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圳深深的看了一眼欧阳必进,这样的人如果再多些就好了。
嘉靖缓缓开口:“如今清丈一事已经议定,吏治和盐法你们打算怎么推进?”
徐阶作为吏部尚书,自然不会放弃自己的权力:“回圣上,吏治之事,臣以为当从考成法入手,去岁内阁议定考成法细则,因地方推行不力,成效不彰…”
徐阶说的洋洋洒洒,但都是老一套,而嘉靖此时则是想着盐税,让别人去不是不能搞到银子,但官官相护监守自盗,到底能有多少银子押回京很难说。
如果是让那竖子去呢?
莫说他上次没贪,就是这次贪下一点,给儿子总好过给外人吧。
只是派遣皇子去两淮整肃盐法实在是没有先例。
“好了,你们都先下去吧,各自拟奏疏呈上来,明年如果还这样,就别怪朕不给你们机会了。”
“诺。”
朱载圳面上没有表情,只是漠然地看着他们离去。
人人言利国,无几人实心为国,人人谈改制,无几人敢动根基。
“如何?”
朱载圳下意识地应道:“虎头蛇尾。”
嘉靖闻言笑了:“说得对。”
朱载圳赶忙躬身道:“父皇恕罪,儿臣失言了。”
嘉靖懒散地靠在了椅背上:“赈灾时候,你想的最多的是什么?”
“做事难。”
“是啊,做事难,你看看,各人有各人的心思盘算,看着都是公忠体国,但实际上很难说。”
“儿臣今日旁观,方知父皇数十年理政之难。”朱载圳轻声回话:“人心难测,何况还都是最聪明的人。”
嘉靖竟安慰道:“别怕,他们无非就是这点本事,聪明可互相斗的也厉害,永远拧不成一条绳,只切记,不可偏听偏信什么贤臣忠臣。
你麾下那个张居正也一样,现在看来是好的,将来就未必。”
朱载圳想了想仰头笑道:“谢父皇教诲,儿臣明白了一点。”
人大多都喜欢好为人师,朱载圳好学的姿态让嘉靖满意。
“田税是根基,欧阳必进想做就让他去做,确实也是到了该清查田亩的时候了。
吏治上有徐阶,只有盐税上,朕还拿不定主意。”
派严党去,严党与盐商共生共利,越整越贪,派清流去,清流只会空谈法理、大肆弹劾,搅乱盐场秩序,逼得盐商停运罢供。
“满朝文武,无人可用啊,两淮盐税,去岁竟只收了五十多万两实银。”
九边贪的最多,但要靠人家打仗,不能动,田税太广,而且是根基,只能慢慢来,唯有盐税,是在可控收割范围之内。
朱载圳沉默片刻道:“儿臣想为父皇出力,但碍于祖宗成法,实不敢妄言。”
“你有此心就好。”嘉靖其实也没下定决心。
只不过是这竖子上次办差办的太好,让他总惦记着。
两淮盐商可比京商家底厚实多了,如果再放其去搅动盐法顺便抄家,少说也该比上次敬献的银子翻个倍吧。
六七十万两银子,可就什么都够了,更别提如果盐法改好了,年年增加的进项。
想着想着嘉靖就忍不住算账,再这样下去,他的内帑就能空得跑耗子了。
嘉靖下定决心后,所谓的祖制其实是最简单的了。
祖制禁止皇子无诏私自离京、巡游地方结交外臣,插手地方民政财税,但如果是先派遣皇子奉旨祭祀呢。
南京有太祖皇陵,兴都有显陵,这都是应当遣派皇子去祭祀的,等祭祀完后,再下旨督办两淮盐法就是了。
嘉靖想着想着也难免想起父母,上次回兴都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
年年忌辰,只能遥寄香火、空设斋醮,终究是身不由己,高居九重,困于江山,连归乡祭祖都成了奢望。
