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123节

  车间主任老吴拿着本子走过来,扫了一眼旁边木架上一排排已车好、闪着金属光泽的弹体。“老贺,这批五十个毛坯,今天能全部完活儿吗?”

  “粗车和精车外圆都没问题,尾部螺纹今天下午能搞定大半。明天一早可以转去钻孔和精修弹口。”赵大锤擦了擦手,“公义那边毛坯供应还跟得上吧?”

  “跟得上,就是路上不太平,得绕道。不过下一批应该按时到。”老吴在本子上记下进度,“浆水化工厂那边催着呢,他们的炸药和引信生产线可没停。”

  “咱们这边也停不了。”贺师傅指了指车间里其他忙碌的机床。

  有的在用车床加工引信体零件,有的在用铣床加工炮弹尾翼的翅片,摇臂钻正轰鸣着给一批步枪机匣钻定位孔。

  虽然环境依然简陋,但已初步呈现出分工协作的批量生产雏形。

  月产三百支步枪、六百个迫击炮弹壳、四百只各种引信的产能,就是靠这些“老家伙”和工人们三班倒干出来的。

  这时,一个年轻工人拿着一个弹体匆匆走过来:“吴主任,赵师傅,这个弹体车尾部螺纹时有点问题,您看看。”

  贺师傅接过来,对着灯光仔细查看螺纹部分,又用手摸了摸。“材质似乎有细微的夹渣或硬度不均,导致这处螺纹有轻微撕裂。不是咱们加工的问题,是毛坯内部有极小瑕疵。铸造那边用的应该是新工艺,可能偶尔有波动。这批毛坯标记是哪个批次的?”

  “丙字七号批,第三炉。”

  “记下来,连同这个残次品,回头一并反馈给公义铁匠铺。他们需要这些数据来调整工艺。”老吴对记录员说,然后转向赵大锤,“这个弹体……”

  “弹体本身尺寸没问题,只是尾部螺纹局部瑕疵。我看…闭气环槽是好的,外圆也合格。送到隔壁钳工组,看看能不能想办法修一下螺纹,或者…如果不行,就把螺纹部分整体车掉,改制成特种攻坚弹头或者训练弹配重,不能浪费了好钢。”贺师傅给出了处理意见。在资源极度匮乏的根据地,物尽其用是最高原则。

  合格的弹体在经过最终检验后,被涂上防锈油,装入垫着茅草的木箱,准备运往下一站。

  车间主任老吴看着贺师傅忙完,说:“70炮弹钢料已经运到了,你这里就开始转向加工70炮弹。”

  厂里早就接到通知,抽调技术好的职工准备加工70炮弹。

  虽然70炮弹总体提供的数量非常少,一个月也就百十来发,但这是部队攻击敌人炮楼的利器,厂里非常重视。

  主任老吴的话让贺师傅神情一肃。

  他放下手中的工具,用废棉纱仔细擦了擦手。“70炮弹的毛坯都到了?检验过了吗?”

  “到了,刚卸车,在原料区。技术员看过了,尺寸和抽检硬度都符合要求,是公义那边精选的好钢。”老吴递过一张简单的工序图纸和几个木制样板。

  “这是军工部转来的加工示意图和关键部位样板,比咱们之前搞到的鬼子炮弹壳量的尺寸更准一些。这玩意儿跟咱们平时车的迫击炮弹壳可不一样,要求高得多,是给九二步兵炮用的,打出去要旋转,精度要求高。”

  贺师傅接过图纸和沉甸甸的硬木样板,凑到汽灯下仔细端详。

  图纸画得比较粗略,但关键尺寸标注清晰,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备注。

  样板有三个:一个是弹体圆柱部的,一个是弹带槽的,还有一个是弹头弧线的。

  “确实不一样。”贺师傅指着图纸对比着之前加工的82迫弹壳。

  “瞧,这弹体长一截,而且形状复杂,有圆柱部,有锥部,头部是卵形。最要命的是这个‘弹带’……”他用手指点了点弹体中部一道凸起的环形示意图。

  “图纸上说,这里要车出一道环槽,然后要把紫铜环紧压进去。炮弹就是靠这个铜带嵌入炮管膛线获得旋转的,压得好不好,直接影响炮弹飞得稳不稳、准不准。这活儿咱们以前可没干过。”

  “没干过也得干出来。”老吴语气坚定。

  “前线部队就指着这百十发炮弹拔钉子呢。厂里开了会,抽调了最好的车工、钳工,还从钳工班临时调了两个手艺顶尖的老师傅过来帮忙处理弹带工序。

  你的任务,就是把弹体外形、特别是这个弹带槽,按照图纸和样板,一丝不差地车出来。这是第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坎。”

  “我明白。”贺师傅深吸一口气,感到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这不再是相对简单的、追求数量为主的迫击炮弹壳,而是精密度要求更高的攻坚利器。

