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立刻跪了下去,严嵩颤巍巍又要摘下官帽了,涉及睿宗献皇帝和慈孝献皇后的陵寝,这可是要惊天动地的大事。
严嵩都感觉自己一个人的官帽怕是不够,就连素来置身事外的成国公英国公都开始发抖了。
“这…这是大不敬,臣请陛下降旨,派人彻查严惩不怠!”
“臣等失察,请陛下降罪。”
嘉靖缓缓起身,他身着素色道袍,衣袂轻垂,立在高高的御台之上。
他的语气平淡:“年年旨下湖广,年年地方回奏平安无事,层层瞒报、层层推诿,积小弊成大患,你们今日要彻查,查的是州县小吏,还是抚台三司?
“臣等有…”
“罢了。”嘉靖走下来,跪在地上的群臣膝行让开道路,眼前只有一双布鞋轻快的走过。
嘉靖语气疏淡:“朕不怪罪任何人,地方官卑权微,只想粉饰太平,他们不敢擅修帝陵,并非全然怠惰,是人微不足以承宗庙之重。”
众人猛地一怔,都有些难以置信,陛下这次竟然如此宽宏大量。
严嵩却是越发谨慎,按照他对陛下的了解,后面肯定是有大事,但他却一点风声都没收到,难道是陛下又想南巡祭祖了?
代理礼部的侍郎主动开口道:“臣请命去修缮显陵。”
这话一出,其余人也是纷纷请命,修陵也不用他们动手,只需坐镇督办、走完流程,事成之后必有恩赏晋升,是美差啊。
嘉靖缓步立在殿中,听着众人喧闹争功,眼底反掠过一丝讥诮。
担责任没胆子,抢功劳一个比一个积极。
徐阶迟疑片刻,他也猜不到是什么情况,只能按照最稳妥的想法奏禀:“启禀圣上,是否让成国公或者两位驸马都尉去督办此事?”
当今陛下的两位胞妹也早逝,但两位驸马都还在世,按照历来的规矩,驸马以女婿的身份去监修显陵也是合情合理的。
“朕不放心。”
一句话,让所有人无话可说,难道陛下要自己去?
户部尚书夏邦谟脸都白了,帝王南巡可不是小事,千乘万骑,沿途行宫供给,而且都祭陵了,肯定要给潜邸之处的百姓施以雨露,起码是数年免税。
他打定主意,一定坚决反对,大不了被罢官免职回老家养老,但再不走,这户部尚书的位子要吃人了!
就在夏邦谟满脸决绝时,嘉靖语气慢慢地开口道:“陵寝乃家国根本,父母乃人伦大本,地方官不足以重其事,朕亲赴又劳师动众,幸朕有二子,皆已出阁开府,能束身立世、通晓礼法。
朕意,择一亲王,代朕南巡承天,亲谒显陵、祭拜祖茔、督办陵工、核查陵户戍卫。
代朕尽人子之孝,并肃整帝陵规制,杜绝地方推诿弊病。”
夏邦谟简直是如听仙乐,当即高呼:“吾皇圣明。”
这一惊一乍的,差点将一旁的工部尚书吓晕过去。
嘉靖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虽然户部有亏空,但此人还算忠心。
其余人也算了一笔账,亲王去也就是钦差的标准就行了,总好过陛下亲自去。
不过两位殿下,谁去祭显陵这可关键了。
现在万里江山两根苗,他们是绝不能答应二王一同离京的,这若是有个万一,大明江山可承受不了。
如此一来,虽然是留在京的更安全,但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亲自去祭祀过显陵,代天子尽孝,这在天下人眼中,意味重大。
成国公朱希忠、英国公张溶对视一眼,齐齐敛眸沉默,他们与裕王不熟,但也害怕了抄家皇子,还是别掺合了。
最先沉不住气的还是那个礼部侍郎,当即出列躬身:“启奏陛下,臣以为,裕王殿下居长,且素性仁孝,宗庙祭祀之事,当以长为先,命裕王殿下代祭显陵,方合礼制。”
徐阶毫不犹豫地力挺:“祭祀重事,长幼之序不可废,裕王殿下为皇长子,代陛下祭祀,名正言顺。”
工部尚书文明则反驳道:“不然,此次南下,不只是祭扫陵寝,更要督办陵工,干系的是睿宗献皇帝陵寝安危。
景王殿下前番督办京畿赈灾,统筹钱粮、安抚流民、整肃贪吏,井井有条,朝野共睹,论办事干练,还是景王殿下更胜一筹。”
通政使赵文华更是不留余地:“裕王心性仁柔,素少历练,近来又因康嫔之事心绪纷乱神思不宁,恐难当千里钦差、独断庶务之任。”
这话直指要害,嘉靖神色也深沉了一些,裕王这番作态,如果康嫔出了事,他是不是还要怨恨朕?
