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84节

  “彩…彩云,你怎么来了,母妃也来了吗?”

  裕王一惊就要赤脚下床,但被闻声而来赵成拦下:“娘娘没来,但派了彩云过来伺候殿下。”

  “啊?”裕王看向低着头的少女,心跳得很快,“我不用她伺候,让她回去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种口是心非的话。

  彩云闻言手足无措,只得低头垂泪。

  裕王赶忙说:“不,你留下、留下吧。”

  赵成看他这样子就知道有些事肯定拦不住了,他只能尽量拖延,等殿下身体再有起色。

  …

  “是嘛?挺好。”

  朱载圳吹着羹勺里的小米粥,不远处站着尚宫赵静娴。

  乳母叹了口气:“康妃还是太急了,裕王这个身体,怎能如此呢。”

  宫里能瞒得住人的事情少,何况是裕王身边突然多了个年轻漂亮的宫女贴身伺候。

  赵静娴也在心里感叹,景王明显更早,可好几个月了,殿中还是没有一个貌美女子伺候,可见殿下能自持,贵妃更是端正。

  朱载圳用完膳才道:“晋封贵妃的吉日,钦天监和礼部已经选定了,就在十天后,银作局的金册和尚衣监的礼服尽快准备好,尚宫这几日多去催一催。”

  “诺。”

  等其走后,朱载圳摇头:“那父皇肯定也知道了,不知是个什么反应,多半是冷眼旁观吧?”

  马德昭闻言点头:“上次的事还没过去太久,康妃又如此行事,陛下定然失望至极。”

  “怎么都是个错,就算生下了皇孙又能怎么样呢?”朱载圳没有笑话谁的意思,只是单纯的不太理解康妃的打法。

  虽然他给的压力确实很大,但就依照皇帝的性格,在没有对长生不老彻底绝望前。

  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立住的孙辈,能对父皇有多影响?

  还是能让清流一步登天,捧徐阶替代严嵩成为内阁首辅。

  …………

  “胡御史,这羊肉怎么样?”

  说话的是一名千户,案上陶盆里的羊肉炖得酥烂,肉汤油花浮荡,香气灌满了整间简陋的营中官厅。

  “不错。”

  此处乃是边关卫所官房,陈设粗朴,木桌漆面斑驳,墙角堆着刀枪弓矢,还总飘来一股马粪味儿。

  胡宗宪手执长短不一的竹筷,吃得酣畅淋漓,他本是南方人士,但显然也已经习惯了北疆的口味。

  他是嘉靖十七年的进士,没能考进翰林院,只在刑部观政,后外放干了两年县令,之后因母丧守孝,结果中间父亲也去世了,一来二去的,丁忧了整整五年…

  五年光阴蹉跎,朝中人事几番更迭,待到他重归朝堂,早已没了靠山,好不容易托了同年的关系,凑钱贿赂了严世蕃的门人,授湖广道监察御史。

  本想着油水不小,地方上的官员谁不得溜须拍马,用金银财宝封住他的嘴,正当他准备启程的时候。

  宣府大同闹起了兵卒哗变,他这个靠山不硬且再无银子打点的七品御史临危受命,改任巡按宣府、大同两镇。

  巡按品级虽低,但却是以卑临尊以小制大,号代天子巡狩,可大事奏裁,小事立断。

  上至巡抚总兵,下至卫所士卒,皆在其纠察范围之内,实权之重,远非品级所能衡量。

  但这帮丘八蛮横跋扈,钱有不少,但不给他,要就有拳头,写的奏疏不对,那就威胁他说城防不好,总有俺答的人趁夜入城杀人,小心运气不好别被他们宰了!

  他今天还能有肉吃,那还是前两个月,他不畏死生,孤身一人前往已经哗变扣押了本部参将的军营,立于乱兵之中,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安抚了一众士卒,硬生生平息了这场兵祸,如此才获得了两镇将领们的尊重。

  否则他都快饿死在这儿了,现在是顿顿有酒有肉,而且再没人威胁他晚上睡觉小心点了。

  千户见他吃得开心,自己也跟着开心了,抬手给胡宗宪斟上一碗烈酒:“我们这儿酒肉粗陋,还望御史莫要嫌弃。”

  “能有肉吃,还有什么说的,多谢张千户招待了。”

  按理说,御史是应该不与地方上任何人吃喝,一切自给自足。

  但按理说他还应该有大笔的金银入账呢!

  胡宗宪自认不是个贪财的人,只是个想做事的人,但没钱怎么做事?

