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冀南反扫荡（2）有失有得
一月十二日，永年东北，黄家屯。
386旅新一团的伏击阵地，设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
河沟不深，但两岸有半人高的土坎，长满了枯草，是天然的隐蔽所。河沟横穿公路，公路是从永年往鸡泽运物资的要道。
团长丁思林趴在土坎后面，用缴获的日本望远镜观察公路。他今年三十二岁，江西人，老红军，走过长征，身上有七八处伤疤。
他带的这个团，虽然没有国民政府给的正式番号，但部队却是386旅的主力，下辖三个营，每营有四个连，其中一个是机炮连，有两挺重机枪和两门82毫米迫击炮。
现在八路军早就把那12个团级番号的部队拆分得七零八落。
全团有近一千五百人，是这次反扫荡中兵力较强的团之一。
“团长，鬼子来了。”旁边的侦察排长低声说。
望远镜里，公路上出现一队日军。前面是五辆卡车，中间是十几辆大车，后面又是三辆卡车。
卡车上站着日军士兵，大车上堆着麻袋，看样子是粮食和弹药。
护卫兵力不多，前面两辆卡车上有三十多人，后面三辆卡车上也有三十多，加上押车的，总共不到一百人。
“一个加强小队，加运输队。”程悦长判断，“打头车，距离八百米。”
他回头对传令兵说：“通知一营一连，放过前面两辆车，打第三辆。一营二连，打尾巴。二营，把守两边。机炮连，等我的信号，先打前面的汽车，把路堵死。”
“是！”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下去。
战士们握紧了枪，手榴弹拧开后盖，摆在手边。
机枪手把标尺定在四百米，副射手把弹链理好。
迫击炮手调整着角度，炮口微微上扬。
丁思林看着日军车队慢慢接近。
前面的两辆卡车过去了，车上的日军士兵抱着枪，东张西望。
他们没想到，就在眼皮子底下的河沟里，埋伏着上千八路军。
第三辆卡车进入了伏击圈。
丁思林举起驳壳枪，扣动扳机。
一声清脆的枪响。
“打！”
瞬间，河沟里喷出几十条火舌。
两挺重机枪、十几挺轻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公路。
第三辆卡车司机中弹，卡车一头撞上路边的土坎，横在路中间。
后面的卡车刹车不及，追尾撞上。
日军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跳下车，依托车体还击。
但八路军火力太猛，机枪子弹把卡车打得火星四溅，不断有日军中弹倒下。
“迫击炮！放！”李大锤大吼。
“通！通！”两发82毫米迫击炮弹呼啸着飞出炮口，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落在日军车队中间。
“轰！轰！”两团火光炸开，一辆拉着弹药的大车被击中，引发了殉爆。
“轰隆隆！”更大的爆炸声响起，火光冲天，弹片和木屑四处飞溅。
“好！”丁思林一拍大腿，“炮打得好！”
这是新补充的迫击炮弹，装药足，威力大。
要是以前那种炮弹，顶多炸个坑，哪能引爆弹药车。
日军被这轮炮火炸懵了。
队伍乱成一团，有的往车下钻，有的往路沟里跳。
八路军趁机发起冲锋。
“吹冲锋号！”
“滴滴答滴滴”号声响彻原野。
“冲啊！”
战士们跃出河沟，端着刺刀冲向公路。
日军小队还想组织抵抗，但被机枪压得抬不起头。
八路军冲锋速度极快，几十秒就冲到了公路上。
刺刀见红，手榴弹在日军人群中爆炸。
战斗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日军一个小队加运输队，八十多人，被全歼。
八路军缴获了五辆卡车，十几大车粮食和弹药，还有一批步枪、机枪。
“快！打扫战场，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烧掉！”丁思林命令。
战士们迅速行动。
粮食、弹药搬上还能开的卡车和大车，枪支弹药能拿走的拿走，拿不走的堆在一起，浇上汽油点燃。
两辆受损严重的卡车被推到路边，用炸药炸毁。
“团长，抓了三个活的。”一营长押着三个被绑着的日军士兵过来。
其中一个胳膊受了伤，用绷带草草包着。
“带走，交给敌工部。”丁思林看看表，“十分钟后撤退，按预定路线，去李庄。”
十分钟后，部队带着伤员和战利品，迅速消失在道沟网络里。
