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108节

  根据地的运转需要纸张来印刷学习材料,需要统一的度量衡和标准件来提升生产效率,需要更基础的化工原料来支撑更多可能……这些需求,有些迫在眉睫,有些关乎长远,有些相互关联,盘根错节。

  不能总是等火烧到眉毛了,才想起去找水。

  陈远望着山下村落里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百姓在油灯或松明下劳作、学习。

  这点光太微弱了。

  他忽然想起上次去浆水,看到工人们用粗糙的工具费力加工零件,看到后勤部的同志为几斤铁钉、几尺洋布发愁。

  问题太多了,多到不知从何下手。

  但或许,可以换一种思路?

  不再仅仅问“现在这个具体问题怎么解决”,而是尝试问“以我们目前这点可怜的家底,通过你这个平台,有可能循序渐进地,先解决哪些最要紧、最能见效的问题?

  又有哪些东西,是我们现在想都不敢想,但实际上有了一两个关键点拨,就有可能摸着石头过河去尝试的?”

  他想进行一次更系统、也更主动的“勘探”。

  不是天马行空地幻想飞机大炮,而是基于根据地实实在在的土壤梁沟那些机床,浆水那冒着黄烟的硫酸塔,乡亲们手里的锄头纺车,战士们身上的单薄棉衣去探寻,燧火平台这特殊的能力,还能在这片贫瘠而又充满生命力的土地上,催生出哪些新的可能。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转身快步走回铁匠铺,穿过已然安静下来的前院,推开那扇通往矿洞内间的厚重木门。

  油灯的光晕再次笼罩了这方静谧的天地。

  他没有立刻在纸上写什么,而是闭上眼睛,整理着思绪。

  直接问“我现在能造什么”估计不行,太笼统。

  得像之前摸索出的规律那样,把大问题拆小,拆成一个个具体、且有现实连接点的小问题。

  先从最实在的、和眼前生活生产直接相关的想起。

  农具。

  现有的犁头锄头,笨重,容易坏。如果能稍微改进一下形状,让铁匠们掌握更稳定一点的热处理法子,是不是就能省力些,用得更久?

  他将这个念头传达给燧火平台。

  反馈来得非常快。

  几种更适合旱地或坡地的犁铧曲面造型,强调了如何节省钢材和提升破土效率;

  简单的“看火色”判断温度法,不同淬火介质对不同含碳量铁料的影响,回火的关键在于及时和温度控制。

  这些内容没有超出铁匠铺的理解范围,却是能立刻提升效能的关键点。

  嗯,这个可以。

  陈远默默记下,归为“马上能试,见效快”的一类。

  照明。

  油灯暗,洋油贵。

  电石灯?石灰和焦炭,浆水那边有基础。能不能造个简单安全的电石灯,让夜里干活学习亮堂点?

  还有安全火柴,完全被外面卡着脖子,原理似乎不复杂。

  关于小型电石炉的构造,一种利用虹吸原理和特殊喷咀的稳定灯头设计,安全火柴从配药、蘸头、烘干到装盒的土法生产线要点……信息流平稳而实用。

  同样是“有了点拨,就能动手”的类型。

  他又想到缝纫机。

  现在已经解决了纺织问题,下一步就要解决缝纫问题。

  思路一旦打开,便如泉水般涌出。

  简易的磁石电话机,最难的是磁石和碳精话筒,有没有土办法替代?

  战场上需要的延时引爆装置,如何做得更可靠?

  士兵的鞋底磨得快,有没有什么材料能加固,哪怕是用轮胎皮也行。

  军用水壶饭盒,如何做得更轻便不易漏?最基础的急救包,里面该规范地放哪几样东西,绷带怎么叠,止血粉用什么土方配制?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从农业到日用,从军需到基础工具。

  只要问题足够具体,与现实的条件能挂上钩,平台的回应总是务实而富有启发性,提供的方案带着鲜明的“在现有极端薄弱基础上进行最有效改进”的风格。

  没有凭空变出的精密车床,却有能让现有车床加工精度提高一点的夹具和改进的刀具角度;没有合成橡胶,却有利用桐油、猪血等土材料制作防水布料的配方。

  当然,他也试探着更复杂、更前沿一些的领域。

  比如,基于现有的硫酸和酒精,如何搭建一个相对更安全、产量更稳定的乙醚生产单元?

