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93节

第一百五十六章 惯例

  父子俩安静的吃了元宵,算是一起过了节,嘉靖吃了九个元宵,朱载圳吃了五个,因为他在寝殿就吃了不少了,好吃是好吃,就是有点腻。

  “剩下的你们吃吧。”

  黄锦和马德昭谢恩后就到隔壁去了。

  嘉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高深莫测,一般人很难从语气里听出是喜怒还是讥讽。

  “人都遣散了,你倒是果决。”

  父子之情在吃完元宵之后就算暂时结束了,现在说话的又是君父了,

  朱载圳当然不会承认,只道:“张居正有大才,只留在身边侍讲未免可惜了,放去地方苦县历练几年,亲眼见见民间疾苦边镇利弊,磨去身上的书生意气,将来才是父皇能放心用的栋梁。

  至于徐渭,确实是心念子嗣,加上有父皇欣赏赐银,衣锦还乡去了,儿臣倒没刻意遣散谁。”

  嘉靖闻言没有细究是不是避祸,毕竟祸从哪里来不好说。

  他想了想只道:“他原先上的那道奏疏还算言之有物,把人安排去哪里了?”

  “忘了,只记得说是紧挨宣大边防的堡寨,流民多、军屯乱、边事杂,是练人的地方。”

  嘉靖都有些意外了:“你的讲官就丢到这种地方,不怕别人笑话?”

  “爱之深责之切,儿臣对其期许甚高,自不会让他过得太舒服,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嘛。”

  这话说的有意思,嘉靖念叨了一遍:“若在这样的地方都能做出功绩,确实可以称为栋梁之才了,朝廷现在可用的人还是少。”

  话说到后面嘉靖语气就有些不对了。

  朱载圳自然察觉到了父皇的不满,看来今年财政又吃紧了,可能连父皇修炼用度都要供应不上。

  嘉靖突然问道:“古北口的事,你准备怎么安排。”

  朱载圳无奈道:“儿臣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派人都催了户部好几次了,都推脱无钱无粮,儿臣总不能硬逼着户部凭空变出银粮来,实在是没办法了。”

  说话时眉宇间带着一丝无能为力的怅然,他是真为这笔钱粮发愁呢。

  嘉靖瞥了他一眼:“堂堂抄家皇子,也这么束手无策了。”

  “赈灾时候,说到底凭的是父皇的旨意,否则谁会理会儿臣?更别提如今门庭冷落车马稀,说的话还不如一个户部郎官呢。”

  朱载圳所言即实亦虚,他没有旨意确实是很难再像赈灾时那样呼风唤雨了,但严党没倒下,他就依旧有影响力,真急了让户部挤出一些钱粮也是可以的。

  但他不能这样做,不能给团体带来好处,只一味的压榨,那注定不会长远。

  而且他不能让父皇发现,不给他权,他也还是会想方设法的去做事。

  听到朱载圳这样说,嘉靖心情好了些,知道一切都来自朕就好。

  “你只用想着修一处古北口,朕却是要想着修祖宗的江山社稷。”

  我还以为您只惦记着修大高玄殿呢。

  嘉靖缓缓起身道袍随身飘动:“老子有言,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朕承祖宗大统,一身受之,本无怨言,只奈天下苍生何。”

  “父皇以一身担天下祸福,是万民之幸,社稷之福。”朱载圳站起身心疼道:“只是日日殚精竭虑,还要兼顾玄功清修,长此以往圣体损耗,儿臣看着心中不安。”

  他在袖袍下掐了自己一下,免得表情不够虔诚,显得台阶不稳,让父皇不好走下来。

  其实他一听召见,就大概猜到为什么要叫他了,无非就是没钱了,朝廷处处需要钱,炼丹修道同样是处处要钱。

  他孝敬的二三十万两不少,但过个年也花的差不多了,前些天陆炳的母亲入宫小住,临走时父皇可赏赐了不少,加上各宫妃们的年赏首饰,以及道士们的供养,剩也就剩下个几万两了。

  都不够正经办两次大斋醮的,更别提旁的了。

  虽然严党还会有孝敬,但数额也总不会太大,上上下下都要拿,总不能指望官员们拼命捞钱,然后自己一点不留都上交君父吧。

  也就是朱载圳这个亲儿子,才能做到。

  嘉靖面上也渐有怒容:“朕修道,耗费的是自己的内帑,而总有人想将国库的烂账,都怪在朕头上。”

  朱载圳气愤道:“岂有此理,是谁敢如此胡言乱语,请父皇下旨,让儿臣率锦衣卫捉拿问罪!”

