重点头,转身对着匆匆集结起来的三十来个青壮吼道,“都听好了!护村队第一队,跟俺上歪脖子树!第二队,跟三爷守碾盘!火枪!陈兄弟那杆,还有5杆火铳和其他火枪,上碾盘后面那个土台!韩老栓,你的土枪也上去!装好药,听号令!”

  人群迅速分开。

  赵大锤带着十四个手持新长矛的后生,猫着腰,沿着村外小路向歪脖子树方向跑去。

  剩下的十几个人,拿着大刀、柴刀、棍棒,跟着三爷和韩老伯,在村口碾盘、石墙后隐蔽下来。

  陈远也被韩石头不由分说地拉到了土台上,他的燧发枪已经装填好,另外五杆燧发枪和两杆老火绳枪、韩老栓那杆更老的鸟铳也架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进村的小路。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远处,已经能听到隐约的、嘈杂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远第一次打仗,就这么开始了。

  他握着燧发枪,手心都是汗,还不停地吞咽口水。

  心里也是在打鼓。

  可看看其他人,样子跟他也差不多,就韩老栓的样子沉稳一些。

  这样他那颗有些羞愧的心稍安了些。

  这第一次被这么拉上战场,他也是一点没有准备。

  这时不断地想着如何装药,打完一枪他就需要尽快装上药。

  这时他就感觉火枪被淘汰真是必然,哪里有拉大栓简单。

  他这么胡思乱想着,就听到有声音从远处传来。

  “妈的,这鬼地方,连个喘气的都看不见……”

  “少废话,赶紧找点吃的,饿死老子了……”

  “排长,前面好像有个村子!”

  “村子?好!看看有什么能拿的……都打起精神!”

  声音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枪托磕碰石头的声音。

  八个歪歪斜斜的身影,出现在了歪脖子树那个狭窄的拐弯处,正朝着村口碾盘的方向走来。

  他们显然疲惫不堪,警惕性很低,打头的一个甚至把步枪扛在肩上,骂骂咧咧。

  土台上,包括陈远在内的八名火枪手,手指都扣在了扳机或火绳上,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韩老栓低声念叨着:“近点,再近点……”

  四十步,三十步……溃兵们毫无察觉地走进了碾盘前相对开阔、却也无遮无拦的碎石路。

  “打!”文世舟的厉喝与三爷挥下的手臂同时落下!

  “砰!”“砰!砰!砰!”

  刹那间,土台上爆开一团团橘红色的火光和浓密的白烟!燧石击发的脆响、火绳点燃的嗤啦声、黑火药爆燃的轰鸣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陈远尽量瞄准一个人,只是这时他的眼睛似乎也被汗水模糊了,听到命令,也就顾不得瞄准没有,就扣动了扳机。

  只觉肩膀被那杆燧发枪狠狠往后一撞,枪口喷出的火焰和硝烟瞬间遮蔽了前方视线。

  浓烈刺鼻的硝烟味弥漫开来。

  几乎是同时,其他几支火铳、鸟枪也相继开火,虽然准头欠佳,但七八杆火枪在近距离攒射的声势极为骇人!

  铅子、铁砂呈一片扇形泼洒出去!

  “啊!”惨叫声立刻从溃兵中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溃兵如遭重击,一个胸口绽开血花,仰面栽倒;另一个大腿中弹,惨嚎着抱住伤腿翻滚。

  其余溃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完全打懵了,惊恐的叫声、怒骂声响成一片:

  “有埋伏!”“火枪!有火枪!”

  “在土台上!打!”

  “快找掩体!还击!”

  他们慌慌张张地想要散开,寻找掩体,或者拉动枪栓还击。

  但狭窄的道路和突然的打击让他们阵脚大乱,挤作一团。

  硝烟尚未散尽,土台上的火枪手们正在手忙脚乱地重新装填这需要时间。

  就在这溃兵惊魂未定、试图组织抵抗的瞬间!

  “杀!!!”赵大锤雷霆般的怒吼从侧翼的乱石后炸响!

  早已蓄势待发的十四名长矛手,如同出柙的猛虎,在赵大锤的带领下,猛地从歪脖子树旁的隐蔽处冲了出来!他们三人一组,形成一个粗糙但充满压迫性的小阵,雪亮锋利的“护村矛”矛尖平指,带着这几日苦练的狠劲和村民们保家卫村的决死意志,如同移动的钢铁荆棘丛,狠狠撞进了溃兵混乱的队伍中!

  “噗嗤!”“呃啊!”

  利器入肉的闷响和凄厉的惨叫再次响起!

