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还确实是挺喜欢徐渭的风格,收藏了好几张不错的作品,盖上了自己鉴赏的章。
黄锦忍不住笑意:“奴婢瞧着是殿下的手笔,但画的是徐渭。”
嘉靖睁开了眼,丹力尚未散尽,眼底泛着一层淡淡的赤红,方才服食三元大丹之后周身燥热未消,指尖仍有细微的震颤。
他还真没见过徐渭长什么样,但想到是那竖子画的,就又有些嫌弃,名师也未必能出高徒啊。
“摆上吧,朕一会儿看。”
“是。”
片刻后嘉靖的指尖恢复了平静,他在黄锦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这丹有些燥,不如陶仙师的。”
黄锦道:“丹方是好的,可能丹师差点,毕竟陶仙师是尸解成仙了的,胡真人还年轻,功力差一些。”
什么人最了不得,死人。
陶仲文死后,其弟子也都乖乖让出了位子,后来的道士们也自不会赶尽杀绝,于是各方佐证,陶仲文的名气反而更大了,京城内外都开始有人想立庙供奉了。
嘉靖走到御案后坐下,黄锦将画捧来展开在案上,烛光下,画中是个怪莫怪样鼻青脸肿的人,伤势夸张滑稽,而且还在笑。
嘉靖看了片刻,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可惜了朕的印。”
嘉靖看了看画又看了看字:“去将那方印拿来盖上。”
黄锦将谨言慎行之印放在八宝印泥上端来,嘉靖伸手略微用力压了压后,直接加盖在了瑞雪承天的上方三寸的位置。
“画技不怎么样,但画风颇有意趣,收起来吧。”
“诺。”
哄得万岁开心后,黄锦开始讲些不那么让人开心的事,比如裕王…
嘉靖听完后面上没有丝毫表情,按规矩皇子出邸大婚前,是该安排宫女教人事,使得皇子懂节制、温存、知避忌,避免大婚当夜窘迫失礼。
但不应该是康妃私自如此行事,裕王自己也是个不能把持的,亏朝野都夸他什么仁厚恭谨。
大事上管不住自己,小事上守规矩有什么可值得夸耀的?
嘉靖心中不耐瞬间翻涌上来,只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冷沉沉盯着案上残烛。
“康妃辜负朕望,未能约束皇子修身克己,反倒引诱其子耽溺闺房,失了母仪,即贬为嫔迁居别殿,敕谕由承奉太监当众宣读,康妃需跪听领罪。”
黄锦应诺,但心中却是暗惊,景王母妃晋升还动摇不了康妃与裕王的位置,但康…嫔这一贬,却是实在动摇了根基。
………………
第一百五十四章 禁足
次日,朱载圳正在听张居正讲课,但很快就接到了钟粹宫的消息。
两人对视一眼,面上都没有欢喜,只有沉重。
朱载圳慢悠悠地将笔放回笔架上,想了想道:“不应该,如果真是如此龙颜大怒,早就该惩戒,现在都生米煮成熟饭了,何必如此,难道是因为那什么三元大丹?”
张居正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头沉思,片刻后才点头:“有些丹药服用后是会让人喜怒无常。”
这是个很危险的信号,聪明的君父还有迹可循,喜怒无常的君父就太难伺候了。
朱载圳走了两圈站定:“那个胡大顺不能留了。”
“臣这几天找机会去严府一趟。”
首辅出面总好过殿下出手,张居正首先想的是保全殿下,皇子干涉陛下炼丹求长生,太犯忌讳了。
而他去,也是要在一个合理的前提下,好在严世蕃是个爱办酒宴的,隔几日就要邀请他。
而这种祸乱君心的妖道,想来严党和清流都不能容。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朱载圳面上有些凝重,父皇这一手,彻底打乱了制衡,后续如果想要平衡,那么手段只会更猛烈。
“你不能留在京城了,这次见严阁老,让他将你安排到地方当县令,徐渭也回老家去接孩子,过个半年再回来。
戚继光考完我也会安排他到南方抗倭去,在京心腹一个不留。”
张居正点头,他最欣赏的就是殿下的果断坚定,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是。”
张兴进来禀报道:“裕王殿下去西苑了。”
“请罪还是求情?”张居正立刻追问。
张兴摇头:“奴婢不知道,只听说裕王一听康嫔受贬,就直奔西苑去了。”
“那多半是求情去了。”
朱载圳叹了口气,如果是请罪那就还有余地,求情只能是火上浇油。
“我也得去。”
张兴立刻伺候穿上外出的衣服。
“殿下…”马德昭有些迟疑,这时候去的话可能会遭牵连,毕竟二王同去,也有逼宫之嫌。
“去了没有好处,但不去就是无手足之情,兄长都不能友悌,怎可能是个孝顺的,更会遭猜忌。”
闻言马德昭不再拦着,帮着收拾起来,很快朱载圳也直奔西苑去了,在宫门口瞧见了被拦下的裕王。
“再去通禀,我要见父皇,母妃身体不好,实难以承受了。”
“王兄!”