  他立刻召集自己这个班组的职工,将图纸和样板挂在工位旁的木板上,用带着油污的手指,一点点讲解70炮弹弹体的结构特点、加工难点,特别是弹带槽的尺寸、光洁度和与弹体轴线的垂直度要求。

  “……这里,公差要求是正负0.02毫米,比迫击炮弹严一倍。槽底要光滑,不能有刀痕,不然影响铜带结合强度。还有这个锥度过渡的地方,要圆滑……”

  讲解完毕,他亲自去原料区,领回了第一批五个70炮弹钢坯。

  毛坯是公义铁匠铺提供的,已经初具形态,留出了足够的加工余量,已大致可以看出炮弹的轮廓,比82迫的圆柱毛坯复杂得多。

  “上活!”贺师傅指挥徒弟,小心翼翼地将一个毛坯装夹在那台相对精良的电机车床上。

  他调整了车床转速,选择了最锋利的硬质合金精车刀。

  加工开始了。

  与车削82迫弹体那种相对简单、快速的外圆和螺纹不同,加工70炮弹弹体更像是在进行一次精密的“雕塑”。

  首先是最重要的基准加工两端的中心孔。

  贺师傅用高精度复合中心钻,在毛坯两端打出了标准的60度中心孔,深度和角度一丝不苟。

  这是后续所有加工的基础,中心孔的同轴度直接决定了整个弹体是否正直。

  然后,他以中心孔为基准,用顶尖顶住毛坯,开始精车弹体圆柱部。

  车刀缓慢而稳定地移动,银灰色的切屑均匀地卷出。

  他不时停下来,用外径千分尺测量尺寸,并不断用圆柱部木样板去比对弧面。

  “尺寸到了,但这里弧度还有点不够顺,再走一刀,进刀量0.1毫米……”他低声指挥着徒弟调整。

  圆柱部车好后,开始加工最关键的弹带槽位置。

  他在圆柱部表面仔细划线定位,然后换上一把特制的、刃口经过精心研磨的切槽刀。

  刀尖对准划线,缓缓切入坚硬的钢坯。

  这是一个需要极大耐心和稳定性的过程,进给必须极其缓慢均匀,既要保证槽宽和槽深精确符合图纸,又要保证槽壁光洁,不能有震颤产生的纹路。

  滋滋的切削声变得尖细而持续,贺师傅的眼睛几乎一眨不眨地盯着刀尖与金属接触的那一点微光。

  “深度到了!”徒弟看着刻度盘报告。

  贺师傅停下车床,亲自拿起弹带槽样板,小心地卡入刚刚车出的环槽。严丝合缝。

  “好!”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但旋即又收敛,“槽底用细砂布蘸油轻轻打一下,去掉毛刺,要摸上去光滑如镜。”

  接下来是加工弹体头部和尾部的锥面以及卵形头部。

  这需要多次转换车刀角度和进给方向,甚至需要手动摇动小拖板来加工复杂的弧线。

  贺师傅全神贯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凭借多年的经验和敏锐的手感,操控着车刀,一点点将冰冷的钢坯,切削成符合空气动力学的流畅炮弹外形。

  他不时用弹头弧线样板去校验,灯光下,样板与金属曲面贴合处的光隙细如发丝。

  第一个弹体毛坯,从装夹到完成全部外形的精车,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是加工一个82迫弹体外形的数倍时间。

  “师傅,量好了!”徒弟用各种量具仔细测量后汇报,“圆柱部直径69.98毫米,弹带槽宽9.95毫米,深2.02毫米,各段锥度角度符合样板,总长误差+0.3毫米……”

  贺师傅接过弹体,对着灯光仔细观察每一个表面,用手触摸每一条过渡棱线。

  “基本合格。但这第一个,算是试刀。记下所有参数,下一个争取更快更好。记住,咱们加工的不仅是钢铁,是战士们的指望,是砸开鬼子炮楼的门栓!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

  他环视车间。

  其他几个负责加工70炮弹的工位也陆续开始运作,虽然速度慢,但每个人都格外专注。

  有的在车削另一个关键部件弹头与弹体的结合部螺纹;有的在加工炮弹尾翼部件;那台宝贵的卧式铣床,正在几个老师傅的协作下,试着用成型铣刀,为后续可能需要加工的更复杂引信零件做准备。

  车好的70炮弹弹体,被转移到专门的区域。

  接下来,将是更精细的钻孔和引信室螺纹加工,然后会由钳工班的老师傅,用液压工具将烧红后迅速冷却定型的紫铜弹带,以巨大的压力紧紧嵌入那道精心车出的环槽中,完成让炮弹旋转起来的关键一步。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依旧,但节奏似乎有了一丝不同。

  加工82迫弹体的区域,依然保持着一种熟练、稳定的快速节奏;而在新的70炮弹加工区,节奏变得缓慢、凝重,每一次走刀,每一次测量,都充满了如履薄冰的谨慎和精益求精的执着。

