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德州。一一四师团,前锋已到故城。”
四个点,伴随着他低沉平稳的报点声,落在图上。
铅笔尖接着移动,从这四个点分别拉出一道虚线的箭头,不约而同地指向地图中心那片用浅褐色着重标示的区域冀南根据地腹地。
最后,他又在更外围点了两下:“伪军,孙殿英部,齐燮元部,也动了,配合日军。总兵力,三万挂零。”
几条虚线箭头在脑中连接、成形,变成一个从西、南、东三面缓缓收拢的巨大铁钳,钳口对准的,正是“北宫”二字。
“来者不善呀!”二人放下手里刚收到的另一份电报,声音凝重。
“岂止是不善。”一人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手指揉着眉心。
“华北方面军的命令很清楚,第一期治安肃正。目标,是把我们主力压过滏阳河,赶进口袋,然后在北宫一带,”他顿了顿,铅笔尾重重敲在“北宫”上,“一举吃掉。”
“胃口不小。”先前一直抽烟沉默的三人,终于吐出长长一口烟气。
“三万多兵力,分十一路推进,步步为营,这是拿牛刀来杀鸡了。”
“牛刀自然是牛刀。”重新俯身,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箭头,“可这牛刀,能不能宰到我们这只鸡,还得看这只鸡,打算怎么飞,往哪儿跑。”他眼睛的疲劳被一种更灼热的东西取代了。
“总部指示还是以游击战为主,运动战为辅。”
“你的想法?”二人问。
一人的铅笔没有再去戳点,而是开始划线。
他在代表根据地的褐色区域上,划出许多不规则的、纵横交错的网络线。“冀南行署的同志报告,这三个月,群众没日没夜地干,”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于自豪的力量,“挖了超过五千里的道沟。宽一丈,深四尺,沟底能走大车,沟沿能行人。小鬼子的汽车、装甲车下去就爬不上来,骑兵进去了也跑不开。这就是我们平原上的‘地下长城’!是我们的阵地!”
三人接口,语速快而清晰:“道沟是其一。其二,空室清野。所有能藏的粮食、物资,一粒米也不给他们留;水井,能填的填,不能填的,想办法处理;城墙寨堡,能拆的拆,让他们占不住脚,也找不到一粒粮。其三,部队立刻化整为零,以营、连,甚至排为单位,结合县大队、区小队、民兵,彻底分散,像水银泻地,渗到每一个村子、每一片青纱帐里去。主力部队,看准时机,跳出外线,专打他的运输队、抢粮队,端他兵力空虚的后方据点!”
二人点头,手指在西线那个箭头上敲了敲:“西线敌人先动,东线还在集结。我建议,先集中一部分机动力量,在西线选其突出的一路,狠狠敲他一下,挫其锐气,打乱其部署。”
“可以打。”一人立刻道,铅笔尖在沙河、永年一带画了一个小圈。
“但记住,是敲打,不是硬拼。命令三八六旅、三八五旅主力,先在这一带机动,以小部队频繁袭扰,日夜不停,疲惫敌人,摸清其规律。青年纵队、东进纵队,在危县、北宫一线,依托道沟和村落,组织防御,节节抵抗,但绝不过早决战。要把敌人放进来,放到我们根据地腹地来!”
他铅笔的圈划大了,几乎囊括了根据地中心区域:“让他占!占了县城,占乡镇,占要点。他每占一个地方,就要分兵把守,他的补给线就像蜘蛛网,越拉越长,越拉越细。等他的兵力分散了,部队疲惫了,补给困难了,老百姓也坚壁清野让他找不到吃的了……”铅笔尖猛地向圈内某个预设点一刺。
“那时候,我们再集中兵力,挑他最弱、最孤、最疲的一路,狠狠揍他!”
“具体的兵力和任务区分?”三人追问。
一人拿起桌上另一份译好的电文:“总部已经批准了我们的作战方案。我们成立五个游击集团:以五旅为核心一个集团,活动在束鹿、宁晋、藁城、赵县、晋县区域,负责西线北段的抗击与机动;以六旅为核心一个集团,负责永年、邯郸、鸡泽、曲周、广平方向,顶住西线南段;以青年纵队为核心一个集团,在巨鹿、任县、南宫、威县、清河一带,这是正面,承受主要压力,务必利用道沟节节抵抗;以东进纵队为核心一个集团,部署在武邑、衡水、阜城、景县,严密监视并牵制东线之敌;另外,以先遣纵队、挺进纵队等部,在鲁西北、津南地区积极活动,袭扰日军后方,使其不能全力西进。”
他放下电文,继续道:“各集团内部,以团、营为单位分散活动,但指挥必须统一,协同必须密切。师部带电台,随三八五旅集团行动,随时掌握全局。各旅、纵队的电台,必须保证到团一级联络畅通。特别是前些日子刚领到的那几部‘大八一’电台,功率大,距离远,要配属到关键方向,用好它。”
三人掐灭了手里的烟头,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之一:“部队的弹药、装备情况,特别是补充情况如何?”