等日军援军从永年赶到时，只看到还在燃烧的卡车残骸，和满地的日军尸体。
“八路！是八路主力！”带队的日军中佐看着一片狼藉的战场，脸色铁青。从尸体上的弹孔和爆炸痕迹看，对方火力不弱，有重机枪，有迫击炮，而且战术熟练，伏击、冲锋、撤退，一气呵成。
他蹲下身，捡起一个弹壳。
是7.92毫米的，国造步枪弹，但比一般的汉阳造打得准。他又看到几个弹壳，是6.5毫米的，三八式步枪弹。还有几个弹壳，是……他没见过，比7.92短一些。
“这是什么枪的？”他问旁边的军曹。
军曹看了看：“像是……苏联的莫辛纳甘弹，但又不太一样。”
他们不知道，这是八一式马步枪的弹壳。
“向联队长报告。”中佐站起身。
“在黄家屯附近发现八路军主力，估计团级以上规模，装备精良，有重火器。建议加强运输队护卫，或改为夜间运输。”
但他不知道，此时新一团已经转移到了二十里外的李庄，正在清点战利品。
“团长，清点完了。”政委程悦长拿着本子汇报，“缴获三八大盖四十二支，歪把子两挺，掷弹筒两具，子弹一万多发，手榴弹二十箱。粮食五千多斤，主要是大米和罐头。还有，在卡车上找到两箱电话线，一箱工具，估计是工兵用的。”
“好！”丁思林很高兴，“粮食分一半给老乡，剩下的带上。枪支弹药全部补充部队。电话线和工具，送到旅部，他们用得着。”
“伤员呢？”
“牺牲七个，伤十五个，重伤三个已经送后方了。”程悦长说，“鬼子死了六十八个，俘虏三个。咱们赚了。”
是赚了。但丁思林知道，不能骄傲。
这次伏击成功，是因为情报准，地形好，火力配置得当，加上鬼子大意。下次就没这么容易了。
“通知部队，抓紧时间休息，吃饭。晚上转移，去王庄。”丁思林说，“鬼子吃了亏，肯定会报复。咱们得挪窝。”
战士们抓紧时间吃饭。
缴获的日本罐头打开了，肉罐头炖白菜，香得很。
伤员换了药，牺牲的同志被就地掩埋，做了标记。
丁思林蹲在村口，看着西沉的太阳。天又要黑了，鬼子的扫荡还在继续，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但这一仗，开了个好头。战士们士气高涨，弹药也得到了补充。
他摸了摸腰间新配的驳壳枪。这是去年从鬼子手里缴的，二十响，快慢机，好枪。但他更喜欢的，是背上那支新发的八一式马步枪。枪不长，背着方便，精度好，打鬼子一打一个准。
“团长，旅部电报。”报务员跑过来，递上一张电报纸。
丁思林接过，就着夕阳看。
电报是旅长发来的，简短：“黄家屯战斗打得漂亮。你部暂避敌锋芒，向威县方向运动，与兄弟部队协同，寻找战机。注意保持电台联络，随时报告位置。”
“回电：我部已向王庄转移，拟休整一日后向威县运动。伤亡不大，士气高涨。请指示下一步任务。”
“是！”
报务员跑去发电报了。
丁思林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远处，夕阳把天空染成血红，平原上一片寂静。但寂静之下，是涌动的杀机。
他知道，更大的战斗，就要来了。
……
一月十六日，巨鹿城外
巨鹿城已经丢了。
守城的青年纵队一个营，在日军第27师团一个联队加伪军一个团的猛攻下，坚持了两天一夜。
城墙被炮火轰开了几个缺口，日军三次冲进城，又三次被打了出去。
但敌我兵力悬殊，日军还有飞机支援，扔炸弹，扫射。
营长在第三天上午阵亡，副营长接替指挥，打到下午，弹药快打光了，伤亡过半，不得不下令撤退。
撤退是趁着黄昏，从城东的暗道走的。
暗道是早就挖好的，通到城外一片坟地。战士们抬着重伤员，扶着轻伤员，悄无声息地撤出。
等日军发现城里没动静，小心翼翼摸进来时，八路军已经走远了，只留下空荡荡的街道，和满地的弹壳、瓦砾。
巨鹿丢了，但日军也没占到便宜。攻城两天，伤亡了两百多人，其中一半是攻城墙时被手榴弹炸的。
八路军在城墙上堆满了砖石、滚木，日军架云梯上来，就推下去；炸开缺口，就用麻袋沙包堵上，后面架起机枪扫射。
巷战时，更是到处都是冷枪。日军每占领一条街，都得付出血的代价。
“八路的抵抗，比预想的顽强。”第27师团师团长本间雅晴在电话里对华北方面军司令部汇报。
“他们弹药似乎比之前充足，手榴弹尤其多。而且战术灵活，善于利用地形。我军虽占领巨鹿，但伤亡不小，且未能歼灭其主力。”
未能歼灭其主力，这是关键。
八路军守城，从来不是为了守城而守城。他们的目的是迟滞、消耗，然后撤退，保存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