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父亲不愿意听儿子被夸赞,张千户心里欢喜。
胡宗宪此刻心中想的却是,那三千多两银子,已经可有可无了,要不要退还。
原先是没门路没靠山,得花钱走走严世蕃的门路,可现在好像是不用了。
但他还是决定留下,不是贪这点银两,而是为了这点银两得罪边将派不值得,尤其自己后面还得去蓟镇,退了这银子,就别想在做成什么事了。
“劳张兄明日领我去向总兵辞行。”
“好说好说,我家总兵与刘总兵有旧,给您写一封信带过去,差事也就好做了。”
次日一早,张千户陪着他离开卫所,直奔总兵府,宣府总兵早已置酒等候,见他进来便大笑着起身相迎,席间只说些官场寒暄的话。
酒过三巡,他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书信递过来:“这是我写给蓟镇总兵的书信,他看了自会给几分薄面。
蓟镇挨着京城,勋贵出身的将领多,水比宣大深,多个朋友多条路。”
说罢又命人抬上来一口小樟木箱,整整齐齐码着金元宝:“一点盘缠,老弟路上打点用,我再拨三十名家丁护你东行,将来如果有机会,还望引荐。”
至于引荐谁,他没说,但胡宗宪听懂了,看来就连边将派都觉得陛下更有可能立景王殿下,毕竟其母已经晋封贵妃,而裕王的母妃一动没动。
“多谢总兵关照,下官感恩戴德,绝不敢忘。”
………………
第一百四十八章 晋封
在天色还只是蒙蒙亮的时候,朱载圳起身了,他面上带着喜色,因为今天,他母妃就会正式成为贵妃。
在没有皇后,两位皇贵妃都没有皇子的情况下,他也可以算是子以母贵了。
草草用完早膳后,朱载圳就到了宫门口等着,不多时就见大队人鼓吹着礼乐自西苑而来,为首的成国公朱希忠戴八梁冠,加貂蝉笼巾身着赤罗朝衣,配玉钩彩绶,大步而来。
他身后依次是捧节官、捧册官、二人各持朱漆金龙亭,亭内各安放着节符金册,红绸覆面鎏金饰边,泛着沉穆的光泽。
朱载圳没有挡着宫门,只是站在侧面,等他们过去才跟在后面。
一路过长街、穿永巷,沿途值守的内监宫女皆垂首屏息,行至靖妃所居的景仁宫前,早有管事女官率宫人跪迎于阶下。
朱希忠持节当先而入,鼓吹乐留在宫外,殿阶之上早已设好女乐,见册封使入内,弦索笙箫齐齐奏响,是内廷的《天香凤韶》之曲乐,曲调庄和雅致,不似外朝大乐那般张扬,却自有一番雍容气度。
“龙楼凤阁彤云晓,开绣帘天香芬馥,瑶阶春暖千花簇…和气四时调玉烛,享万万年太平福!”
朱载圳闻音惊诧,这天香凤韶曲可不是册封贵妃时候能唱的,一般是皇后太后的礼乐。
他立刻看向赵静娴,如果不对,那就要叫停,丢点面子总比被扣上逾越礼制的帽子要强。
但见赵静娴只是对他点头,而礼部尚书欧阳必进也没有说什么,便知可能是另有旨意了。
但怎么会突然升礼乐,他没做什么,母妃更不可能,难道是裕王兄或者康妃那边做了什么,导致父皇用破格的礼乐敲打?
他母妃端立在殿中拜位,身着深青色翟衣,织翟鸟纹样九等,霞帔上绣着绣金云霞凤纹,垂着金坠子。
头上的九四凤冠,以金丝网为胎,饰有九只五彩翠鸟和四只凤凰,缀珠宝流苏,皆口衔珠滴,映得贵妃容色愈显华美。
母妃平日穿得太素净,今日盛装下才显出贵气。
若是皇后,则该头戴九龙四凤冠,朱载圳心里想着,早晚有一天,他会让母妃穿戴上中宫皇后的礼服。
“吉时到!”
