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85节

  刘二赶忙大叫道:“冤枉…这小人车都是从别人手里买的,实在不知道有这回事啊。”

  那百户走进来一脚踹翻了他:“冤枉?老子摸爬了十几年,什么藏货的鬼蜮伎俩没见过,车底板做双层夹板,放的是硫磺硝石之类的吧,车轴掏空了放精铁棍,对不对?

  自八年前朝廷彻底关闭互市后,北边就什么都缺,尤其是缺铁,早就是锅器破坏,千方百计补漏勉强用用,大多数小部落,一口完整的铁锅都没有了,开始用回老办法,以皮储水以石煮肉。

  他们骑兵的箭头都用骨制,刀枪也都锈的厉害,至于其他的缺的就更厉害了,棉盐茶药材…

  刘二颤颤巍巍的抚着胸口:“小的是给三关镇赵总兵…”

  没等他说完就又是一脚踹在了他嘴上,而胡宗宪面不改色,那书吏也早早停笔,这句话不会有任何记录。

  “行了,你走私了什么我不管,我只要北边的消息。”

  “那…您能保我一条命吗?”

  “如果你有重要情报,那自然死不了。”

  话到这个份上,刘二其实已经绝望了,但不说就要受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呢,何苦呢。

  “小的说,是俺答汗的把林台吉花许了十倍的利,让小的带了精铁和硫磺过去。”

  所谓台吉,原本是黄金家族后裔的尊称,蒙古帝国时期,皇太子称鸿台吉,诸子称台吉,女婿则称塔布囊。

  “赚的银子和货呢?你没全带回来,藏在外面了吧!”那百户迫不及待的开口追问,

  刘二说了一个位置,他本准备以后分批带回大明境内的,没想到运气不好。

  胡宗宪则是问道:“肯定不只你们这点人走私。”

  “是,我们这点算什么,但是太缺了,蚊子腿也是肉。”

  如此大批量,俺答想干什么?”

  “小人听把林台吉身边的亲随说,俺答汗上个月召集了麾下所有部落首领议事,说熬不过去了,等入秋草黄马肥,便全族南下就食,不光要抢铁器粮食,还要逼迫咱们开关互市。”

  书吏笔墨一颤,胡宗宪目光投向百户,但对方却丝毫不当回事儿,笑道:“年年都活不下去,年年都要劫掠,年年都想逼迫互市,不新鲜。”

  “还有什么说。”胡宗宪对小吏吩咐道:“拿一些酒食过来。”

  能做个饱死鬼,挺好,刘二心想,好在他狡兔三窟,说出一个,还有两个藏着金银的地方,只有他两个儿子各知道一个,总归不算是白白为旁人做了嫁衣。

  至于泄露俺答汗的情报,他就是个做生意的。

  “这次白灾死了不少牛羊,各部落里都在挨饿,好些小部落已经反了,跑到东边去投靠库登汗了。

  俺答汗气得摔了酒杯,说要是不把那些叛徒抓回来,他就不是成吉思汗的子孙。”

  库登汗也就是黄金家族的正统,掌握着左翼大军,但势力已经被右翼的俺答汗超越。

  ……………

第一百四十七章 蓟镇

  夜深了胡宗宪才红着眼回了住所,他后来又将人都分开,仔仔细细的问了几遍,包括哪几个鞑靼人,都请来懂他们语言的人翻译问话。

  打发两个小吏先回去休息,请来了张千户。

  “俺答汗七万多众,恐怕入秋就会来犯。”

  张千户坐下后点头:“早知道了,我们也是有细作的。”

  “朝廷知道了吗?”

  “消息是传回去了,要钱要粮要支援,但回复是让我们坚守抵抗,钱粮的影子都没瞧见更别说支援了。”

  “那要怎么办?”

  张千户笑了:“还是老样子,大城高墙守着,堡寨能顾就顾,顾不上就随他们抢,等他们抢够了扛不动了,自然就走了,到时候上报个鞑虏远遁边境肃清请功。”

  胡宗宪没有斥责也没有附和,他一个刚收了人家三千多两银子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话?