二人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就着灯光快速汇报:“比去年反扫荡时,要好一些。兵工厂的同志这几个月日夜赶工,大部分产品都给我们送来了。目前库存:各主力团,步枪弹平均每枪有四十到五十发,手榴弹每人能分到四到六颗。
迫击炮弹,50毫米的,每个主力团有三十到五十发不等;82毫米的,每个团大概有十五发左右。轻重机枪,每个主力连能保证两挺,弹药也补充了一些。
另外,新式的‘八一式’步马枪,试制成功的第一批三百支,已经全部下发,优先加强了师部警卫营和几个主力团的尖刀连。刺刀基本配齐了,拼刺刀,我们心里更有底。”
“通讯器材呢?除了电台。”一人关心指挥的通讯神经。
“团一级的电台已经配齐,是小功率的,山地和平原有效距离三十到五十里,够用。指挥部有两台大功率的,覆盖范围广。另外,上级还调配了四部步谈机,适合营、连在短距离内突击战斗时联络,很灵活。”二人合上本子。
“好!”一人低喝一声,“通讯顺畅,我们的耳目就灵,手脚就活。各部队的位置、敌情变化,我们能及时掌握;调整部署的命令,也能迅速下达。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但他随即语气一转,凝重道:“装备是改善了些,可跟敌人比,还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鬼子一个齐装满员的大队,机枪、火炮可能比我们一个团都多。所以,越是这种时候,战术上越要灵活,头脑越要清醒。他打他的正规战、阵地战;我们打我们的游击战、运动战。十六字诀,永远记牢:他进我退,他驻我扰,他疲我打,他退我追。道沟是我们的阵地,青纱帐是我们的青纱帐,群众是我们的千里眼、顺风耳。把这三样用好了,平原,就是我们消灭侵略者的汪洋大海!”
一人想起一事,问道:“对了,黄崖洞那边,关于自制钢材的攻关,有最新消息吗?”
二人回答:“杨富云同志上次汇报,说关键技术难题有突破,乐观估计,再有三到五个月,我们自产的炮弹钢和枪管钢,应该能基本解决。但那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眼前这一仗,还得靠我们现有的这些家底,靠战士们的一腔热血,靠冀南几百万老百姓的支援。”
“那就这么定了!”一人的铅笔,在地图中心代表根据地的区域,重重一顿,仿佛钉下了一颗钉子。
“立即将部署下达各部队。告诉全体指战员,这一仗,规模大,敌人狠,必然艰苦。但必须打好,也一定能打好!冀南根据地能不能坚持住,群众的心气会不会散,就看我们这一仗的表现!
既要敢于消灭敌人,也要善于保存自己。特别是各部队新补充的翻身农民战士,老同志要带好,讲清战术,不能蛮干。”
“我去草拟具体命令,给各旅发报。”二人拿起记录本和铅笔。
三人站起身,扣上风纪扣:“我现在就去三八五旅那边,西线压力首当其冲,我得去盯着点。”
将两人送到指挥部门口。
部队正在黑暗中悄然调动,进入预设阵地;民兵和群众正赶着大车、推着独轮车,将最后一批粮食藏进地窖、埋入野地;无数的道沟还在被加宽、挖深,沟壁上新的射击孔正在悄悄打开;村口、路旁,那些看似平常的土堆、石块下,或许就埋着兵工厂自制的铁壳地雷……
一场关乎生存的、残酷的大战,已然迫在眉睫。
……
一月七日,西线,邢台至巨鹿公路
天刚蒙蒙亮,冻了一夜的土路硬邦邦的。
日军第110师团步兵第139联队的一个大队,沿着公路向东开进。
前面是两辆装甲车开路,后面是四路纵队的步兵,再后面是驮着弹药和补给的大车。
队伍拉出二里多地,像条黄色的长蛇,在灰黄色的平原上蠕动。
大队长松本少佐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观察前方。
平原一望无际,只有零星几棵树,几个坟包。远处有村庄,但看不到炊烟,也看不到人。
安静得反常。
“搜索队回来了吗?”松本问旁边的中队长。
“还没有。派出去三组,该回来了。”
松本皱了皱眉。
从邢台出发两天了,一路上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只有零星冷枪,打几枪就跑。
