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的倒是清楚。”
“见得多了,一个道理。”
朱载圳又看了两圈,脸上笑容渐渐消失,叹了一口气:“官道为国家血脉,驿馆为天下脉络,血脉淤堵,则周身不畅,脉络溃烂,则根基必摇,朝廷取之于民的粮税,未曾用之于民,尽数耗在层层贪墨之中。”
这话让马芳郑重地看了景王一眼,见微知著,在边地这个岁数的孩子,哪怕是总兵或者千户家的,也就是知道耀武扬威争强斗狠。
天家血脉终归是与他们不一样的呀。
这时赵必昌与礼部官员走来行礼:“殿下,不知今日要继续向前还是在此歇下过夜。”
“继续走吧,过两日到了行宫再让大家歇一歇。”
“诺。”
这次南巡是为了修显陵祭祖宗,他这个孙儿刚离京就歇,未免显得太不着急太不孝顺了。
有了准确的命令后,各部动作都快了,尤其是听殿下说,到行宫能好好歇一歇,都有了干劲儿。
保定、彰德、卫辉、南阳都有上次南巡时兴建的行宫,规制都不高,他作为持节皇子钦差自然可以入住。
大半个时辰后,停歇松散的队伍快速归整,骡马夫役牵引车马归列,内侍宫女迅速登车,仪卫校尉收束闲散姿态。
锦衣卫先一步出发开路,四卫营和边军精锐护持着景王的车驾,礼乐不奏,仪仗幡旗尽数收束,队伍褪去京城门前的繁丽规制,只埋头赶路。
朱载圳回到象辂之中,马德昭轻轻落上车帘,隔绝了外头的风声人马动静。
“明日想学学骑马。”
马德昭闻言下意识地就想劝阻,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殿下既有主张,他只能尽力去想办法降低这件事的危险。
“奴婢一会儿去找陈仪正商量一下。”
“嗯。”
……………
第一百六十五章 俺答
入夜前择了一处面朝官道的高台平地安营,他们大几百号人,小驿站本也容纳不下。
好在此行都是精锐,而且护的还是景王,而不是寻常钦差,自然没有人敢头一天就闹事。
最先铺开的是边军,这群常年在露宿野外的精锐对安营扎寨很有一手,先是布置了据马艾草苍术捆束燃烟驱虫,淡白色的青烟缓缓弥散开来。
陈昭则命仪卫清理营地百丈之内所有干枯的荒草、枯木与细碎干枝,尽数搬运到远离营帐的低洼空地堆放,以免火事。
马芳也下了马,他先站在原地安静地感受了一会儿风向,然后抬手朝两个方向指了指,立刻有人去挖茅厕和排水沟。
锦衣卫则是默默散开,他们十人为一小队,各自散开,化作一道道灰黑色的身影隐入外围的林地岔路口。
内侍杂役们努力搭建着帐篷,朱载圳站在营地中央的一处略高的土包上,看着眼前这幅在他过去从未见过的画面。
大几百号人在短短时间之内,便在一片荒地上建起了一座功能完备的营地,马厩圈起来了,骡马被拴在围栏里低头吃着草料,临时茅坑也挖好了,用布幔围了一圈,位置选在下风口。
几堆篝火燃了起来,火光在渐暗的天色中跳动着,将周围那些忙碌的身影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
鲜活生动,这时副使谢诏走了过来,他行礼后笑道:“殿下稍后,您的营帐马上建好了。”
“好。”
其乃是父皇胞妹永淳公主的驸马,也就是朱载圳的姑夫了,但姑姑去世已经整整十年了。
两人自然也就谈不上熟悉亲近,不过其人确实不错,上次赈灾时,也尽力捐输了不少。
二人从土包上走下来,沿着营地的边缘慢慢踱步,背风灶火上架着七八口大黑铁锅,锅里煮着干菜和肉干的杂烩汤,热气腾腾地翻滚着,散发出一种粗粝却实在的食物香气。
还有两个边军蹲在火边,拿着一串刚剥了皮的兔子在火上慢慢转着,油脂滴落在火炭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陈昭和马芳找了过来:“殿下,都布置妥当了,三重岗哨,夜巡每两刻钟换一班,水源、粮车都有人守着。”