卢氏在女官的引领下连行四拜,跪伏于拜位之上,礼乐高亢。
朱希忠持节立在正中,八梁冠上的貂蝉笼巾纹丝不动,赤罗朝衣的下摆垂在金砖地上。
待乐声落定,他才展开手中的制书,声线沉厚洪亮,带着持节天使的端严。
“皇帝制曰,朕惟内职攸崇,必资淑媛之助,坤仪是配,宜昭锡命之荣,妃卢氏,淑慎柔嘉,克娴礼度,侍奉宫闱有年,敬慎无违。
今特晋封尔为贵妃,望德懋宣猷,慎修阃范,敬事上宫,睦和九御,毋骄毋怠,以副朕怀。
钦哉!”
而后又是繁琐的受册礼,最后四拜礼成。
成国公等告退复命,这时他们才与朱载圳见礼,方才他们是持节钦差,不能随意停止更不能行礼与旁人说话。
“劳成国公与欧阳尚书了。”
朱希忠笑着拱手:“殿下客气,臣等奉旨行事,何谈辛苦,贵妃娘娘淑慎有仪,晋封贵妃乃名实相副,臣等也与有荣焉。”
他不会明确支持景王,但他也绝不会得罪景王。
欧阳必进则是小声道:“所奏《天香凤韶》,乃陛下方才亲笔朱批特准增入仪注,殿下与娘娘尽可安心。”
朱载圳心中那点悬着的疑虑彻底落定,面上露出感动的神色:“父皇天恩浩荡。”
“后面贵妃娘娘还要去谢恩,不过可以暂歇片刻,等我等复命之后再动身也来得及。”
“好。”
“臣等告辞。”
看着他们的背影,朱载圳对身后的马德昭道:“去查查,是不是那个彩云的缘故。”
王兄小蜜蜂的名头他也是听说过的,只是没想到采蜜这么早。
“是。”
这时母妃身边的女官来请:“殿下,贵妃娘娘有请。”
朱载圳笑着入殿,殿中映着彩灯柔光,此刻所有宫人脸上都是止不住的欢喜。
卢贵妃已暂卸了九四凤冠,正坐在暖榻上,由宫女轻揉鬓角,那凤冠缀满珠翠宝石,分量不轻,戴了一个多时辰,鬓边早已压出红痕。
深青色的翟衣上九行五彩翟鸟纹在光线下流转着细碎光泽,朱载圳欢欢喜喜的行拜礼:“儿臣恭贺母妃。”
卢贵妃有点笑不出来,折腾好几天了,尤其昨晚都几乎没睡,但还是挤出笑脸:“好,起来吧。”
赵静娴端来两盏茶道:“礼乐改的突然,奴婢没来得及通知殿下。”
“不妨事。”
朱载圳心里其实不满意,但没说什么,毕竟赵静娴是父皇的人,而且根据欧阳必进的话,也可得知确实是突然改的。
贵妃这时吩咐管事太监马福去发赏赐,凡景仁宫的人都有份,每人八钱、并细布一匹、糕饼、干果、肉食、酒一壶。
主事管事则十两银子,锦缎两匹,另有银镶珠簪等,至于最核心的管事太监和女官,则每人二十两银子,上等云绫三匹,银镯金耳环,如此同乐庆祝。
很快,外面传来叩头谢恩的声音,这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母子俩安静的坐了一会儿,算算时间就出发往西苑去了。
这些天没有下雪,宫道上的雪早就已经扫干净了,规格仅次于皇后金凤轿的八人抬九翟轿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永寿宫前。
四名女官上前,两两分立轿门两侧,素白罗袖轻扬,伸手掀开轿帘,卢贵妃缓身而出,九翟大衫的衣摆垂落地面,步履端雅。
只不过熟悉她的人都能从那端庄中看出些许不耐烦。
