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告退。”
朱载圳跟在裕王身侧也要退下,但皇帝却突然道:“身为皇子,包庇门下欺辱进士,罚俸一年,即刻闭门自省,抄录《皇明祖训》三十遍。”
“诺,儿臣遵旨。”
裕王有些愧疚,朱载圳则是心里平静。
离开西苑后,朱载圳让裕王先回去安慰康嫔,而他则是回了寝宫,开始乖顺的抄写太祖爷定下的规矩。
一直到腊月二十三都是风平浪静,只有常安公主来探望他,其余时间除了抄书就是与谨言慎行玩闹。
“殿下,他们都走了。”
“这么快啊。”
就按照朱载圳的吩咐,张居正调任山西一处贫县的县令,徐渭携其母回乡探亲,看看能不能接回长子。
戚继光埋头苦读,万全修缮着自己的医书,卢柏吕谨则在一起努力进学,两家子弟有跟着张居正走的,也有跟着戚继光练武的。
一时风头无两的抄家皇子及其门下,突然就好似烟消云散了,反倒是吏部尚书徐阶,因近日敬献青词有功,有被提拔入阁的风声。
按理说是礼部尚书容易入阁,但吏部尚书入阁也不乏成例,都是深得信任的表现。
裕王母妃虽然遭受贬低,但其侍读讲官屡屡被提拔,尤其是文坛风云人物李攀龙王世贞等也开始以裕王门下自居后,声势更旺。
………………
第一百五十五章 元宵
胡宗宪皱着眉头看完了茅瓒送来的新信,才短短时日,京中局势变化竟这么大。
他望向一旁的沈炼问道:“沈经历,你怎么看?”
沈炼皱眉看向他:“什么怎么看!”
“没有景王殿下的支持,这修缮古北口之事,恐怕难办了,人力物力后续供给,不是你我可以做主的。”
两人相处时日不长,但算是相看两厌了,沈炼到了之后就与古北口参将闹翻了,胡宗宪则是与人打成一片。
至于朱时泰,则是保持着成国公嫡长的高傲,并不把地方参将看在眼里,只一味的要求供给物资人力。
也主要是靠着他,胡宗宪沈炼才能软硬兼施的让工程进行下去。
“严阁老倒了?”沈炼语气刻薄:“若是胡御史想另投门户,容易,你告病回京就是了。”
胡宗宪有些牙疼,这人不像是个锦衣卫,比他还像御史。
“沈经历放心,我可以不做名臣,但绝不会做小人,所忧虑的不过是眼前正事,只是不知阁下究竟是谁的人?”
沈炼喝了口随身携带的酒,本都冻上了,放在怀里热了许久才化开了半口的量。
“我是朝廷的人,只要是正事,无论是裕王还是景王派遣,我都会竭尽全力去做。”
胡宗宪懒得与其争论立场,只是道:“年后没有钱粮送来,可就要停工了。”
……
按照规矩,腊月二十三起内阁六部封印,升迁、刑狱全部搁置,仅军情急报可直达御前,一直到正月十五才开印理事。
腊月二十七起西苑连开五日迎春延寿金斋醮,但蓝田玉召鹤失败,被问罪。
初一,成国公朱希忠持节代祀,百官随祭,而后至西苑五拜三叩首,上表贺年。
十五,京城街巷挂灯结彩游人如织,文渊阁内却烛火沉沉。
内阁正会同六部梳理去年一年的收支情况,所有人的面色都不好看。
案上堆叠着厚厚一整年的钱粮清册、边镇销算、内廷供用账目,墨字密密麻麻,每一笔记载,都是千斤重担。
去年超支了一百一十六万两银子与一百六十七万石粮食,十几年来太仓辛苦积攒的储备,短短数年间就亏损得差不多了。
余下的是绝不能动的军饷粮草,也就是说,如果今年还这样,那么往后各地方有天灾人祸,朝廷都无法赈济,只能自力更生。
“去年,西苑数次大醮,金玉法器、香烛贡品、道坛供膳,耗银二十八万两…”户部侍郎语气深沉,目光望向阁老堂官们。
但没人说话,也就是对这笔毫无意见,不敢有意见。
“九边戍卒缺衣少粮,边将屡次递来急报,求拨粮草、增补军饷、修缮边墙。”
“东南沿海倭寇劫掠不休,州县屡遭屠戮,地方请拨军资、修造战船、招募乡勇的文书堆积如山,工部无银可调,只能压置不办,另各地方…”
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众人沉默难言,最后还是严嵩道:“传谕天下州县,今年税赋、秋粮尽数加急起解,不许拖欠分毫,盐课、关税、茶税,尽数严查追缴,贪墨滞纳者,吏部、刑部一体严查。”
众人应诺,但没有轻松一点,年年都是这么办的,但缺口一点都堵不住,开源节流更是没有指望。
所有人沉默的望向西苑,他们知道,那边也在算账。
而朱载圳此时则在煮着元宵吃,他对乳母道:“好不容易回家过个年,怎么还这么早回来了。”
刘氏笑道:“奴婢离了您就坐立难安,左右过些日子就出宫就邸了,到时候往来也容易,就回来了。”
出宫入宫不容易,而且乳母素来是报喜不报忧的。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朱载圳蹙眉望向马德昭:“大伴知道吗?”
