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99节

  毕竟只是二百多人,皇帝担心儿子的安危,加上有首辅支持,他们还能怎么样?

  兵部拟定人选时,兵部武选司主事吕甫特意添加上了一个百户的名字。

  吕甫的靠山是谁众所周知,兵部上层看着马芳这个名字还是没有抹掉,为了这么个无名小卒得罪景王肯定是不值得的。

  …………

  “县尊,这是我等的心意。”

  张居正看着眼前几个身材消瘦面相凶恶像土匪多过像县吏的人。

  “什么心意啊?”张居正放下笔,他前两天才正式上任,正开始核对上一任留下的乱账。

  为首的县丞挤着笑脸奉上礼单,张居正接过一看,条目明了。

  其内写着人名,后面是孝敬,县丞、主簿两大主事各五两,教谕、典史各四两,六房经承、捕头、牢头、驿丞等各三两,其他吏胥在三两之下有多有少。

  但全衙一个没落下,而且最后还有合买的笔墨纸砚,说是供县尊办公用度,看材质在京里算不得什么,但在这可算是体面的上品了。

  县衙公账漏洞百出,历任知县交接的钱粮、军屯账目一塌糊涂,偏偏这帮县衙吏胥私下凑份送礼的账目,做得却是很好。

  张居正看过后然后轻轻将礼单放在案角,抬眼看向面前这几个县吏。

  没有因贿赂而露出喜色,没有因嫌少而撇嘴嫌弃,也没有板起脸训斥。

  这份深沉让他们摸不着头脑,前三者他们都对付过,这位这样的可还没见过呢。

  县丞姓刘,五十出头颧骨高耸,他心里有些拿不准这位新县尊的脾性,而且又听说这位大有来头,绝不能得罪。

  但他想不明白,大有来头的人,来他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什么?

  可混了这么多年的经验让他还是决定稳着来。

  于是挤出一张带着苦涩的笑脸:“还望县尊莫要嫌弃,本县实在贫困,我等衙内众人,无以为贺,便凑了些微薄银两及些许文房物件,不成敬意,还望县尊海涵收纳。”

  张居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全衙上下,一人不落?”

  “一个不落!”

  “以前也是这样?”

  “历来的规矩了!”

  张居正好奇地问道:“我看这二十年,几乎是隔个两三年就要换个县令,你们这样孝敬,一点俸禄都攒不下,全家老小都不吃不喝吗?

  而且我看,这两年库银空空,你们都两年没领过俸禄了,了不起啊。”

  “这…这都是为了朝廷…”

  张居正笑道:“去年冬京城雪灾,在京官员停俸都有闹事的,你们…”

  县里周教谕低声道:“不是陛下祈来的瑞雪吗?”

  张居正笑容消失,那刘县丞转头就是一脚,踢的教谕趴在了地上。

  “咱们县尊老爷是京里来的,他老人家懂还是你懂!”

  “行了。”张居正又拿起礼单道:“我收下,咱们是一伙儿的了,说吧,到底什么情况?”

  “啊?”众人有些不知所措,京里的打法他们不太适应啊。

  “民田赋税里扣的,还是从军屯分例里刮的?”

  刘县丞挠了挠老脸,有些不知道该不该说:“我等听说县尊是科甲正途出身,又是京里来的,想来不会在我们这小地方耽搁多久。

  您不必掺合我们的事,免得脏了手,您的孝敬,我们绝不敢忘。”

  “来人!”

  一伙人涌了进来,领头的是卢家吕家子弟,其余的是赈灾时收拢的青壮,都是人高马大,而且手里提着刀。

  他们赈灾时候见过血,但眼神不凶恶,只是沉默。

  但有见识的人都知道,就像咬人的狗不叫一样,这样的人杀起人来,手稳得很。

  “别…县尊老爷问,我等知无不言。”

  “下去吧。”

  这就是他们为什么这么客气的缘故,打也打不过,自家的背景靠山连这位爷的底细都还摸不清楚,能有什么办法?