路被挖得到处是沟,装甲车得绕来绕去,速度慢得像乌龟。
工兵填了一处,前面还有十处。昨天晚上宿营,营地外整夜有骚扰,枪声、哨兵遇袭的警报,闹得士兵没睡好。
“加快速度,今天必须赶到任县。”松本下令。
队伍继续前进。
刚过一个小土坡,突然“轰”的一声,前面一辆装甲车猛地一歪,左侧履带被炸断了,瘫在路中间。
是地雷。
“敌袭!警戒!”日军立刻散开,机枪架起来,向四周扫射。
但没人。
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田野,卷起一阵尘土。
工兵上去排雷,又触发了两颗。
地雷不大,装药也就两三斤黑火药,炸坦克不够,炸履带正好。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路才勉强清理出来。
瘫痪的装甲车只能留下一个小队看守,等后面的维修队。
对于日本人来说,这可是重要的资产,是舍不得丢弃的。
队伍继续前进,速度更慢了。
每走一段,就得停下载,工兵用探雷器在前面探路。
中午时分,才走了不到二十里。
“少佐,前面是邢家湾,有座石桥,过了桥就是大路。”向导是一个本地维持会找来的老汉,他指着前方。
松本看看地图,邢家湾是个小镇,滏阳河从镇边过,有座石桥,是这一带必经之路。
他命令前卫小队小心侦察。
前卫小队摸到镇子边,镇子里静悄悄的,门都关着。
石桥完好,桥上没人。小队上了桥,走到中间,突然桥下响起枪声。
子弹从桥洞下射出来,两个日军士兵中弹掉进河里。
“桥下有敌人!”日军趴在桥上还击。但桥洞低矮,子弹打不进去。几个日军想从桥头绕下去,刚露头,对面坟包后面又响起枪声,撂倒一个。
松本听到枪声,命令机枪掩护,派一个中队从侧面迂回。
但刚离开公路,就踩中了地雷。
又是“轰轰”几声,四五个日军被炸倒。接着,路边的沟里、坟包后、树丛中,到处响起枪声。
子弹不算密,但准头不错,专门打军官和机枪手。
松本趴在马肚子后面,用望远镜搜索,但看不到敌人。
枪声来自三四百米外,借着沟坎和地貌隐蔽,打几枪就换地方。
他下令炮兵开火,两门九二式步兵炮对着枪声大致方向轰了十几炮,炸起一片烟尘,但枪声只是停了一会儿,又从别处响起。
这是八路军冀南军区第二分区的区小队和县大队,总共不到两百人,配了两挺轻机枪,其余都是步枪,还有几十颗地雷。
他们的任务不是阻击,是迟滞。
把日军拖在这里,为主力部队调动争取时间。
战斗打了快一个小时,日军伤亡了二十多人,八路军只有两人轻伤。
看到日军大队展开,要包抄,区小队队长下令撤退。
战士们顺着早已挖好的交通沟,三拐两拐就消失了。
等日军冲上来,只看到空荡荡的沟壑,和几个来不及带走的弹壳。
松本清点伤亡,脸色铁青。
阵亡七人,伤十五人,其中两个重伤。耽误了快两小时,只前进了五里路。
他命令部队快速通过邢家湾,在镇外开阔地休息吃饭。
但饭还没做好,东面又响起枪声。这次是迫击炮,两发炮弹落在休息地边上,炸伤几个士兵。
日军赶紧散开,向炮弹来向追击,但只找到几个迫击炮的架腿印,人又不见了。
这一天,松本大队只前进了不到三十里。
平均每小时走三里,还不如人步行快。
到处是冷枪、地雷、破路。
晚上宿营,营地周围整夜枪声不断,哨兵被摸了三个,一辆弹药车被游击队用炸药包炸毁。
松本在日记里写道:“一月七日,从邢台出发,向任县前进。道路破坏严重,敌军小股部队袭扰不断。终日交战,进展缓慢。士兵疲惫,士气受挫。此地敌情与山西山区不同,无险可守,但无处不敌。”
他没想到,这才刚刚开始。
同一时间,在广平、曲周、鸡泽,日军其他几路也遇到了类似情况。
到处是道沟,公路被挖断,桥梁被破坏,村子空无一人。小股八路军和地方武装像牛皮糖一样粘着,不打决战,专门袭扰。你进他退,你驻他扰,你疲他打。日军重兵集团,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而八路军主力,此时已经悄然运动到了日军侧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