自己回不去,或许本也该派遣儿子去祭拜祖父祖母,替他尽孝。
如此一想,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嘉靖叹了一口气:“你皇祖考皇祖妣久疏祭拜,你可愿去一趟。”
朱载圳立刻应道:“儿臣早有此念,母妃时常提及皇祖妣之仁慈爱护,每逢忌日都会哀伤哭泣。”
闻言嘉靖更满意了,母妃确实是喜欢卢氏的,爱屋及乌也应当想见见载圳。
“母后当年在世,最是心软慈和,待后宫眷属素来宽厚,尤其偏爱你母妃,她能念恩多年,也算孝心纯良。
既如此,你便代朕去吧,整饬陵道、清点陵户、核查香火公田,再护送西苑御制道藏符、御供香烛南下,于显陵设醮供奉,替朕尽一尽儿孙孝道。”
“诺。”朱载圳下拜:“儿臣定恭谨祭祀,以告慰皇祖考皇祖妣在天之灵。”
嘉靖却突然有些絮叨:“母后生前最喜清静,显陵周围那片松柏林,你到了后看看,若是有枯死的,补栽几棵。
还有陵前那条神道,年久失修的地方让人修一修,别让荒草漫了道…”
其实怎么可能有枯树荒草呢,除非地方官员和陵卫不想要命了,朱载圳知道这只是父皇寄托思念的表达方式罢了。
“诺,儿臣记住了。”
朱载圳想了想道:“祭拜之后,儿臣可以去兴都潜邸吗,儿臣想看看父皇长大的地方。”
嘉靖眼前仿佛显现出了那座王府,在他心里远要强过皇宫,只是父王母妃还有妹妹们的音容样貌有些模糊了。
“去吧,你不是会画吗,画下来给朕带回来。”
嘉靖意兴阑珊,他沉着脸自顾自的往精舍走去,黄锦赶忙跟上。
朱载圳则是行礼后缓缓踏出永寿宫,终于可以离京了。
……………
第一百五十八章 冯保
朱载圳回了寝殿更衣躺下,有些思念张居正和徐渭了,南下搜刮银子不容易,谁的银子都是命根,没有平白给人的道理。
在京能把任何人都随意揉捏,因为这里是皇权最强的地方,但南方就有些掌控不足了。
马德昭满怀心绪地走上前轻声道:“殿下。”
朱载圳闻言望向他道:“大伴在担心?”
“是,离京凶险,陛下当年何等天威,君临天下一十八载,龙驭南巡一路仪卫森严、禁军扈从,百官随行,勋贵护驾。
可行至卫辉行宫,却还是遭大火,若非陆都督冒死撞破火帐、浓烟之中背负陛下冲出火海,怕是早有不测。”
朱载圳闻言并没有害怕,语气平静:“失火是常事,岂能因噎废食,能做的只有小心谨慎。”
以父皇的心性,如果不是意外,早就开始大规模株连了,就算是一时没查到,也不可能放弃,只会让锦衣卫和东厂死命去查,然后举起屠刀,不可能风平浪静十年之久。
马德昭依旧是满脸凝重:“但那次陛下南巡只不过是去踏勘显陵地宫,想改扩玄宫修筑排水,把显陵改成可以帝后合葬的规格,然后将太后梓宫移来入葬。
而殿下这次是要去追银索赃,两淮盐场盘根百年,官商共生、早已成为各方敛银的私器,殿下此行怕是要比陛下南巡凶险的多。”
“大伴说的我懂,但事情还是要办的,我不能空耗在京里,而且户部已经彻底拿不出钱了,古北口总不能才修一小段就不管了。
朱载圳双手枕在脑袋下,翘起了腿向上拉伸。
“而且父皇没有立刻下旨,除了我们四个也没其他人知道我要去两淮督查盐税的事情,甚至连我去显陵祭祀的旨意,应当都会在就居京邸后下达。
如此,祭陵后直奔盐场,不给他们太多的时间应对,如果有账就查,查到谁就算倒霉,如果敢毁掉账册,就兴大狱,照着最肥的几家去抓。
我倒要看看有没有人敢造反,刺杀皇子亲王。”