  “县尊既自家人,卑职便实话实说。”

  这话是在提醒,既然收了银子,那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张居正点点头不以为意,一根细绳想拉倒大山,笑话而已。

  刘县丞回头看了看几人,见都畏畏缩缩,只能壮着胆子:“本地年年风沙肆虐、岁岁胡骑窥边,寻常百姓不敢垦田,军户逃籍过半,在册军屯万亩,实则真正长粮的不足三成,余下尽数荒草连天、沙砾遍地。

  朝廷依旧按旧册核定粮额、照数派发屯粮种子、耕牛耗材、戍卒粮饷,每年开春户部拨屯种银、秋末兵部拨边储粮…”

  张居正神色平静,这让他们胆子逐渐大了起来。

  “历年旧规,荒田不报、逃户不销,依旧挂在旧屯册上,等过几年账面上的钱粮,尽数记作损耗或者俺答劫掠…”

  …………

第一百六十四章 南巡

  “还有什么?”张居正靠在椅背上,心里想着地方情况要比他想的更糟糕一些。

  “回县尊,除了屯粮空额,还有边墙修缮、驿站供输、流民赈粮、过境戍卒伙食折耗,在边墙关口收过路商贾的常例。

  也有人替卫所的人跑腿办事拿些好处,还有些……”

  刘县丞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没敢瞒着:“还有替往来的客商引路,做些私盐、私茶的买卖。”

  张居正笑道:“怕是还有铁器吧。”

  “不敢不敢,盐茶买卖还好,上面也知道我们的难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走私铁器被查,是真要砍头的,小的们只为了糊口。”

  张居正不信,或许大部分人不敢,但也绝对有人小部分人敢,这种事要么不干,哪里有只干一半的道理。

  但他们今日说的够多了,走私铁器的把柄他们还不敢交出来,属于人之常情,没有必要逼得他们走投无路。

  张居正年轻,但却自带一股不容轻慢的威严:“铁器的事,本县今日不多问,但丑话说在前面,边地苦寒,私盐私茶本县暂且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铁器火药这些军禁之物,谁敢沾手,休怪本县按通虏论罪。”

  众人赶忙行礼:“多谢县尊,我等一定遵命。”

  呸!让你两个月看看,要是没本事或者靠山倒了被贬到这儿的,看老子们怎么侍弄你。

  带来人厉害,可咱们也有卫所千户当靠山,你那点人能欺负我们,还能打得过那帮边地丘八不成。

  就算你厉害靠山硬,可流水的县官,铁打的胥吏,总有你走的那一天吧?

  …………

  吉时到,启行!

  三月,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于清晨吉时,景王仪仗浩浩荡荡的自宫门向着城门出发。