  而且根据他这几个月的巡查,宣府明面上应该有八九万的兵力,但实际上也就两万多,分散在各个堡寨。

  而这两万多里面老弱病残都有,有的堡垒关口就百余名老卒,打起来跑的比谁都快。

  实际有战力的反而是各个总兵参将手里的亲随家丁,都是由边地的精锐和蒙古降丁组成,弓马娴熟战力远超军户兵。

  月饷不仅没有克扣反而是翻倍给足,配最好的战马铠甲兵器,跟俺答精锐硬碰硬都丝毫不惧,是各总兵参将的命根子。

  胡宗宪叹了口气:“我回京后禀报都御史。”

  张千户拱手:“劳烦了。”

  片刻后张千户走了,一直守在一旁的书吏开口道:“胡御史,我们是不是该上奏朝廷?”

  “不是已经上奏了吗?”

  “可这次好像不仅是俺答本部,不调兵的话…”

  胡宗宪笑了一声:“从哪里调,京营那些连种地都种不好的?怕是走一半就要闹哗变了,从南边千里迢迢调兵,就靠几个商人的情报?”

  “这…”

  “你回去休息吧,我自有考量。”

  “是,您也早点休息。”

  胡宗宪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大口后吐出嘴里的茶叶渣子。

  北疆是烂透了,在这里难有什么功绩,还是得回南方,倭寇吗?

  第二天一早,胡宗宪正想着写信联系自己的同年,他那一科现在风头最盛的,莫过于状元茅瓒,现任从五品左春坊左谕德,以及探花袁炜。

  现在倒是不用求他们做什么,但恢复联系,回京后也好登门拜访,尤其是袁炜,听说其入直西苑,专门侍奉陛下写青词。

  这可是通天大道,只要不走岔路,入阁都是可以预见的,毕竟已经有好些个前辈证明了。

  这时,张千户闯了进来:“胡御史,有旨意来,快快准备接旨。”

  “啊?”胡宗宪看了看自己刚写了个开头的书信,然后赶忙就要换上官服。

  张千户也没多问,帮他把案子搬到外面,书吏等也闻讯赶来了。

  等准备好后,都察院经历司的专职差官才缓缓走来,等胡宗宪及三个官吏北向跪拜后宣旨。

  “皇帝敕谕巡按宣大监察御史胡宗宪,宣大与蓟镇壤地相接,防务本属一体…特命尔于宣府事竣之后,即刻兼程前赴蓟镇,巡察一应边务……凡有废弛当整、弊端当革者,悉听尔便宜施行,具实奏闻。”

  胡宗宪叩首,差官递敕书原件,胡宗宪双手接过,另有兵部札付与都察院勘合,都一一确认无误后,行台登记、画押回执。

  差官完成了任务脸上紧绷的神情也缓和了许多,对着胡宗宪拱手:“前途不可限量啊。”

  胡宗宪小心的将旨意和勘合都交给书吏保管好,然后对着差官回礼:“一路奔波辛苦了,来喝杯粗茶吧。”

  “好。”

  张千户也跟着坐陪,粗茶淡饭但有一盆羊肉,差官是饿了,大口的狼吞虎咽,等他吃的差不多了,胡宗宪才开口道:“我这还没巡查完宣大,怎么又突然调蓟镇了?”

  那差官闻言也是一愣:“你自己走的门路,怎么还问我呢?”

  “没有哇!”

  见他神色不似作伪那人才道:“听说是严阁老举荐,也有消息说是景王殿下亲点的你。”

  “啊?”

  胡宗宪看了眼目瞪口呆喊出声的张千户,我都没叫呢,你抢什么!

  可自己也就是远远见过严阁老一面,景王更是见都没见过,这是怎么一回事。

  别不是蓟镇出了什么大麻烦,要拿他的脑袋去填坑吧。

  但旨意都到了,他是不可能违抗的,面上更不能露怯,只是故作谦虚道:“上差说笑了,哪能入得了阁老和殿下的眼,想来是都察院堂尊抬举,恰逢其会罢了。”

  差官也是老油子,见他不肯认,也不戳破,顺着话头道:“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天大的机缘,蓟镇离京城近,办好了差事,陛下和阁老都能看得见,比在宣大强得多。

  胡御史好好把握,将来高升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跑腿的。”

  他也不怕得罪张千户,吃完就走了,还敢因为几句话,追杀传旨的不成?

