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作者:夜星月语
简介:
大明嘉靖二十八年,太子薨,储位空缺,裕景之争,牵扯着无数人的生死荣辱。
一边是裕王朱载,占长幼之序,拥清流满朝,以祖制为名,被士林奉为理所当然的储君。
而另一边的景王朱载圳,有首辅严嵩支持,其门生故吏都在推动其正位东宫,以延续严党的权势。
此时张居正、高拱尚在翰林院,胡宗宪、俞大猷、戚继光、赵贞吉、海瑞未登高位,天下大势未定,名臣风骨未显。
而一心长生不老的嘉靖皇帝,只是垂下眼帘,在西苑的丹炉青烟中,投下冰冷的审视。
正文卷
第一章 道君
西苑三海,烟波澹荡,水色接天处,隐约见南北蜿蜒之势,如苍龙蛰伏。
其间叠石为山,穹窿窦穴,隐然有群真栖息之象,老松古桧蟠郁荫翳,恍若蓬瀛移来尘世,松桧蓊郁,宛若天成。
殿宇疏落其间,既有仙山琼阁之缥缈,又得水乡田园之野趣。
在这里,皇帝不用上朝,没有祖宗成法约束,也不用见那些喋喋不休的廷臣,经筵日讲,高头讲章也可撇过一边。
一炉真火,几卷真经,涵盖着帝王对万世不移的痴妄。
黄锦问过御驾在何处之后,一路直奔清馥殿。
清馥殿乃皇帝专门行香之所,其殿宇嵯峨宫墙高耸,正面前起着一座墙门八字,一带都粉赭色红泥,进里边列着三条甬道川纹,四方都砌水痕白石。
正殿上金碧辉煌,两廊下檐阿峻峭,昊天金阙玉皇上帝庄严宝相列中央,太上老君背倚青牛居后殿。
此时,身着道袍头戴香冠的皇帝正在焚香祈祷,其身后鹤发童颜的老道熟练的进行着祭告的仪轨。
帝方脸宽额,眉毛浓密上扬,眼眸深邃、鼻梁高挺,蓄短须、下颌刚硬,仪容端肃举止庄重。
哪怕不着龙袍帝冕,亦能使人望而生畏。
青词奏御,俾金慧以韬光,丹表通真,致珠囊之叶度。
内阁首辅严嵩用朱砂笔在青藤纸上挥洒,其字方严浑阔,笔力雄奇博大,字体丰伟而不板滞,笔势强健而不笨拙,可谓天下一绝。
嘉靖皇帝朱厚虔诚的望着眼前袅袅升起又不断消散于空中的青烟,期盼着上天能够降下福祉,使他永享天命。
“陶师,近来风雨不调,何故?”
常人面对皇帝的垂问,必然是快速叩首而答,但这老道却是不急不忙,缓缓将手中的法器交给徒弟,而后掐着手诀默算了起来。
良久之后,老道陶仲文才捋须回道:“京中有冤狱未平,故上天示警,当彻查冤屈,再设斋醮祈雨,方可消弭灾异。”
皇帝点头显然是深信不疑,对着不远处的严嵩道:“严阁老,听到了吧。”
严嵩已经年逾七旬须发皆白,身形虽有些消瘦了但还依旧挺拔,眉目疏朗声音洪亮,颇有气度。
“回陛下,老臣稍后便命刑部查彻牢狱。”
“嗯。”皇帝忽然转身,身上衣袍晃动,其上用金丝银线绣着隐约而现的龙形图案。
吏部左侍郎徐阶和成国公朱希忠垂手而立,感受到皇帝的目光,腰愈弯色愈恭。
“北疆报捷,该如何嘉奖,你们商议的如何了?”