  为首的是清道校尉,手攥朱漆裹铜两头的清道杖,一路缓步敲打地面,示路人避驾、百官避路。

  后面跟着礼乐队,鼓手皆是红衫束腰,鼓面描金云纹,鼓槌起落间沉厚鼓声滚滚铺开,两面金钲、两面铜锣穿插其间。

  而后数十面大旗依次排布,当头的青底白泽旗上白泽踏云飞腾,主驱邪避祸路途平安。

  其后绛引幡、告止幡、传教幡次第排开,五色丝绦随着春风飘摇,仪仗校尉捧着全套抹金礼器,紧随旗阵之后,立瓜、卧瓜、骨朵、金钺、镫杖成对分列。

  四名内侍抬着鎏金香炉、香盒,一路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

  正中才是朱载圳的车驾,红髹四柱车架,五山雕花屏风,全车钉满抹金铜花叶片,顶层宝珠鎏金,垂三层红绮沥水绣升龙云纹。

  其内摆放之物众多,铺大红织金龙纹锦褥,一切一应俱全,如有必要,亲王可一路足不踏地。

  后面则是他的属官二十四人,礼部官员三十人。

  御医四人加万全,轿夫十二人并骡马夫三十人、内侍宫女四十人。

  而最关键的护卫,除了百余王府仪卫外,另有锦衣卫精锐一百八十人,边军精锐二百二十人,四卫营精锐百人。

  至于算账的人员,为避免打草惊蛇,暂且不动,等他赶赴扬州时,他们再从京师走水路南下。

  车驾自正阳门而出,朱载圳深深的呼吸了几下,虽然依旧是熟悉的熏香与外面沉水香的气味,但他觉得里面还多了自由的味道。

  无论是当皇帝还是当藩王,离城出巡的机会在一生当中都是珍稀难得的。

  出了城踏上了官道,礼乐暂歇,各种装饰性的器具收起,速度一下提高了不少。

  这次的路线依旧是嘉靖十八年父皇南巡时的路线,父皇去时大概用了一个月,但天子出行动辄万余护军,沿途还需接见藩王与官员,祭祀山川等事务。

  而他队伍小,也不准备见地方的人,二十天之内差不多就到了,毕竟路程就是这么远,官道也没那么好走,都是土路,不乏凹坑偏陷,如遇雨,那更是泥泞难行。

  第一日的路途,走的是京师至保定的官道,路面还算平整,是常年官轿驿马碾压夯实过的黄土路,坑陷小,能看出经常有人照管。

  沿途所见百姓也多,他们都远远避让,胆大的驻足观看,胆小的跪在道旁地里。

  下午,到了驿所,驿丞早就得了消息,带着全驿的人跪在门口迎候,规规矩矩的迎候。

  朱载圳下了车驾透气,让麾下人吃用收整,并让马匹也歇息吃喝。

  至于他自己则只吃洪元做的,专门有两驾马车是膳房,朱载圳随时都有热乎的饭食茶水,并不需要地方供给。

  他只是好奇的在驿站内走动,陈昭和马芳跟在他身旁,锦衣卫早已提前一个时辰扫清威胁后布防,驿馆四角、前后二门、马厩、柴房、水井尽数有人把守,目光冷冽,半点死角不留。

  陈昭紧随景王半步之后,身姿挺拔,神色肃然,一边护着殿下安危,一边余光始终锁死身侧的马芳。

  他不太明白,殿下为什么要让这陌生的边军百户如此靠近。

  此人身形魁伟肩宽背厚,浑身上下一个颜色,是被风沙打磨出的古铜色,面容平凡,下颚留着一圈短硬的黑胡茬。

  罗圈腿有点严重,一看就是常年骑马的人,看手指节和厚厚的茧子是用弓高手,再加上那双锐利的眼,陈昭近乎本能的不想让这人靠近殿下。

  他不知道,马芳也糊涂的很,不知道为什么被调来京,更不知道为什么就跟在景王身后了。

  他原本依附大同周总兵麾下,身为家丁队长,得总兵赏识,掌精锐侦骑,戍守边墙、屡破鞑靼,虽无高官厚禄,却有实职实权,麾下皆是肯卖命的精锐悍卒。

  可世事无常,周总兵骤然病逝,他的靠山轰然倒塌,接替的新官也不是周总兵的人,如此旧人的下场自然不必多说。

  他虽靠着功绩,换了一个百户官身,但麾下都是一群老弱病残酒囊饭袋,靠他们想拼杀立功,那是做梦。

  好在他本事出众,新任总兵也比较赏识他,准备给他个机会,却没想到兵部的调令指名道姓将他调了。

  朱载圳看着墙皮剥落、地砖坑洼,檐角蛛网密布,各处都散着点臭味儿的驿站后院问道:“别处的也都是这样吗?”

  马芳还不了解景王,不敢冒然说话,陈昭则恭敬地回答道:“回禀殿下,直隶驿站,常有大员过境、钦差歇脚,府县不敢全然荒废,年年都会拨些银两略作修补,已经算是很好的了。

  再往南去,河南、湖广沿途驿舍,多半比这里更破败,有的墙塌半壁、漏雨穿堂,有的马厩朽烂、水井淤塞,只几间正屋也是门歪窗斜。”

  他又往院子深处走了几步,靴底踩过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轻微的晃响。

  朱载圳笑道:“朝廷年年拨付驿银,地方岁岁支取耗材,钱呢?”

  陈昭没有说话,马芳下意识舔了舔嘴唇,终于忍不住开口,他声音有些沙哑,而且略带鞑靼口音:“回殿下,银子没用来修驿馆。”

  这话直白突兀,毫无遮掩,朱载圳回头看了他问道:“说说。”

  “上头拨修缮银、耗材银、草料银,到了府县,府官截留三成,州县扣两成,经手的官吏再层层克扣。

  余下碎银,勉强够修补砖瓦,但整缮院落就不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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