裕王泪眼回首,见到急匆匆赶来的弟弟。
“载圳,你帮我求…”
“请罪!我们是来请罪的!”朱载圳的语气斩钉截铁。
求情是徇私护母亲不知悔改要挟君父,请罪就是知错想改,求君父能留些余地。
裕王一愣,但他觉得载圳不会害他,于是也改口道:“再通禀,儿臣来向父皇请罪。”
按照黄锦吩咐守在这儿的内侍立刻转头去通禀。
良久没有人出来,裕王直接跪了下去,朱载圳也只能跟着跪下,刚开始还好,但随着时间推移,地面刺骨的冰寒透过衣袍阻隔渗透而上。
裕王眼睛有些发红,都是因为他,母妃被贬嫔位迁居别殿禁足自省,体面尽失,他心中又痛又愧。
见此,立刻又有人进去通禀,但还是没有消息。
“载圳,你别跪了,我自己来。”
朱载圳低声道:“别说傻话,一会儿如果父皇叫我们进去,一定切记只请罪,万万不能提你母妃一句,否则前功尽弃。”
两盏茶的功夫,严嵩领着文武群臣赶来了,见两位殿下跪在这里,品级低消息不灵通的都是大惊失色。
诧异于景王竟然没有置身事外,而是陪同裕王一同在这里,实在是难能可贵。
严嵩率先下跪:“天寒地冻,青石彻骨,恳请陛下恩准两位殿下起身,臣等愿跪候旨意。”
话音落下,身后群臣齐齐屈膝,黑压压一片跪伏于西苑宫门之外。
“群臣乞恩?”殿中,嘉靖接到消息后冷笑道:“瞧瞧,这是一起来逼宫来了,他们是替裕王乞恩,还是来逼朕?
在一侧站了许久的黄锦:“万岁爷,两位殿下身子孱弱,跪久了…”
“闭嘴!”嘉靖猛然转头看着他,那目光冰冷,让黄锦只能跪下,再不敢开口了。
而司礼监掌印麦福则是开口道:“是否要奴婢去驱散。”
“让高忠去!”嘉靖站起来走了两圈:“只让严嵩徐阶还有那两个进来!”
“诺。”
嘉靖盘坐在蒲团上:“再多嘴,就别在这儿伺候了!”
“是,奴婢多嘴,奴婢稍后自己去领棍。”
黄锦缓缓起身,面上依旧是柔顺憨厚,但心里却是在想,还是陶仲文的方子好,他好像有弟子能炼丹…
片刻后,四人入殿行礼,嘉靖身体不自觉的前倾,语气带着金石般的生硬:“什么事要来搅扰朕清修!”
裕王的肩背微微一抖,下意识想开口,却被朱载圳轻轻碰了下肩膀,他咬住嘴唇,没有出声。
严嵩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手背,语气不急不缓:“臣等不敢搅扰陛下清修,只是听闻两位殿下跪在宫门外,心中惶恐,特来领罪。”
“你有什么罪?”
“臣为首辅,未能辅佐陛下安内攘外,处处都是罪过。”
嘉靖没有说话,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徐阶身上,徐阶的脊背微微绷紧,头更低了几分。
“徐阶,你也有罪?
徐阶埋首:“臣身为吏部尚书,裕王殿下身边的讲官侍读,都是臣未能慎择贤良,以致殿下失于规训,臣难辞其咎。”
嘉靖面色这才和缓一些,目光落在朱载圳身上:“你呢?”
朱载圳正色道:“儿臣昨日擅自出宫以势压人,包庇门下欺辱进士,特来请罪。”
“你倒是会挑时候,昨日的事,今日来请罪,怎么,是想来帮谁解围的?”
“不敢,只是昨日请罪时,父皇正炼化丹药,儿臣万不敢打扰。”
裕王不等父皇问询,重重地磕了头,按着朱载圳先前叮嘱的,咬牙道:“儿臣修身不谨、有负父皇教诲,请父皇降罪。”
对待他,嘉靖就没有留面子了:“你母妃私自安排宫女近身,你身为皇子,明知不合规制,为何不加自持,听闻生母被贬,不闭门思过,反倒冲到西苑宫门哭求,满脑子只有私情,全然不顾祖宗规矩,现在又让朕降罪什么!”
裕王无言以对,徐阶只能开口求情:“殿下少不经事,还请君父宽宥一二。”
“那景王不更小,怎么不见他如此没规矩。”
一句话轻飘飘砸下来,徐阶喉间一滞,竟一时无从辩驳,这话最是诛心,同样是皇子,年纪长幼之差,反倒成了裕王心性不堪的佐证。
严嵩倒是没有保扶裕王的想法,但他知道,裕王倒下了,他们就危险了。
首辅支持太子,那么他不就是夏言了吗?
陛下身体虽然不好,但还没有病倒的架势,而且越是病中的猛虎,才越是危险,会主动去撕碎周遭的一切威胁。
“圣上,康嫔虽然逾制,但心还是好的,膝下只有两位殿下,皇室血脉稀薄呀,若是能尽早开枝散叶,未尝不是一桩喜事。”
裕王闻言感激的望了严阁老一眼。
嘉靖冷笑道:“听你们的意思,他们母子没错,倒是朕错了?”
严嵩徐阶叩首:“臣失言!臣万死!”
“好了。”嘉靖从他们身上找回了自己的掌控感,加上丹药效果渐去,心里消去了暴躁,多出了空落落的虚弱感。
他看向裕王:“念你还有几分孝心,此事便罢了,你母妃不必迁居别处了,但想要回妃位,就安分守己。”
裕王感激涕零:“儿臣叩谢父皇天恩,一定规劝母妃,一定自持约束,再不让父皇操心了。”
“吾皇仁德。”严嵩徐阶再拜。
“下去吧。”嘉靖缓缓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