  嘉靖闻言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冷峭:“捉拿,天下悠悠众口,你能捉得尽吗?

  无非是些尸位素餐之辈,自己填不上国库的窟窿,便想着把脏水往内廷泼,好像朕修道用了他们的银子一般。

  看吧,一会儿他们就要来了,拐弯抹角无非是让朕罢坛弃修。”

  朱载圳脸上怒意更盛:“太祖定制,内廷、国库各有分属,互不相干,内帑收入是来自金花银、皇庄进贡,花的都是父皇自己的钱,半分没动太仓的国库粮饷。

  偏生这群人自己理财无方,年年亏空,实在是罪大恶极。”

  父皇最恨旁人干涉他修道,更恨朝臣把国库亏空归咎于斋醮,那不仅是质疑他的爱好,更是质疑他的君德。

  此刻站出来替父皇抱不平,比平日说十句奉承话都管用。

  果然,嘉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着愤愤不平的儿子道:“古北口要修,其余地方也不能不管,都指望他们不行。”

  “儿臣愿为父皇分忧。”朱载圳为难道:“只是勋贵们刚捐输过,商贾们也还未恢复元气,儿臣一时想不到办法。”

  先表明态度,然后装傻,让父皇有掌控感。

  就在这时,黄锦来禀报:“万岁爷,严阁老他们来请罪了。

  年年亏空这么大,年年都来请罪,这也算是本朝的传统特色了。

  嘉靖的脸色平淡:“来的好,让他们来吧。”

  自精舍到了正殿,嘉靖坐在御座上,朱载圳站在一旁,父子俩的目光都望向门口处。

  很快,群臣就到了,面上都是一片愁苦。

  看见景王都是一愣,但也顾不得他了。

  首辅严嵩鬓边白发苍苍,眼底布满红血丝,看起来是心力交瘁。

  “臣等恭请圣安。”

  严嵩领头跪下,身后徐阶、户部尚书等人齐齐俯身,“元宵佳节,臣等本不该搅扰圣驾,然国事紧急,不得不连夜进宫请罪。”

  在沉默中,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虽然前几年陛下都未曾降罪,但真要追究起来,谁都不好过关。

  片刻后嘉靖才缓缓开口:“年年请罪,朕都快记不清这是第几回了,说吧,今年又亏了多少?”

  “回禀万岁,去岁太仓收支核算之后,总计亏空银一百一十六万两,粮一百六十七万石,户部方才又发现御马监一笔十二万两的账目去向不明,尚未核销。

  臣等主持国政,理财无方,致使太仓储蓄几近耗竭,罪该万死,恳请圣上严加惩处。”

  嘉靖笑道:“理财无方?朕看未必,你们中间有些人,理财的本事大得很,只是理到自己的口袋里去了。”

  严嵩摘下自己的官帽:“臣执掌内阁调度钱粮失察,致使太仓岁入不抵岁出,十余载府库积蓄耗散一空,九边军饷捉襟见肘,东南倭患无银募兵,罪责深重,皆在臣一人,恳请陛下降罪。”

  这也是惯例了,每逢岁末太仓亏空,便由他一人包揽首责,替六部扛下压力,稳住朝堂格局。

  一番请罪、几分罚俸,风波便能暂时平息。

  但今年欧阳必进却是接话:“臣启奏陛下,财政如此,开源节流必须施行了,否则来年朝廷难以为继。

  鱼鳞册数十年未曾更新,致使各地方田亩赋税锐减,民田被兼并,官田被隐没,士绅宗室占据大半田亩而不纳税…

  军屯瓦解,想我太祖皇帝时,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而今九边,年年向朝廷要粮要银达二百万两…

  另需改盐法,弘治年间叶淇变法改纳粮中盐为纳银中盐,虽短期充实了太仓之银,但如今看来,却是彻底坏了以盐养边致使商屯消失。

  而今更是盐税腰斩,只余五十多万两,只富了两淮盐商…”