今日麦福高忠等人也在,都是御前数得着的大,平日里在宫中内外呼风唤雨,此刻却个个敛了气焰,垂着手立在一旁,脸上堆着恭顺的笑意。
宫中已经许久没有妃位晋升了,更何况晋升的还是景王之母,高忠暗自庆幸,幸好没因为那匹马去告状彻底得罪景王殿下。
“奴婢们恭贺贵妃娘娘。”
秉笔们跪在后面,卢贵妃只看了眼他们道:“免礼吧。”
每个人脸上都好似发自真心的欢喜,无论他们在外面地位有多高,面对可能成为后宫之主的贵妃,他们都只能笑得像条狗一样,尾巴摇的欢快着呢。
直到陛下厌弃贵妃,或者景王出事,否则至少面上,一直会这样。
贵妃不比景王,殿下是会权衡利弊的,但贵妃娘娘就未必想那么多了,得罪不起。
一行人踏入永寿宫,贵妃走在最前面,朱载圳跟在身侧慢半步,其余人就落的更远了,绝大多数都停在了转角处,等候传召。
朱载圳也被黄锦拦了下来。
“殿下,圣上命贵妃娘娘独自入见…”
嘉靖今日气色很好,目光明亮的看着走进来的贵妃。
“臣妾拜见陛下。”卢贵妃敛衽下拜,翟衣徐徐铺开,甚是美丽。
“臣妾蒙陛下圣恩,晋位贵妃,荣出逾分,心实惶悚,臣妾自当益谨夙夜,恪修内仪,敬侍圣躬,睦和九御,不敢有丝毫怠忽,以负天恩。
伏愿圣体康宁,圣寿绵长,臣妾诚惶诚恐,稽首谢恩。”
“起来吧。”
“谢陛下。”
卢氏缓缓起身,双手交叠在腹前目光落在皇帝下颚处,神态坦然平静,没有过分的欢喜。
她只看到皇帝一身玄色盘龙常服,端正的坐在御座上。
嘉靖目光在她身上徐徐扫过,从九翟礼服的纹样,到她沉静自持的神态,缓缓颔首。
“方才那番话,背得倒是流利。”嘉靖脸上露出笑容:“以前可从未见你一口气说过这么多。”
“陛下明鉴,虽然是背的,但臣妾是真心背的的。”
嘉靖闻言点头道:“真心就好,坐吧。”
黄锦搬来带着扶手靠背的凳子,有些辛苦。
“劳黄公公了。”
“这是奴婢应当的。”黄锦小声的应了一声,然后去沏茶。
嘉靖起身走下来,刚坐下的卢贵妃只能站起身。
“有多久没见了。”
卢氏闻言眉头微蹙迟疑道:“回陛下,约莫快有一年了吧。”
“景王聪明懂事,你教养的好。”
卢氏摇摇头,头顶挂饰微微作响:“臣妾入宫快二十年了,是怎么样的人,陛下知道,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
嘉靖闻言满意,皇子出众那自然不可能全是宫妃的功劳。
“要不要搬来西苑居住。”
卢氏有些诧异,不过她倒没什么排斥,西苑风景好,养的动物也多,夏秋还能泛舟游水,只是她放心不下王氏。
“臣妾自然是听从陛下的,但皇贵妃娘娘孤身伶仃,没有臣妾照看…实在放心不下,不知能否圣恩允许臣妾与娘娘一同搬入西苑?”
嘉靖观察着卢氏的神态,见她真的就只是这样想的,就有些无奈。
这人随遇而安,怎么都可以,更难得赤子之心,知恩图报,这当然都是好品质,但为什么就不能想想朕呢?
“那你还是留在宫中吧。”
“好,谢陛下。”
不动当然更好,她习惯了自己在景仁宫的小天地。
………………
第一百四十九章 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