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98节

  祭拜过太祖爷长眠的万年吉壤后,两天就可直扑扬州,地方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仓促施为就会露出更多破绽。

  而且皇子既然南巡,祭拜太祖也是应有之意,盐司难以戒备。

  但如此一来,意味可就太明显了,哪怕是嘉靖自己都没去祭拜过孝陵,现在压着裕王只让景王去列祖列宗面前露脸…

  嘉靖几乎立刻起了防备,他目光渐渐失去温度,审视着眼前的景王。

  为了银子,值得吗?

  朱载圳的感受更明显,他没有与父皇对视,可一瞬间后背脊柱酥麻,那本来倦怠中还带着些许暖意的目光骤然一变,变成了朱载圳极为熟悉的那种冷而锐利的目光。

  “你想去祭拜孝陵。”

  朱载圳垂手立在原地,眉眼平和:“儿臣别无他意,一切全凭圣断。”

  大不了就是让盐商转移走账目,他搜刮不到多少银子罢了,就以两淮盐商的体量,再少也够他修古北口了。

  至于父皇的那份,那就看剩多少了,左右没有银子是他要揣进自己兜里的,皇帝不急,景王更不急。

  而且他相信父皇会想明白的,祭祀孝陵政治意味是浓厚了点,但比得上白花花的银子吗?

  而且只要加恩裕王或者让其明年也去祭拜一下不就可以了。

  朱载圳很坦然的接受父皇的审视,神态中只有对做事的认真,没有任何野心。

  这番无害的姿态,让嘉靖收敛了审视。

  他对朝廷的掌控力正处在巅峰,皇子还威胁不了他,

  尤其是朱载圳,因为其在朝中的根基是严党,严党的根基却不是朱载圳,而是他。

  意味着只要他愿意,无论朱载圳声望到达什么程度,一撤梯子就会摔下来,那个当县令的张居正接不住他,那个举人戚继光秀才徐渭更接不住。

  而裕王却不是这样,随着其长大,作为现存的皇长子,天然就会吸引朝臣向他靠拢。

  “还有什么,都说吧。”嘉靖的语调恢复了慵懒,但眼底却还藏着一丝怀疑。

  朱载圳掰着手指讲道:“两淮盐务账目繁巨,儿臣还需要父皇手底下那些算账的人。”

  嘉靖微微点头,朱载圳继续道:“正所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地方兵马儿臣信不过,想请父皇命大同边军和西北边军各出百名精锐护卫儿臣,另外陆都督手底下的锦衣卫暗探也要启用,还有…”

  朱载圳毫不犹豫的狮子大开口,完全不在意父皇面色的变化。

  要南下虎口夺食,总不能让他赤手空拳上阵拼杀吧。

  “算账的人可以慢点到,其余的能随行最好,父皇也不想儿臣一路行宫失火吧。”

  这话说的嘉靖脸色黑了,这竖子嘴多晦气。

  “你胃口倒是不小,司礼监的账房,边军的人马,锦衣卫的精锐,户部的老吏,御马监的内侍,一句话就都划到自己麾下,怎么,你要去南京建天子旌旗?”

  朱载圳叹了口气:“儿臣这些日子左思右想,发觉前些日子草率了,这事比赈灾难办。

  算账的人没有,护卫的人不够,到了地方两眼一抹黑,连盐运使司的大门朝哪边开都要现打听,这样杀上门去,怕是自寻死路。

  儿臣怕了,要不父皇点个别人?