  所有人都被欧阳必进吓到了,这人莫不是不想活了,一口气要得罪所有人。

  严嵩垂头没有说话,虽然是一党,但大家都到了这个位置,各有各的主张政见,谁也说服不了谁,更不可能完全控制彼此。

  都御史则是立刻抓住机会:“臣等附议欧阳尚书所言,地方豪强隐匿田亩、官吏截留税粮乃是岁入锐减根源,若不加大地方考核,清丈隐田,肃查贪墨,补足国库亏空,则必要起大乱。”

  朱载圳在旁默不作声的看着,烂船还有三千钉,父皇如果振作,继续早年的政举,加上他接续,中兴还是真是大有可为。

  但最难的就是这一振作,尤其是对一个聪明人而言。

  清丈田亩,要得罪天下士绅,整顿军屯,要得罪九边边将,重改盐法,要得罪两淮世家豪商,宗室勋贵们又无处不在。

  搞来搞去,处处皆敌,骂名遍天下,还不如修道享乐了。

  ………………

第一百五十七章 代祭

  “好一个忧国忧民的欧阳尚书,照你这么说,太仓亏空、边防废弛,全是因为朕纵容士绅豪强、败坏祖制,满朝文武都没错,错的是朕?”

  欧阳必进敢说自然就不怕皇帝怪罪,他面色坦然:“臣绝非此意,然积弊不除,国用终难充裕,臣纵然粉身碎骨,也不敢不言。”

  嘉靖目光落在严嵩身上:“欧阳必进是你举荐的人,现在他这么说,严阁老是什么意思?”

  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严嵩头上没有了帽子,满头苍苍白发看着甚为可怜,他努力仰头缓缓道:“回万岁,欧阳尚书所言,皆是治国良策,臣不反对,只是当徐徐图之。”

  徐阶朗声道:“阁老,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现在还有时间徐徐图之吗?”

  臣以为,九边事关紧要,可暂且不动,但清查田亩,整顿吏治,变改盐法却是必须立刻施行了。”

  清丈田亩、肃查贪墨,打击的是严党把持的地方吏治与根基,整顿盐法更是能撬动严党最重要的财路。

  事成,清流收功得名,徐阶真正掌握吏部大权,事败,所有动荡罪责尽数归于户部与内阁,借此倒严,以取而代之!

  朱载圳仔细看着所有人的神情,这些也是他将来要面对的。

  严嵩依旧是不急不缓:“清丈田亩,历朝历代都有此举,每一次都触及地方豪强、宗室藩王、勋贵世家的根本利益。

  若决意推行,臣必尽心竭力操持,只是请万岁容臣直言,此事一旦启动,朝野震动,阻力如山,非一日之功可成。

  至于吏治与盐法,同样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两淮盐商与朝中大小官员盘根错节,盐引流转牵一发而动全身。

  仓促改制,盐商一旦抱团停缴盐课、停运边盐,九边数十万戍卒立刻会陷入无盐无粮之境,哗变定此起彼伏,到时如何镇压?

  天下事,当为则为之,只是为与躁之间,差着一线…”

  嘉靖眼中开始泛起不耐了,按理说这个时辰,是该服丹打坐的。

  而严嵩依旧在喋喋不休,欧阳必进看了眼一直默不作声的景王后打断了首辅:“臣愿辞去礼部尚书一职,负责重新丈量全国田亩土地。”

  这话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要知道六部堂官之中,礼部尚书基本是必进内阁的。

  就连嘉靖都正色地看了眼这人,开始有几分相信他确实是出于公心。

  “待田亩实数查清、鱼鳞册重绘完毕,臣再回京复命,若清丈不成,臣甘受一切罪责。”

  辞去尚书衔,等于是自降官阶,自断后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清丈田亩这一件事上,关键是成了,也不过就是得到他原本就有的。

  嘉靖看着他微微点头:“好,严阁老举荐的人,还是得用的,朕不用你辞官,改挂户部尚书衔去做这件事吧,你的礼部尚书,朕还给你留着。

  但全国就有些大了,也容易生乱,先从直隶、浙江、江西、河南清丈重绘鱼鳞图册。”

  “圣上英明。”

  欧阳必进面色平静:“臣还要求一道旨意,清丈期间,凡涉及田亩税赋之事,臣有权调用户部及地方档册、差派户部官吏,户部与地方布政使司不得推诿。”

  “朕允了。”

  “臣谢陛下。”

  他这个岁数了,入阁又能怎么样,也是过几年告老还乡罢了,还不如真去做一件实事,陛下指望不上了,但他相信景王殿下,会凭此作出大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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