刘氏赶忙道:“没有,哪里有人敢欺负我呀。”
马德昭却是没有说话,朱载圳面色一下就冷了。
“哼,看来是有人忘了,没有你入宫,一家子可没如今的锦衣玉食。”
见她有些紧张,朱载圳拉住乳母的手安慰道:“何必瞒着我,到底是亲生的儿女,算是我的奶兄弟姊妹,看在你的面上我也不会将他们如何的。”
刘氏松了口气摇头:“儿女大了,虽没那么亲近,但还算是老实孝顺,殿下误会了。”
朱载圳笑了:“原来是他,怎么,又找您要钱还是想讨妾室了,打断两条腿就安分了。”
如果是乳母的儿女,朱载圳还真不好下手,顶多威胁一番,装也让他们装出孝顺,但如果是其丈夫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刘氏这才发现是被殿下诈出来了,但她不生气,自己养大的殿下,如此聪慧且亲近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一年见不了几回,情分淡了,我也不怨他,如今儿女大了陆续成家,他也只是想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而已。”
朱载圳语气平缓:“就是心太软,由着他蹬鼻子上脸,这些年攒的赏赐体己全给了他置办产业田地,还给他安排了顺天府的差事,家里有仆有丫鬟伺候,还不够知冷知热?
好不容易回去几天,哄着供着也不为过,大过年的非要伤你的心。”
刘氏见殿下如此向着她,早已眉开眼笑:“其实奴婢也懒得搭理他了,回家就是为了见见儿女。”
朱载圳道:“女儿出嫁了,儿子与我同岁吧,等就邸后,将他接来养在身边,至于那人,随他去吧,我还舍不得让你回家呢。”
“好,奴婢也是这么想的。”
话虽然这么说,但以朱载圳的性子,怎么可能真就饶过他,要命不至于,但怎么也得为乳母出出气。
这时,张兴突然急匆匆地进来禀报:“殿下,黄公公来了。”
“请进来。”
很快,黄锦就进来了,依旧是那副笑脸,先给朱载圳行礼拜年。
“奴婢黄锦,给殿下磕头拜年,祝殿下平安康泰千秋万福。”
朱载圳亲自扶起他:“正好煮了元宵,黄伴快尝几口。”
马德昭搬来凳子,刘氏给盛了桂花芝麻酥馅的端过来:“黄公公请。”
黄锦谢过后乐呵呵接过:“奴婢还想着晚上自己煮一碗吃呢,没想到在殿下这儿吃到了。”
“父皇吃过了吗?”
黄锦快速吃了两口:“还没呢,白天一直在打坐,晚上看了账,现在召殿下过去。”
朱载圳点点头:“将没煮的元宵装好,我带着去见父皇,别忘了我抄好的《皇明祖训》。
“是,奴婢这就准备。”
很快,一行人准备好后直奔西苑,朱载圳已经被禁足许久了。
虽然父皇没有规定具体的禁足时间,只是让他抄三十遍祖训,可以理解为抄写完就可以出来活动了。
但他抄完后也没有出宫半步,每天就是在寝殿内活动,书画功力都长进不少。
到了永寿宫,里面摆了数条长案,上面堆满了厚厚的账本,还有大小不一的算盘。
但算账的人都不在,朱载圳走在前面,黄锦和马德昭提着食盒与抄录的本子跟在后面,拐了两个弯儿才到精舍。
朱载圳看了一眼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不知道父皇是个什么心情,只能先规规矩矩的行五拜三叩首,二人则跟着跪下。
“儿臣载圳,恭祝父皇圣躬康泰,玄功日进仙寿恒昌。”
嘉靖缓缓自精舍走了下来,没搭理跪在地上的朱载圳,只走到黄锦身前,拿起抄本看了起来,而后看了看马德昭的食盒问道。
“里面是什么?”
马德昭立即应道:“是殿下特意带给圣上的元宵。”
嘉靖嘴角略微上扬,他一天没吃过东西了,正想着吃点什么。
“去煮了吧。”
黄锦应诺,然后先将抄本都放在一处,再接过食盒亲自去煮。
嘉靖这才走到精舍前的台阶处随意坐下,朱载圳则是目光垂地,丝毫不抬眼。
“怎么,委屈了?”
朱载圳道:“不委屈。”
“国事家事,朕都要考虑,不能只顾着你。”
“儿臣知道。”
朱载圳抬头看向父皇,装委屈可以,一直装就让人厌恶了。
君父肯给个解释,就算是天大的面子了,得笑着接,否则就是天大的巴掌落下来,不想接也得用脸接了。
见其如此,嘉靖脸上才露出几分慈爱,这么久没有这个竖子搅扰,他还真有点想念了。
“元宵节,我们父子过吧。”
嘉靖竟然拍了拍身边位置,朱载圳自然的走过去,坐在下面一阶,本来他就还比父皇矮一些,这么坐下后,差距更明显了。
“那父皇可有口福了,今年的元宵,可是儿臣亲自指挥做的,好几个口味呢。”
“是吗?那朕今天不叫你,就没口福了?”
朱载圳毫不犹豫的点头:“不叫儿臣,那父皇就只能明天吃到了。”
嘉靖闻言并没有气愤,反而觉得有趣,甚为欢喜。
黄锦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元宵走了过来,白瓷碗里三颗糯米团子浮在蜜色汤面上,桂花香气混着甜香散开,冲淡了满室丹砂的燥气。
正合,道生一,一生二,三生万物。
“万岁,这是桂花芝麻酥馅,后面还有枣泥核桃、豆沙松子、白糖玫瑰馅和山楂陈皮蜜馅的呢。”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