  如此儿臣祭完显陵就回来,继续承欢父皇母妃膝下。”

  嘉靖都气笑了:“你可知调动边军何等麻烦,如此大张旗鼓护卫皇子,更是从无先例。”

  “总也不过二百多人马,父皇,南边可还闹倭寇呢。”

  朱载圳一副摊手怕死,人手不够不想出门的态度。

  嘉靖都想着要不算了吧,岂有让这竖子牵着走的道理。

  但算了算自己内帑的余银,又一阵心烦意乱。

  下月可是真武大帝圣诞,必要行七昼夜的大醮,真武主北疆兵戈,需大量降真、沉水、龙涎香焚化上表,这些就需要两千两银子。

  其余灯烛、云马、符纸品,祭坛陈设祭品,道士、乐舞生的赏赐,斋醮时还要炼玄天固本延寿丹…林林总总全下来至少也要一万多两。

  皇帝家也没有余粮了啊。

  两淮盐商官员有钱,这是天底下人都知道的事,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银子他们留着有什么用,还不如孝敬君父。

  “你要的人,朕可以给你。”嘉靖开口:“但你若办不好差,该如何?”

  办不好办不好,下回努力就是了,还想要我命啊。

  朱载圳心里反驳了一句,但面上却是咬牙道:“儿臣愿立军令状!”

  嘉靖等了片刻,这竖子后面的话不说了。

  但他也没追问,还能真因为儿子没搞来钱,将他推出午门斩首示众不成?

  良久,嘉靖才笑道:“先是拿卫辉行宫旧事触朕霉头,而后又摆出畏难怯行的模样,现在连个保证都不敢说,拿捏人心的本事,长进不少。”

  朱载圳收起姿态,脸上恢复笑容:“南下不容易,儿臣想做事,肯定是手下的人越多越精才能办得越好。

  至于保证,儿臣这一去,不仅一路凶险,还真要坐实抄家皇子的恶名了。”

  后面一句还没有任何好处没说出口,做事就做事,有些话不必说。

  见父皇没有别的吩咐了,朱载圳就准备告退了,但嘉靖却捏着道诀道:“去案上拿玉佩。”

  朱载圳听后抬步走到御案前,看见正中有一枚玄色玉佩,精细刻着真武龟蛇纹样。

  “这是去年祭坛上开过光的法器,你带上吧,真武大帝荡除奸邪,可保你一路水土无虞。”

  朱载圳笑着拿起:“儿臣多谢父皇。”

  拜别之后,朱载圳回了王府,但见严世蕃领着赵文华等人迎候在门前,脸色都有点难看。

  “臣等拜见殿下。”

  就在他们行礼时,长史赵必昌也领着属臣来迎。

  “免礼,进去说吧。”

  朱载圳一看就猜到了,估计是严世蕃等人散朝后来与他商量南巡的事,正巧他入宫了,结果被赵必昌挡在门外…

  在存心殿落座,众人也都有一把小椅子,朱载圳则是先喝了一口温香的茶水。

  “怎么都过来了。”

  严世蕃意有所指的讲道:“南巡事关重大,臣看高拱殷士儋他们方才也都急急忙忙的进了裕王府。”

  朱载圳懒得给他断官司,而且他不在府中,外臣自然没有入府落座等候的资格,赵必昌没有做错什么。

  施恩是他的权利,属臣只能严守规矩。

  ………………

第一百六十三章 县令

  朱载圳倚着梨花木扶手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枚真武龟蛇玄玉佩,道无情还有情,言有情真无情,与父皇打交道,实耗费心力。

  他没有立刻接严世蕃的话头,只是端着茶盏慢慢啜了一口,目光在众人脸上逐一扫过。

  严世蕃毫不气馁:“臣等今日过来,主要是想问问殿下南巡的行程安排,看看有什么地方需要臣等打点。

  毕竟殿下这一去路途遥远,沿途州县的接待,驿站的供给,都得提前安排好。”

  他这话说的体贴周全,但其实是他们父子俩商量后,总感觉南巡之事没那么简单,特意过来亲自打探情况。

  朱载圳打了个哈欠,故作疲倦姿态:“行程的事,还没定下,我不喜水路,你们与长史再看着商量吧。”

  听到这儿严世蕃就有些牙痒痒,这府里两个与他严家关系紧密的,都突然一问三不知了。

  赵必昌这王八蛋,就会与他打官腔,还有罗龙文那狗东西,天天在府外跑,改不了商贾本性。

  但如今打狗也得看主人了,严世蕃笑道:“殿下思虑周全,水路虽快,却是不如官道安稳。”

  赵文华则关心道:“殿下怎么如此疲倦了,可是没休息好?”