  这次的信息就更系统,包含了反应罐的改进密封方案、分馏塔的优化设计、一整套严格的安全操作规程,甚至提到了简易的泄漏检测和灭火准备。

  这属于“需要认真攻关,但方向明确、有了关键支持就能上”的项目。

  从山里常见的草药中提取有用成分,有没有更系统、毒性更可控的办法?平台给出了一些基础的提取、分离、纯化思路,但更强调了每一步的危险性和对操作者经验的依赖,更像一份严谨的警告和指南,提醒他这条路可以探索,但必须万分谨慎。

  这一次,平台的反馈要么是庞大到令人瞬间失语的技术体系图谱,让他明白这背后是冶金、玻璃、真空、精密加工等一系列工业门类的支撑;要么就只是最基础的原理解说,如同隔岸观火,知道那是什么,却找不到渡河的船。

  这并未让陈远气馁,反而让他心里那张模糊的地图渐渐清晰起来。

  哪些是弯下腰就能捡起来的石头,可以用来铺就眼前的小路;

  哪些是需要花力气打磨的石料,能为将来的房舍打下地基;哪些则是远方的山峰,知道在那里,但需要积攒足够的力量和找到路径才能攀登。

  他知道,这仅仅是自己基于观察和平台反馈得出的“可能性地图”。

  这张地图是否准确,哪些路径应该优先探索,必须和杨部长、梁沟的老师傅、浆水的技术人员,以及田地里那些在各自领域埋头苦干的同志们一起商量、验证、修正。

  但主动绘制这张地图,本身就有意义。

  它意味着从被动响应到主动规划,从解决单个问题到尝试构建支撑系统。他不再仅仅是一个“问题解决者”,更希望能成为一个“可能性的发现者”和“发展路径的勾勒者”。

  夜渐深,他面前粗糙的纸张上,没有写成形的报告,只有密密麻麻的符号、简图和分类标记。这不是一份要立刻提交的文件,而是一份用于思考的草稿,一套等待与现实碰撞、筛选、激活的“技术线索”。

  他决定,下次见到杨部长时,用讨论和请教的方式,把这些梳理出的线索,一条条、一件件地拿出来聊聊。

  听听战斗部队最急需什么,生产部门最头疼什么,老百姓最盼望什么。

  然后,再回过头来,看看燧火这颗特殊的种子,最适合在哪些地方,先发出什么样的芽。

第一百四十三章枪械开发

  杨富云回到先遣支队驻地,正在整理这些化工设备的型号。刚把这些事情理顺,支队长张贤约的警卫员就找上门,说支队长请他过去一趟。

  走进支队司令部那间兼做会议室的窑洞,张贤约正背着手,对着墙上那幅用木炭粗略标注过的晋冀豫边区地图出神。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指了指桌上摊开的几页纸,示意杨富云坐下。

  “富云同志,回来了?坐。”张贤约自己也拉过一把凳子坐下,把那几页纸推到杨富云面前,“看看这个。这是近期各团、各区队报上来的装备损缺和补充申请,我让人大概归拢了一下。”

  杨富云拿起那几张纸。上面用或工整或潦草的字迹,分门别类地列着。

  步枪上,各部队普遍反映数量严重不足。

  新编连队、补充的新兵,很多人还扛着梭镖大刀。现有的步枪五花八门,“汉阳造”、“老套筒”、“晋造”、“土造”,甚至还有老掉牙的“单打一”,口径杂,零件不通用,坏了很难修。

  子弹更是金贵,平均每个战士不到十发,打仗时得数着打。

  手枪/驳壳枪上,敌后工作队、游击队、侦察员、各级指挥员极度短缺。

  短枪便于隐蔽活动,是深入敌后的“护身符”。

  现在很多同志执行危险任务,身上只有一把匕首甚至赤手空拳。

  在机枪方面,自动火力是奢望。

  一个主力连能有两三挺轻机枪,还经常是状态不佳的“老家伙”,这还就算不错了,许多连队一挺都没有。

  重机枪更是稀罕物,通常营里才有一挺,而且弹药匮乏,不敢轻易开火。

  迫击炮,全支队能用的迫击炮屈指可数,炮弹全靠缴获和少量自产,打起来抠抠索索。

  面对鬼子的小炮楼和坚固工事,缺乏有效的直射和曲射火力压制,往往需要战士付出巨大牺牲抵近爆破。

  在弹药方面,几乎所有类别的弹药都标着“极度紧缺”“亟待补充”。

  子弹复装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消耗,需要后方补充。

  “看明白了吧?”张贤约等杨富云放下清单,语气沉重。

  “咱们的部队在扩大,仗也在打,可这家底,还是薄得让人心慌。”光靠缴获,杯水车薪,而且不稳定,后方的补充也不足。

  梁沟修械所那边步枪能够生产,但数量还是不够,火药厂那边子弹复装还是要想办法提高产量。

  陈远同志那边搞无线电、搞化工,是给咱们安眼睛、壮筋骨,方向对,也很关键。

  但眼前,战士手里缺趁手的家伙,缺能要敌人命的弹药,这是最直接、最要命的问题。”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叫你过来,就是商量这个。公义铁匠铺那边,陈远同志已经把主要精力放在无线电和未来的化工设备上了,这是大局,咱们必须支持。梁沟修械所,现在有了些家底,气锤、车床、铣床、钻床,还有了像样的量具,从各地来的老师傅、好工人也多了,也应该考虑一下我们自己生产了。”