  “那是自然,绝不敢忘。”胡宗宪亲自给他添了一碗羊汤,而后也没忘了给张千户也添一块大肉加汤。

  吃饱喝足后,胡宗宪又包了四十两程仪盘缠,差官一点推脱没有,快速接过后在他耳边低声道:“景王殿下甚是得宠,而且天资不凡,在京畿大显手段,厉害得很,你有这个机缘,可千万要把握住啊。”

  说完就要走,胡宗宪一把将他扯回,央求道:“离京太久,消息迟疑,再多讲讲。”

  说罢又是一块银元宝落到了差官袖口里,看在它的面子上,那差官将京中近来的消息都讲了个遍。

  胡宗宪敏锐的从中提取到了关键:“还请上差留下个寄信的地方,有给殿…书信帮忙转递一下,回京后自有厚报。”

  那差官点头,将自己表弟的地址给了他,如果将来能顺着胡宗宪抱上景王殿下的大腿,那可就太好了。

  想着就咬牙将袖中的银元宝又送到了胡宗宪袖子里:“好说,您在外不容易,好好补一补。”

  等那差官走了,张千户才问道:“真不知道?”

  胡宗宪没说话,张千户却自己点头:“也是,真有这靠山也就不至于来这儿当巡查御史了。

  这会儿又一骑飞驰而来,一问倒不是朝廷特使了,而是胡宗宪刚要写信过去的同科状元,左春坊左谕德的家仆,给他带了一封信。

  茅瓒顿首

  汝贞贤弟台鉴:

  别来数载,山川相隔,朔风烽烟之间,常念故人,闻君遍历宣大诸边,勘核戎务、体察夷情,辛劳备至,遥为惦念。

  近日京中诸事,颇多可论,京畿一带冬逢暴雪,流民四起,米价踊贵,流民襁负入京,五城粥厂至不能容,太仓发粟不足支旬日,部议束手,朝野忧心,幸景王殿下体上天好生之德,奉旨主持赈济,临事果决,举措雷厉。

  殿下知府库空虚、帑粮不济,遂力排众议,严谕勋臣、世家、富商输粮助赈,其间亦有籍没劣商、查抄贪蠹之举。

  市井间虽有浮言,讥其行事峻切,落抄家皇子之名,然究其本心,无非为救万民于沟壑,此番施为,前后存活流离百姓逾十万之众,功德昭然,朝野众人皆有公论。

  今闻朝命新下,命汝贞兼巡蓟州,其镇拱卫神京,一举一动皆达天听,较之宣大,更是立身扬名之要地。

  贤弟素具经世之才,沉毅有谋,又熟谙边情,此番前往,务当恪尽职守,整饬防务、剔除积弊。

  景王殿下圣眷正浓,行事有担当,绝非庸碌之辈……若能重修古北口,上则纾九重北顾之忧,下则不负殿下拔擢之意,功名之会,在此行也。

  边关苦寒,风霜袭人,还望贤弟起居珍重,勉力自持,京中近况,此后若有讯息,我再陆续相告,纸短情长,不尽欲言。

  顺颂公绥

  同年茅瓒手启

  嘉靖二十八年十二月

  胡宗宪看完后长长呼出一口气,那差官不可尽信,但自己同年却不可能以亲笔手书相骗,他实在是没想到,素来古板的茅邦献竟然会用这样的口吻夸赞一位皇子。

  而且还不是长子裕王,这实在是不可思议,但也能证明,景王这次赈灾,确实是让不少观望的官员心动了。

  一位务实肯干不惧流言蜚语的殿下吗?

  胡宗宪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连日来的焦虑彷徨在此刻消去许多,如果…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君臣振作,平定北虏南倭,大…大明中兴有望吗?

  胡宗宪不是一般人,否则张千户也不会对他这么客气,见其看信后反应比接圣旨还大,心中难免好奇。

  “这信中说的什么?”

  胡宗宪收起信道:“是同年来信,问问边塞情况,鼓励我好生当差。”

  张千户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笑道:“还是科举考场出来的同年贴心啊,就是不知道我那小子,能不能考上了。”

  “会的,子类父,千户是个聪明人,令郎也定然聪慧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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