“好,你们辛苦了,带的粮肉不用太节省,热水更要供足。”
一句体恤温言,却落得人心滚烫,毕竟这话是出自皇子亲王之口。
几个边军汉子拎着猎物走来,打头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总旗,手里拎着两只野兔,后面还有人提着山鸡狍子之类的野物。
几人单膝跪地行礼,总旗朗声道:“回殿下,弟兄们在旁边林子里打的野味,想着给殿下添道菜。”
朱载圳可不敢吃。
但脸上只笑道:“好,心意我领了,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烧好了一起吃吧。”
“谢殿下恩典。”
边军们一听只感觉殿下大气豪爽,远比他们想象中的好亲近,走远了隐约还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随着时间推移,风里的饭香味渐渐浓了,混着烤肉的油香味飘过来。
膳房的马车支起了棚子,厨役忙得脚不沾地,焖饭、炖汤、烤野味,还有随车带的酱菜、腌肉,足够几百人吃得热乎。
朱载圳的晚膳则是依旧洪元掌勺单独做的,洗菜切菜都是他的干儿子,旁边还有张兴紧紧看着。
这时,朱载圳的主寝帐,也搭好了,很显眼,朱漆竹骨穹顶圆帐,帐杆全是红髹漆硬竹竿。
双层加厚棉帐隔绝夜风,底层铺两层防潮毡,再铺上从王府带出的大红云纹锦毯,里面空阔,帐心设紫檀木御榻,榻身浅刻云纹,铺江南织造贡制鹅绒锦褥…
主帐左右连着两座尺寸略小的副帐,是马德昭和陈昭的住所。
主帐外围再环立一圈内侍、机要属官营帐,排布整齐,随传随到随时听用。
谢诏轻声躬身提醒:“殿下,帐舍已成,夜色渐深,入帐歇息吧。”
朱载圳点头入帐,刚坐下洪元就领着食盒进来了。
酱香嫩鹿肉丁,笋干火腿鲜汤,菌菇扒菜心,葱爆嫩羊里脊,红烧蜜渍五花肉,凉拌贡菜干丝…
一天没好好吃,朱载圳也是饿了,加上如此丰盛的菜,自然是胃口大开。
一筷子下去,嗯,这羊肉不错,大火葱油爆炒,嫩而不膻肉香味美,火腿汤咸香透鲜入喉醇厚,拌菜解油腻…
吃了一半时,殿外传来通禀,马德昭出去后捧回来炖野鸡和烤兔肉:“殿下,这是将士们的心意。”
“好。”
张兴看了看突然道:“奴婢也饿了,不知道能不能赏给奴婢吃。”
朱载圳没说话,马德昭将肉端给他:“都吃了,不需声张。”
“是。”
既然是心意,那就不好不吃,可在外他又不能什么都吃,自然只能由身边人代劳。
等都吃用完,大多数人都歇下后,主事的众人都来向景王汇报,大体上是没有问题的,最后只有亲信几人留下。
“殿下想学骑马?这…”
陈昭有些为难,这可比让他去冲锋陷阵都难。
骑马其实不算难,边关或者鞑靼,八九岁的孩子都会骑马。
但他们摔下来折胳膊断个腿的那都不叫事,殿下千金之躯,有个磕碰他都担待不起啊。
其余几人也开口劝阻,但被朱载圳打断。
“你们的顾虑我都知道,但不会骑马总是不行的,难得有机会,练的时候小心就是了。”
众人没了办法,殿下决定了的事,这几百号人里面没人能阻止,就算是驸马都尉也不行。
往后几天,朱载圳谨慎地学习骑马,找了一匹性格极为温顺的马,要么是陈昭与他同乘,要么是马芳。
初时朱载圳拿捏不好平衡,攥着缰绳的手心沁出薄汗,陈昭坐在身后,手把手教他如何控缰、踩镫、调整身形,讲解马匹启停、转弯的诀窍。
等渐渐熟悉马背的颠簸,便换成马芳守在身侧,这位长在鞑靼的边关百户见识广博,不止教骑马,还顺带讲解辨识良驹、排布马队、斥候奔袭的诸多边关实务,把塞外草原、宣大边防的见闻缓缓讲给朱载圳听。
如此相处,渐渐的情分也就浓厚了,毕竟他们本也想向殿下靠拢,尤其是马芳,他一个没了靠山的百户,不抓住这好机会,难道回去继续吃沙子吗?