  空气里,除了切削液和钢铁的味道,似乎还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以及冲破这压力、锻造出真正攻坚利器的坚定决心。

  老吴在车间里巡视,看着这两个区域不同的工作状态,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知道,梁沟修械所,正在尝试跨越一道新的技术门槛。

  这道门槛的背后,是更强大的火力,和更艰巨的使命。

第一百六十二章装药试验

  浆水,隐蔽的化学工业区

  不同于梁沟的金属轰鸣,位于更深山坳中的浆水火药厂的化工车间区域,弥漫着另一种气息硫酸特有的刺鼻味、硝酸的微黄烟雾,以及混合炸药的甜腻感。

  这里戒备森严,几个生产区域依山势分散建造,中间留有足够的防爆距离。

  在硫酸生产区,两套并列的铅室法硫酸装置正在运行。

  矿石焙烧炉冒着烟,二氧化硫气体被导入庞大的铅室群,在氮氧化物的催化下与蒸汽、空气反应生成硫酸。

  工人定时检查铅室温度和酸浓度,并通过管道将成品酸导入耐酸陶瓷缸中储存。

  设计日产近两千公斤硫酸的生产能力,是浆水化工厂能够稳定生产硝化棉、硝化甘油乃至TNT的基础。

  在硝化车间,情况要危险和精细得多。这里有几间相对坚固的石屋,装有简单的通风和冷却水套。

  工人们穿着浸过苏打水的粗布衣服,戴着简陋的防酸围裙和护目镜,在技术员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操作。

  浓硫酸和浓硝酸按比例在耐酸罐中混合,冷却后,再将精制棉或甘油慢慢加入,严格控制温度和搅拌速度。

  反应是放热的,没有自动控温,老师傅就凭借手摸罐外壁和观察反应液状态来调整冷却水流量。

  墙上贴着醒目的安全规程和应急处理步骤,每个操作台旁都备有石灰和苏打水。

  “第三批混酸温度已降至25度,可以开始硝化精制棉。”一个戴着破眼镜、脸上有轻微灼伤痕迹的技术员(张振华工程师)仔细检查后下令。他是这里的技术负责人之一。

  “明白,开始加料。”操作工缓慢地将干燥的脱脂棉絮加入硝化罐中,另一个工人则稳定地搅拌。反应液颜色和粘度开始发生变化。

  “注意温度!略有上升,加强冷却水!”张工紧盯着反应罐。

  硝化反应是制备单基发射药(硝化棉)和某些猛炸药的关键一步,也是浆水厂实现炸药半自给的核心工艺。

  虽然条件简陋,但通过严格的操作规程和经验积累,他们已经能稳定生产出合格的硝化棉,并进一步加工成发射药或与TNT等混合制成炮弹装药。

  在相对靠外的装药和压制工房,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相对干燥,通风更好。成块的TNT、鳞片状的硝酸铵、以及制备好的硝化棉,按照不同的配方比例,在蒸汽加热的夹层锅中熔化、混合。

  工人们用长柄铜勺舀起熔融的混合炸药,小心地浇注到一排排生铁模具中,冷却后形成圆柱形或方形的炸药块。

  对于迫击炮弹,装药工艺要求更高。

  他们使用手扳压力机,将混合好的炸药粉末压制成特定密度和尺寸的药柱、药片。

  装填时,工人将弹体固定,按照严格规定的顺序和压力,将药柱、药片和起爆药柱层层压入弹体,确保装填紧密,爆轰传播可靠。

  “张工,这批五十个弹体的装药,用的是三号配方,TNT占比约百分之三十二,爆速估算在五千三百米每秒左右,破片效果应该能达到要求。”一个负责配方的技术员报告。

  张振华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录下批次和配方参数。

  他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配方试验数据、生产记录和事故分析。“引信准备得怎么样?”

  “梁沟送来的五十个自产三型弹头引信已经检测完毕,合格四十六个。剩下四个有轻微瑕疵,正在返修。”

  “好。合格弹体装药完成后,立刻配对合格引信,进行静态安全性检测和抽样称重。重量误差必须控制在正负十五克以内。”张振华吩咐道。

  他走到工房门口,望着外面忙碌而有序的景象。

  铅室区冒着淡淡的酸雾,硝化车间门窗紧闭,装药工房里传来压力机有节奏的声响。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化学品的味道。

  这里没有现代化的厂房和仪器,但两套硫酸装置、半机械化的硝化与混合流程、严格的操作规程和一群敢于拼命又注重科学的技术工人和干部,共同支撑起一条虽然脆弱但确实在运转的火炸药与火工品生产线。

  每个月,从这里产出的大量硝化棉发射药、混合猛炸药、雷管、引信,与梁沟加工的金属零件结合,变成武器,运往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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