成国公朱希忠乃靖难名将成国公朱能的玄孙,掌右军都督府事提督团营及五军营,名在诸勋贵之上。
其人身材高大正值壮年,足要比一旁白肤细脸的徐阶高上一头还要多,躬身朗声道:“虏近鸷甚,小入则小利,大入则大利,边民受其荼毒,我兵积怯,已成不振。
今兹诸将能挫败其锋,使之狼狈出奔,盖数年所未见,所宜略过论功,用作敢战之气,风示诸镇。”
徐阶接话道:“诸将士赏赐大体已定,唯总兵官周尚文位高功显,尚需请陛下圣心独断。”
皇帝沉吟片刻:“功加太保兼太子太傅吧,荫其一子世袭锦衣千户,其余的赏赐你们商议定下吧。”
“诺。”
这时一个身着绯色斗牛服、面白无须、体态略显圆润的中年宦官弯腰趋前:
“奴婢启禀万岁爷,陶仙师真真没算错,今儿果然是好日子,先是云显五色,后是北疆捷报,然后白鹿生子,祥兆频频,这是上天在赐福给陛下。”
在场众人无不动容,整齐拜倒在地:“臣等恭贺吾皇,斋醮显吉,万岁万岁万万岁。”
嘉靖帝清癯的面容浮现笑意,祥瑞迭至,确为吉兆。
“呵呵,也是你们的功劳。”
“臣等哪里敢居天之功。”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然后问起:“白鹿之子如何?
黄锦就是亲自看过后才回来的,立刻回答:“精神健旺,只是毛色未承其母之白。”
闻言皇帝心中稍有些遗憾,但面上不显,只是命众人起身,并赐香冠丹丸。
陶仲文用拂尘打扫膝下灰土后悠然道:“越是祥瑞便越是罕见,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何故?现世真龙只能独存也。”
这话无疑是让嘉靖满意的,但他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捏着道诀闭目诵念着,众人皆垂手侍立,无人敢于开口搅扰。
片刻后,嘉靖才缓缓睁眼,深深的呼吸之后,才将目光落在徐阶身上,除了他外,其余人都是常直宿无逸殿的重臣。
感受到那股难言的压迫后,徐阶的脊背弯的更甚了,显现出对君主应有的敬畏。
“徐阶。”皇帝唤他:“你昨日进呈的青词,有两句不错,出鸿蒙而握乾符,玄功难测,临万姓而施雨露,帝德无私。”
这句话一出,大家便都知道,徐阶是过关了,不说能不能一步直入内阁,最起码也是要升官了。
其已经是正三品,再升可就是一部堂官了,如此离入阁只差半步,这半步同样也只是看皇帝的想法而已。
“微臣惶恐。”
嘉靖轻笑一声负手在后,绕着拜倒在地的徐阶走了一圈,然后对着严嵩问道:“礼部尚书还空着呢吧。”
“回陛下的话,正是。”
徐阶望着离自己只有几寸的地面轻轻呼吸着,并努力平复心境,不想让任何人察觉他的异样。
他并不是在为自己可能升任礼部尚书而欢喜难抑,而是在考虑皇帝是否对他还有试探之意。
前一任礼部尚书,死在了去年十月,头颅滚落在西市的刑台上,而那人身上最轻的职位也就是礼部尚书。
其曾任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傅、加位少师、特进光禄大夫,两次担任大明内阁首辅,姓夏名言,字公谨,号桂洲。
而夏言与他的关系也简单,他是嘉靖二年的探花郎,那刻正逢夏言任会试同考官,按照官场规矩,他要尊其为座师,在其门下奔走效劳,同时座师也应当提拔自己的门生。
毫无疑问,老师履行了自己的责任,他四十出头便任正三品高官,但他身为学生,却在去年那场风波中选择了明哲保身。
“一部堂官不能总空着,严阁老你回去召人商议。”
“诺”
按制,三品以上高官出缺时,由三品以上官员及九卿、科道官等共同推举两三名候选人,经皇帝裁决后任命。
严嵩应诺后目光落在徐阶的脊背上,他好不容易扳倒了夏言,自是想将他的党羽赶尽杀绝以除后患,并将重要职位安排给自己党羽。
可皇帝显然有制衡之意,这个礼部尚书只能是徐阶了,在本朝,还没有人敢直接违逆皇帝的意志,哪怕是他这个内阁首辅也一样。
………
第二章 皇子
皇帝领着众人来到了鹿苑,刚刚产子的白鹿侧卧在鹿苑最深处的干草堆上,身下的苜蓿草被血浸成深浅不一的绛紫色。
它通体雪白,白得不像血肉之躯,倒像昆仑山巅的玉髓雕出来的,双目灵动而温润,是真正的祥瑞,被皇帝珍而宠之的养在此处。
幼鹿蜷在母亲腹边,胎毛未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毛色是灰褐色,夹杂着几撮暗淡的棕黄。
最刺眼的是额前那块白斑,本应长成梅花状祥瑞图案的地方,却歪歪斜斜的,像谁用淡墨随手甩了一笔,黄锦遗憾的看着那处。
白鹿没有理会来人,它已经习惯了这群奇怪的人,它的舌头缓缓伸出,开始舔舐幼鹿,动作很慢。
每舔一下都要停顿很久,舌尖掠过幼鹿背上那块棕黄胎记时,母鹿的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咽,像风吹过陶埙的空腔。
幼鹿被舔得微微颤抖,四条细腿在空中无力地划动,蹄尖还是柔软的粉红色,踩在母亲雪白的皮毛上,留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泥印。
嘉靖面色凝重,看着这对母子不知道在想什么,黄锦也不敢在这时候说讨巧的话,只是静默的等待着。
“太子近来如何,景王的病怎么样了?”