  朱载圳笑道:“陪父皇用了膳,吃饱有些犯困。”

  “殿下辛苦了。”

  赵文华说的情真意切,好像真是从心底觉得朱载圳辛苦,怪不得人家能当严阁老的干儿子呢。

  而后又几句,朱载圳察觉到了严世蕃的试探,这对父子也是敏锐的。

  于是朱载圳主动对严世蕃道:“有件事,等我南下后,请严阁老上奏疏,让父皇准许我去南京祭拜孝陵。”

  这话一出,严世蕃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殿下放心,臣已经让六科开始造声势了。”

  “好!”朱载圳笑道:“我就知道,有卿在,可高枕无忧矣。”

  严世蕃素来骄矜自负,被当朝亲王亲口夸赞,他当即抚着圆滚滚的肚腹,仰头大笑,其余人跟着笑,殿中一扫沉闷。

  尤其是赵必昌,开始与赵文华一起吹捧严世蕃了。

  “殿下此言重了!”严世蕃笑声朗朗:“臣一早便与家父商议,殿下南巡敬祖,只拜承天显陵终究单薄。

  太祖孝陵乃天下龙脉根本,大明万世基业之源,殿下难得有此南巡之机遇,岂能不去拜孝陵,而定正统。”

  “小阁老谋算深远,实在令人佩服。”

  “小阁老提前布势,为殿下南巡铺路周全,这份眼界格局,远非常人所能及啊。”

  严世蕃摆手:“哪里哪里,诸位客气了。”

  见气氛热络,赵文华又见殿下身量高大,料想应该是懂人事了,便开口道:“说起来,小阁老早先还命南京那边专门为殿下栽培了九名能歌善舞的绝色佳人呢,不知是否能随殿下一同回来?”

  这话无疑是在为严世蕃铺垫,所有人都望向景王,如果殿下不满,那此事作罢,只是赵文华听错了,信口胡言。

  如果殿下心动,那就由严世蕃顺势出来领功。

  朱载圳笑着问道:“就像裕王兄身边那个彩云吗?”

  赵文华陪笑:“臣虽然没见过那彩云,但其既然只是宫女出身,那想来姿容应当只是寻常。”

  “哎。”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严世蕃叹气:“能有福气伺候殿下的绝色佳人难寻,南京扬州再加上苏州,也才只寻到了六人。

  正按照琴、棋、书、画、诗、舞培养,尚有三人宁缺毋滥,得有香、茗、医道的天赋,如此快则明年慢则后年,才能伺候殿下。”

  “小阁老有心了,殿下到时定然欢喜。”

  朱载圳也适当流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如此欢欢喜喜半个时辰,严世蕃才领着人告退,赵必昌送他们离开后回来禀报道:“严世蕃此来想知道殿下此行是否有别的意图。”

  “父皇只让我去祭拜显陵而已,他们想的太多了。”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朱载圳虽然觉得赵必昌是个聪明人,但也没什么必要给他交底。

  他要表现出自己都不知道的样子来,一切只是遵照父皇的旨意,南巡祭显陵,而后去祭孝陵,最后按照旨意去扬州查盐税。

  反正父皇老谋深算的形象是众所周知的。

  他只要当个办差的皇子就够了。

  赵必昌也有些不信,可又不能追问。

  只能先汇报殿下入宫前吩咐的差事,属官只留下了八人,其余人都随殿下出行。

  而后几天,圣上突然要调遣两百边军护卫景王南巡,朝堂上吵了两天,最后还是只能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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