“赵大人此言差矣!”礼部侍郎还在据理力争:“宗庙祭祀首重于礼,岂能本末倒置,裕王殿下仁孝闻于朝野,心性敦厚纯粹,最合祭天祀祖之礼。
徐阶看了看一直默不作声的严嵩,他心头一跳,如果这样争执不下,最后陛下一定会问首辅的意见,到时其就可一锤定音了。
于是咬牙道:“如此,不如二王同出。”
这话就连清流的人都难以置信:“荒谬,两位殿下关乎国本,岂有一同离京的道理。”
严党则是喜出望外,赶忙抓住机会:“徐阶谗言佞语,臣等请诛之!”
“够了!”嘉靖在徐阶紧张的目光中,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还是问向了严嵩:“严阁老,你说呢?”
严嵩缓缓抬头:“臣以为此次差事,关乎献皇帝陵寝千秋永固,情况急切,还是以实干为先,礼法次之,下一次再让裕王殿下去吧。”
嘉靖缓缓点头:“就依阁老所言,传朕旨意,裕王留居京邸,静心修身,勤习朝堂政务,景王持符节为钦差代朕南巡承天府,祭祀睿宗献皇帝与慈孝献皇后,全权督办陵寝修缮事宜。”
严嵩心里想着,陛下果然还是留下了生机,没有彻底断绝裕王的机会。
徐阶等人听到裕王可以参与朝廷政务,心里总算是好受一些。
万一…万一景王回不来了呢,毕竟景王从未离开过京城,南下若是水土不服呢。
“吾皇圣明!”
……………
朱载圳在承运殿接了旨意,香案上供着明黄绢帛的圣旨,礼部官员肃立两侧,赵必昌领着王府属官跪了一地。
等礼部的人走后,朱载圳望向震惊欢喜的属官们道:“圣旨已下,本王不日南行,尔等随行办差。”
“诺!”
他的王府什么都没有,只要留下一些人看守就行了,其余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要带走。
正好经此事,锻炼一下自己的班底。
朱载圳吩咐赵必昌安排人员,自己则是直奔西苑,南巡事大,出行的吉日还没定下,他要去再争取一下父皇的支持。
到了西苑,黄锦早就在等候着他了,见礼后入永寿宫,沿途看见几个道士被拖拽了下去,还一直在叫饶命。
“这是?”
“回殿下,那几人是试图蒙骗陛下的假道,胡大顺、蓝田玉、元涣,陛下命人将他们关押到诏狱。”
黄伴儿倒是干脆,挺好。
“原来如此,谁能蒙骗的了父皇呢?真是找死。”
永寿宫中,朱载圳恭敬的行拜礼后抬头看了一眼皱眉:“父皇怎么消瘦了这么多。”
黄锦也找机会劝道:“哎呦,殿下都看出来了,您…”
“行了,朕这几天多进用一些就是了。”
嘉靖有些不耐烦又有些纵容,显然黄锦已经劝了不止一次了。
“奴婢这就去准备滋补养身的。”
黄锦欢欢喜喜的领着所有人退下,殿中只留下父子二人。
嘉靖闭关日久,也挺久没见儿子了,加上不久后又许久不能见,神态平和。
“京邸如何,住的可还习惯?”