  狭窄的地形和长矛的长度优势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

  溃兵们根本来不及拉开距离端枪刺击,就被数支同时刺来的长矛逼得手忙脚乱。

  一个溃兵刚勉强端起枪,就被侧面刺来的长矛扎穿了肋下;

  另一个试图后退,却被另一组赶上的长矛手从背后刺中大腿,惨叫着扑倒。

  “操家伙!拼了!”那个像是头目的溃兵眼睛赤红,嚎叫着用刺刀磕开一支刺来的矛尖,反手就想刺向面前的村民。

  但赵大锤已经如同旋风般杀到,厚背大刀带着破风声力劈而下!那溃兵慌忙举枪格挡,“咔嚓”一声巨响,木制枪托被大刀劈得裂开,巨大的力量震得他手臂发麻,刀刃顺势下滑,在他肩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杀啊!”其他手持大刀的村民也红着眼冲了上来,趁乱对着被长矛阵分割、打懵的溃兵猛砍猛劈。

  新打造的大刀势大力沉,虽然缺乏章法,但在这种近距离混战中威力惊人。

  一个溃兵刚拉开枪栓,就被侧面劈来的大刀砍在手臂上,步枪脱手飞出。

  战斗爆发得突然,火枪的突袭与长矛大刀的迅猛近战衔接得天衣无缝。

  八个毫无斗志、又饿又累、先遭火枪攒射、再被突袭近身的溃兵,彻底丧失了抵抗能力。

  转眼间,四个溃兵倒在血泊中断了气,一个被长矛刺穿腹部,奄奄一息。

  剩下两个魂飞魄散,眼看同伴惨死,前后路都被堵住,土台上还有火枪的威胁,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饶命!”,剩下一个也立刻丢掉了手里的步枪,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别杀我们!我们投降!投降了!”

  “粮食都给你们!枪也给你们!饶命啊!”

  赵大锤喘着粗气,手里的大刀还在滴血,他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跪地求饶的两个溃兵,又看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伤者,一时有些无措。

  他回头看向从后面赶上来的三爷和文世舟。

  三爷脸色发白,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血腥的厮杀。

  虽然年轻那会儿他也就跟着其他人闹过,但他没有上过阵。

  韩老伯握着一杆长矛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只有文世舟,虽然面色严肃,但眼神还算镇定,他快步上前,先示意几个后生把地上还能动的溃兵和伤者控制住,缴了械,又检查了一下那几具尸体。

  “大锤兄弟,让大伙先收拾一下。

  把……把尸首都抬到旁边沟里埋了。受伤的这个……”他看了一眼那个重伤呻吟的溃兵,沉默了一下,低声道。

  “给他个痛快吧,救不活了。”

  腹部被刺穿,这个年代也没法救。

  赵大锤默然点头,招呼几个人去处理。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有胆小的后生已经开始干呕。

  文世舟走到那两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俘虏面前,沉声问道:“你们是哪个部分的?从哪里来?要到哪去?”

  两个溃兵早已吓破了胆,争先恐后地回答:

  “长、长官饶命!我们是……是第53军掉队的,从石门那边退下来的……”

  “被鬼子打散了,找不到队伍,就在山里乱走……”

  “就想找点吃的,没、没想害人……真的!”

  “就你们八个?后面还有人吗?”文世舟紧紧盯着他们的眼睛。

  “没了!真没了!就我们八个一起的!其他人不知道跑哪去了!”

  文世舟仔细观察他们的神色,不似作伪,稍微松了口气。他转向三爷和赵大锤:“三爷,大锤,先把人绑了,关到祠堂旁边的空屋里,严加看管。等会儿再审。”

  这时,陈远和土台上的火枪手们也下来了。

  陈远看了一眼狼藉的战场,心中也是一凛。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目睹冷兵器时代的杀戮,血腥而直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地上的战利品。

  两支还算完好的步枪,被村民们捡了回来。

  陈远接过一支,入手沉重,枪身上铭文模糊,但能看出是汉阳造制式步枪,他看军事节目里面介绍过。

  只是这枪,保养状况很差,枪机有些滞涩。

  另一支是更老旧的八八式委员会步枪,枪托有裂痕。

  还有一支步枪在搏斗中被大刀砍坏了枪托和部分机件,基本报废。

  除了步枪,还缴获了一支花机关枪、一把刺刀,以及从溃兵身上搜出的零散子弹,总共四十几发,型号不一,主要是7.92mm毛瑟圆头弹和手枪弹。

  “就这些了。”赵大锤将缴获的武器堆在一起,擦了把脸上的汗和血污,咧了咧嘴,想笑,却没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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