见殿下心意已定,马德昭就不再劝,只是帮忙想道:“按照殿下的说法,那么就有王府属官可用,只是人还是少了点。”
“临行前我会去找父皇要人,司礼监那帮打算盘的,我看不比户部那些老账目差,我都要带走,另外再带锦衣卫和厂卫精锐,如果能从北边调来边军就更好了。”
朱载圳无疑是要狮子大开口了,总不能帮您捞钱,结果连个配套的团队都不给吧,又不是真要,借用一下。
往后一段时间,翰林院给朱载圳安排了新的讲官,是个老学究,学问很大,就是僵化的厉害。
而父皇则又闭关了,但在闭关前让黄锦将出入宫门的手令交给了他。
这天朱载圳在文园宴请了还在京的母族亲众,吕家和卢家是主要,另外还有几家,是朱载圳几个舅舅妻子的娘家人。
官位都不算高,但无所谓,关键是自己人就行。
吃喝之后,朱载圳在书房唤来五舅卢迥和姨夫吕甫。
两人恭敬地行礼,并没有因为自己是长辈而放肆,天家有天家的规矩,他们只是贵妃的亲戚,远不能算是皇亲国戚,自然不算正经长辈。
吕甫主动禀报:“殿下,这是那两人的消息,不知这次是否符合。”
马德昭接过转递到殿下手中,首先就是马芳的,年幼时遭南侵的鞑靼骑兵掳掠,替俺答汗放养马匹,至青年时,一次随俺答汗狩猎,忽然突出一只斑斓猛虎现身,直扑俺答汗。
众人登时惊慌逃避,唯独马芳面不改色,弯弓搭箭,当场击毙猛虎。
俺答汗对马芳赞赏不已,命他侍左右,但他还是在嘉靖十六年盗马逃回大同,被大同总兵周尚文赏识提拔为亲兵队长,现任百户。
朱载圳面上露出笑脸,是他了,而且算算年纪,刚三十出头。
再往后看是李成梁,已故铁岭卫指挥佥事李泾的长子,因家贫凑不出进京办袭职的路费,还在地方辛苦挣钱。
“周总兵是去年病逝了吧?”
见殿下的态度吕甫松了口气,这下人总算是都找齐了,这两个实在艰难。
“是。”
朱载圳对卢迥道:“劳烦五舅去将李成梁带来京中。”
这人还年轻,他要放在身边调教几年,至于马芳,则可直接向父皇要人,就说到时候信不过两淮的卫兵,想从大同调遣一队护卫。
只要跟他走一趟,就都是他的人了。
“是,我明日就出发。”
卢迥自然没有异议,他巴不得能为殿下出力,娘娘成了贵妃,他们家与有荣焉啊,若是再进两步,他也就是国舅爷了。
之后朱载圳与他们聊了会儿家常,又见了几个同辈中较为出众的勉励。
傍晚才回宫,竟见黄锦领着四个人在宫道前等候,一见他就都要跪下,朱载圳扶住黄锦笑问道:“大伴没随父皇闭关吗?”
黄锦解释道:“陛下这次修炼的是大周天,不允许旁人在场。”
朱载圳看了他身后那几个一眼,穿着都不错,看精气神像是司礼监出来的。
“这是?”
“殿下事忙,身边虽有马公公照料,但跑腿的总归是少了点,奴婢请示过万岁爷了,特意从司礼监选了这四个到殿下身边伺候。”
这事儿他想了许久,这四个都是机灵得用,而且背景干净的,他精挑细选几个月才认准的人。
朱载圳当然高兴,首先是实在缺人,尤其是能写会算的,其次是信得过黄锦,两人早有默契,至于最后,那就是拒绝不了。
“好啊,多谢黄伴了。”
见景王殿下满意,黄锦也是眉开眼笑,乐呵呵的指着介绍道:“都是内书堂出身,这两个原在文书房伺候,这两个是印绶房的,各有所长。
你们有福气,能跟着殿下,还不快拜见!”
“奴婢们拜见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