  杨富云点头:“支队长,我明白你的意思。修械所现在确实有了一定的基础,应该给他们明确任务,解决几样部队最急需、咱们自己又有可能搞出来的东西。”

  “对!”张贤约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邢台、沙河一带,“就拿眼前来说,邢台周边的鬼子,据点修得越来越密,炮楼越盖越高。咱们的游击队、区小队,想拔个钉子,难如登天。为什么?缺能压制火力的机枪,缺能敲开砖墙的炮!光靠步枪和手榴弹,那是用战士的血肉去填!”

  鬼子回援华北后,开始先平原后山区的策略,为了打破日军的战略,129师部,已经进入冀南地区,指挥作战。

  为了打破平原跟山区的联系,日军加强了对两地的封锁。

  而要打破封锁,就需要八路军对这些据点炮楼有一定的攻坚能力。

  不只是依靠75火炮。

  火炮目标太大,容易被敌人飞机发现,使用时需要特别隐蔽。

  他转回身,目光灼灼:“我的想法是,给修械所制定任务,未来几个月,集中力量,主攻三样东西!”

  “第一,短枪!不要复杂的,就要能打响、能吓人、能在十米内要人命的东西!工艺越简单越好,生产越快越好!优先满足敌后工作人员和基层指挥员。让陈志坚、陈廉如他们想办法,简化结构,哪怕一次只能打一发,也比没有强!材料用好点的铁,公义铁匠铺能提供特种钢最好,提供不了,就用咱们能搞到的最好的料!”

  “第二,机枪!特别是轻机枪!这是改变连排级火力对比的关键!修械所不是试制过哈奇开斯吗?继续摸索!看看能不能选定一种结构相对简单、零件咱们自己能加工大部分(核心件可以请陈远同志协助)的型号,比如哈奇开斯,或者启拉利,甚至考虑仿制捷克式?不追求性能完美,先解决有无!哪怕一个月能攒出两三挺,也是雪中送炭!重机枪可以先放放,也可以考虑一下。”

  “第三,迫击炮,这是攻坚的指望!无缝钢管,陈远同志答应提供毛坯,这是解决了最大的原料难关。修械所要解决的是加工!炮管的车削、尾管的加工、炮架的制造,这些必须尽快摸出门道,形成稳定的小批量生产能力。”

  他看向杨富云:“富云同志,你马上跑一趟梁沟,把我这个意思,当面跟陈志坚、陈廉如,还有刘贵福那些老师傅们讲清楚。开个会,大家讨论,以修械所现在的能力,到底先从哪一样、具体哪个型号下手最稳妥、见效最快。

  我需要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和进度表。告诉他们,不要怕失败,大胆试,需要什么特殊的材料、工具,列清单,我去想办法协调,包括请陈远同志支援。但核心是:立足自身,尽快拿出能用的东西!”

  “是!支队长,我这就去!”杨富云领命,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张贤约叫住他,语气放缓了些。

  “也告诉修械所的同志们,前线每一个战士,都在眼巴巴地等着他们手里的家伙。他们多流一滴汗,前线的战士可能就少流一滴血。咱们八路军的脊梁,不能光靠缴获,也得靠咱们自己一锤子一榔头,敲打出来!”

  杨富云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开。

  他能感受到肩上任务的重量,也能理解张支队长那份焦灼背后的期望。

  离开支队部,他立刻带上一小队警卫,骑马赶往更深山处的梁沟。

  在梁沟修械所那间最大的、机器声隆隆的山洞里,所长陈志坚、指导员陈廉如,以及刘贵福等各组的组长被召集起来。

  杨富云传达了张贤约支队长的指示和部队面临的严峻装备缺口。

  老师傅们传看着那份简单的需求清单,眉头紧锁,但眼睛里都冒着光。

  “短枪好说!”一位来自天津,曾在塘沽兵工厂干过的老钳工首先开口,“咱们不搞复杂的驳壳枪,就弄最简单的‘独撅’(单发撅把式手枪),或者类似‘小子’的结构,用最好的钢做枪管和击发部件,一次装一发打一发。

首节上一节108/432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