“回万岁爷的话,太子殿下一如既往专心用功,学士们都夸赞不已,景王殿下听闻是已经康健,照常在文华殿暖阁中读书呢。”
又是一阵静默无言,黄锦面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就仿佛时间停滞了。
“你去看看,朕…”
那句话嘉靖终究是没说出来,但黄锦隐约明白了,低头润了润唇小声道:“奴婢还有一件事还没禀报,前几天景王殿下见奴婢时特意嘱咐,说是思念陛下,恳请过来拜见。”
嘉靖很是意外,但他心中尚有顾虑,黄锦见状示意一直跟在一旁的陶仲文说话。
老道是不想说的,因为早些年他曾说二龙不能相见,本就是为了让皇帝远离子嗣,更加亲近依赖自己,专心攻求长生大道。
当年皇子们陆续夭折,八子夭五,可现在三位皇子都大了,逢年遇节祭祖开元,与皇帝也见了几次,未见冲克。
而他也老了,再阻碍父子天伦,恐将来新君即位,自己还有儿孙弟子都要难逃牢狱之灾。
他如今于仕途上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兼领少师少保少傅,追赠祖上三代,荫二子。
在教派上,受封神霄紫府阐范保国弘烈宣教振法通真忠孝秉一真人,光宗耀祖显赫门派,夫复有何求?
于是颔首低眉道:“陛下修炼已有小成,属半仙之体…
“去吧。”
黄锦欣然应诺,急急忙忙的往外赶去,那模样逗得皇帝龙颜欢喜。
………
文华殿西暖阁内,鎏金狻猊炉中,龙涎香混着新贡的降真香,袅袅纠缠升腾,氤氲出一室与窗外春寒抗衡的暖香。
窗外,一株老梅横斜的疏影,静静映在紫檀书架上,为这肃穆的读书处平添几分清雅,也似某种无言的注视。
十三岁的景王朱载圳端坐案前,专注地听着翰林院殷学士讲授《大学》、《资治通鉴》与太祖皇帝亲定的《皇明祖训》。
他身侧不远处坐着的是裕王朱载,兄弟二人同年所生,自启蒙起便一同进学,只不过到底不是一个娘胎肚子里出来的。
不远处的东厢房,隐约传来太子清朗的诵书声:“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
太子虽只年长一岁,所学所授却已与他们不同,翰林院讲官常为他开小灶,课业之重,也非他们可比,若算起来每日最少要比他们多学两个时辰,积年累月下来,确是比他们强多了。
这里面自是有人特意安排,但更多的是太子确实勤奋,若他真不愿意,谁又能强迫呢?
临近午初,半日课程终了,殷学士搁下手中尾,起身例行考校,待二王答毕。
这位皓首苍颜的老学士捋了捋银须,先照例训诫几句进学当勤体念圣心之类的话,目光却难得地在朱载圳身上停留片刻,露出几分真切的赞许:
“景王殿下今日解题,析理甚明,于藩王职守、本分所在,尤能领会要义。更难得的是殿下近来心性沉潜,进境斐然,甚好,甚好。”
他教授二王已近五载,裕王稳重,然过于内敛,近乎木讷,景王聪颖,却心浮气躁,时有顽劣之举,本早已不指望二者能有脱胎换骨之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