朱载圳笑道:“刚开始还不太习惯,最近好多了,就是还想父皇母妃。”
嘉靖嘴角微微上扬:“朕不是给了你通行令牌了。”
“父皇闭关,儿臣不敢打扰,母妃喜静,加上儿臣毕竟是就邸皇子了,不好再常往来后宫。”
嘉靖就喜欢这竖子在大事上的规矩,裕王就不懂事,他又不是太医,天天往后宫跑,一点规矩没有。
亏那帮官员天天能说出什么裕王仁孝恭顺的话来。
只想着他母妃,丝毫不顾君父,这也算是孝?
“王府属官可还恭顺,如有不喜欢的,换了吧。”
朱载圳脸上带着邀功的神色:“回禀父皇,儿臣按照父皇的教诲,敲打几次后都还算恭顺听命。”
这还差不多,嘉靖是瞧不起连御下都不会的人,而根据锦衣卫奏禀,景王御下有威,臣属悚然,不敢丝毫违背王令。
至于裕王府,王不王臣不臣,高拱区区一个讲官,不仅训斥王府长史如训下吏,就见裕王都有些畏惧他,这成何体统。
………………
第一百六十二章 要人
父子说话间,黄锦在隔壁暖阁安排了一些膳食,朱载圳自然地要陪着父皇用膳。
暖阁紫檀食案早已铺好明黄锦缎餐垫,清一色官窑冰纹白瓷盛器,温润素净,
由于陛下刚刚结束闭关,膳房不敢骤然堆砌厚味重油,皆是挑的温补清养、贴合道家食规的珍馐,既补闭关耗损的精气神,又不伤脏腑不扰丹气。
有虫草炖鹿脯,灵芝炖豆腐、石斛炒时蔬…
朱载圳不挑食,好吃就行,而且在父皇面前陪膳,关键就在于多吃不拘束,否则父皇吃的也难受,自然不想再与你吃了。
嘉靖吃得慢,但对朱载圳的胃口是喜欢的,看他吃得香,自己胃口也跟着大开。
“你壮实了许多。”
朱载圳咽下嘴里的饭道:“儿臣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
嘉靖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寻常人在抽条猛长的年岁,大多身形单薄肩窄腰细,瘦如竹竿。
但这竖子却是身形挺拔,不见少年人的单薄,也没有虚胖浮肿,骨肉均匀筋骨紧实,看着便沉稳结实,也正是这样才能放心让他离京办差。
“刚接旨就急忙忙的跑来,又想讨什么?”
朱载圳叫冤:“可不是因为这个,是父皇闭关日久,儿臣想念父皇了,今日无论有没有旨意儿臣都要来拜见问安的。”
嘉靖显然不信,只神色淡漠的用膳,朱载圳见这招不好使,只能老老实实的说道:“当然也是有一些事要与父皇商量的。”
“呵。”
父子俩用完膳后回到了精舍,屏退了其余人,黄锦守在门口。
嘉靖眉眼间带着倦意,倚坐在蒲团之上,周身道袍松垂,少了朝堂之上的凛冽威严,多了几分倦怠松弛。
朱载圳则依旧神清气爽,少年人体魄强健,只要一夜好觉,整日便都是精力充盈,甚少有疲态。
“事关重大,儿臣不得不谨慎小心,多来请示父皇。”
他面上没了嬉皮笑脸,只余下认真与沉静。
嘉靖饶有兴趣的看着,这样子才像锦衣卫奏报的那样,王甚有威严。
“说吧。”
“儿臣此次奉旨南巡,祭拜修陵后,如果父皇直接降旨让儿臣去两淮都转盐运使司衙门彻查盐税,那么就算一路急行水路兼程,也得大半个月才能到,怕是难以达到预期的成效。”
朱载圳再快也得带着大队人马,而传递消息的人单人独骑,让那边有了准备,可就难办了。
嘉靖听他这么说的同时瞬间就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承天府离扬州的两淮都转盐运使司衙门远,可有一个地方离着近,而且也有陵寝可以祭拜。
南京,孝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