……………
长风卷过草原,三月残雪未消,枯草之下新青初萌,威宁海子,这里距宣府边墙仅百余里,前个月俺答汗将自己的汗帐迁移了过来。
这是最高规格的金帐,直径三丈六尺,穹顶高达一丈八尺,可容纳七八十人同时议事,正北高台上是汗座,两层木台垫高三尺,铺整张黑狼皮座垫,扶手包鎏金铜皮,两侧嵌狼牙配饰,是俺答专属位置。
王座旁立两支鎏金长矛、一柄成吉思汗传下来的阔背弯刀,侧边小几常年摆风干艾草、狼骨占卜法器,每遇战前,俺答常会捻艾草辨风向观火痕定出兵时日。
一群人经守在金帐前的怯薛护卫搜身后,才得以入内。
他们进来后,先确定了俺答汗的位置,然后走上前,右腿单膝跪地,右手抚右胸心口,头颅微垂:“伟大的成吉思汗的子孙,达延汗之孙、巴尔斯博罗特之子,睿智的土谢图彻辰汗,愿长生天永远护佑您。”
“起来。”一声低喝,粗砺沉哑。
高台之上,孛儿只斤俺答端坐着,他方脸阔面,颧骨略高,是漠北草原人典型骨骼,常年风吹日晒,面皮是深蜜棕褐色,眼窝微陷,一双狭长狼目,瞳孔深褐。
他现在是整个草原最有权势的人,正当壮年,手下弟弟侄子儿子都为他拼命征战,有大片的领土。
但草原上的问题不是牛羊马匹多就可以解决的,牛羊可以吃,但变不成盐铁茶。
作为土默特、鄂尔多斯、永谢布三部的共主,他必须为部族提供足够的物资。
牧民终日肉食奶食,无盐则体虚乏力,无茶则积食成病,一场雪灾便能让遍野牛羊倒毙,一场饥荒便能让归附诸部离心溃散。
部落要活,兵马要强,部族要稳,终究离不开中原的物资。
唯有互市一开,盐、铁、茶、布、粮食源源不绝而入草原,他才能真正养活归附的数十万部众,才能彻底稳住朵颜、永谢布、鄂尔多斯部。。
更重要的是,唯有掌控互市之权,他才能真正掌控草原。
谁归顺他,谁便能分得市利、得中原物资,谁叛离他,谁便断绝盐茶、自生自灭。
不需征伐,不需屠部,整个草原都会对他俯首称臣。
正因为此,自十八年前开始,他就屡屡派遣使者希望明朝可以开关互市,但屡屡被拒。
为此十余年来死伤无数,可结果还是不肯答应,前几年他甚至挑选了白骆驼九头、白马九匹、白牛九只及金银锅各一个来进贡讲和,但连派去的使者都被杀了。
用汉人谋士的话来说,是可忍孰不可忍!
俺答汗的目光凶恶,下面的那群人仿佛闻到了血腥气,面色也变得凶恶贪婪。
他们什么都缺,不去抢,难道跟牛羊一样啃草吗?
……………
第一百六十六章 卫辉
金帐内的人逐渐亢奋,鼻孔不自觉的扩大,嗅着帐内的膻香混着皮革的腥气,偶尔还有马粪味从外面透进来。
俺答很喜欢麾下展露出的嗜血样子,正是凭着这样悍不畏死唯利是战的性情,他才能压过左翼正统可汗的声势,威震漠南。
“南边的汉人皇帝漠视黄金家族的诚意,既不欲和,便只能战,这次不仅是要进攻这些边镇了,我们要打到他们的都城!
若他们肯低头,我即刻退兵,歃血互市,如果还是如此傲慢的轻慢本汗,那就让汉人皇帝亲眼看看,他闭关锁市残杀来使,逼出来的漠南铁骑,究竟是什么模样!”
这话让下方的众人欢喜,边陲这些城寨,不好攻打不说,攻破了也没什么好东西,稍不注意还会被反杀。
但去抢明朝国都就不一样了,那里什么都有,正巧草原上什么都缺,对苦寒久困的漠南儿郎而言,无异于就是长生天赐予的恩赏。
为此哪怕死一些人也是值得的,帐下众人之中,最振奋当属俺答汗长子,辛爱黄台吉。
其正值青壮身形雄伟,头大肚子大,生来一股蛮横无忌的气势,此刻听闻父汗决意兵临京师,他欢喜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