  他还想着干好这一趟差事,攒点钱继续走严世蕃的门路,但简单走了一圈就发现这差事没法干,两镇兵卒多是吃空饷,压根儿不存在的人,余下的也多是老弱病残。

  边墙十之七八坍塌,半数墩台无人驻守,烽火台连狼烟都备不齐,将官私役士兵成风,士卒一半时间在给将官种地、修府邸,根本不训练。

  这种情况如实上奏,就是逼迫朝廷,在杀了两镇总兵及大部分将领和杀了他一人之间做出选择。

  难啊,而且更多是忧,大明如此下去,怕是要出大事了。

  立功立不了,捞钱捞不到,回去接着熬吧。

  胡宗宪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因而那个千户自己也喝了一大碗酒后笑道:“胡御史别愁,我家赵总兵知道让您为难了,也知道您是个做实事的人,特有程仪献上,祝胡御史大展宏图。”

  “这…见笑了。”胡宗宪想拒绝但他实在需要银子。

  那千户抹了把沾在胡须上的酒:“嗨,这有什么呢,当官不就是为了升官发财,旁人没本事还求钻营呢,何况您是真有本事的。

  总兵说了,走小阁老那边的门路,有这次平哗变的功劳加上您的进士出身,花个三千两银子,先当个偏僻地方的从五品的知州是够了,您看怎么样?”

  “好呀!”胡宗宪是没想到宣府总兵赵卿这么痛快,猛地站起身。

  那千户跟着站起来后足比其矮了一头还多,龇牙咧嘴道:“您看着比总兵还高大,不像个进士出身的文人,要不您花钱买个武官吧,我瞧着您是能带兵打仗的。”

  胡宗宪捋须笑道:“我对兵法确实也有些研究。”

  张千户本是奉承一下,没想到这人就认下了,不过挺有意思,这样的人才能在军中混得开。

  “好,那祝胡御史将来总督一方!”

  ……………

第一百四十六章 北虏

  胡宗宪端着空碗坐回长凳,浓眉下眼睛发亮,方才的郁结之气散了大半,三千两银子,加上总兵上奏的功劳,确实可以让他往上跳几级了。

  雪中送炭啊,胡宗宪毫不犹豫的表达了对赵总兵的感激之情。

  这个千户也很满意,本来御史来了,都是照例子,先来下马威当头棒,等快走了才给个甜枣吃,四五百两也就够了。

  这次是多花了点,但这个胡宗宪确实有点胆气有本事,而且看着是个机灵人不迂腐,这样的人最容易出头了,花点也值得。

  “赵总兵的恩惠在下铭记于心,他日必有厚报。”胡宗宪故作悔恨:“初来时一味较真,倒是让总兵和诸位难做了。”

  “哪里的话,您是个明白人,我等守着边疆,苦寒贫瘠,日夜提着脑袋抵御鞑靼胡骑,自个儿也就算了,但总少不了为子孙谋些家底,让他们不必在这儿死熬着。

  上面的章程是死的,咱们人是活的,各有各的路罢了,您不是只会拿笔墨弹劾人酸官,是敢单骑闯乱营的真汉子,上下弟兄都佩服。”

  说罢,他向门外招呼一声,四个士卒轮番抬进来六口朱漆木箱子加一个小箱子,张千户上前打开一口,里面赫然是码放整齐的银锭,闪着冷白的光泽。

  “一共是三千二百两银子,三千两是总兵的程仪,二百两是我们几个给胡御史凑的心意,还望不要嫌弃。”

  没人嫌银子多,尤其是缺钱的时候,不过这有些烫手了,胡宗宪没有立刻上前,先是默默看了一会儿。

  张千户也没催促,读书人嘛,就是这个样子,刚开始都有个坎儿,过去了就好了。

  很快,胡宗宪就端起了酒碗,给张千户也倒满了,然后将自己那碗一饮而尽。

  “好!”张千户也是一饮而尽,然后让人将银子装车。

  二人这回才算是自己人了,原本不好聊的,需要遮遮掩掩的事情也就都好开口了。

  胡宗宪问道:“听说方才扣押了一队北虏商人?”

  张千户点点头:“里面一半是汉人,来做些买卖,本也没什么,但上头突然下令,说是俺答那边派了不少奸细混在商队里刺探情报,因此先把人都扣下了,还没来得及审问。”

  至于他们带来交易的货,自然是充公了,反正缺东西的又不是他们。

  无论死多少被抢多少北边都还是得继续派遣商队过来,换点用的回去给首领贵族们享用。

  “我回京后总得向都察院交差,右都御史除了让我巡查两镇外,还有探察鞑靼近况的差事。”

  “简单,你随时过去问话就是了。”张千户干脆的笑道:“有不肯开口的就上刑,商人都是软骨头,好问。”

  为避免勾结,巡按御史在地方最多一年就要回京复命,并由都察院进行回道考察。

  他既然不能说宣大的具体贪腐情况,那就得有其他可以交差的奏报,否则一问三不知,那就是渎职。

  只有过关了,才好继续花银子走门路。

  酒饭罢了,张千户喝的迷迷糊糊回去了,胡宗宪则是坐了会儿喝了粗茶就醒酒了,跟他来的书吏和两名小吏走了进来。

  四人加起来就是标准的御史队伍了,看他们的脸色就知道也喝了不少,拿了应得的好处。

  “你们下去醒醒酒,过两个时辰跟本官去问话。”

  “是。”

  两个时辰转瞬即过,日头斜沉到边墙之后,换岗的梆子声伴着戍卒的呼喝遥遥传来。

  胡宗宪在小吏的伺候下换上了半旧的官服,由营中百户领着去往关押商队的土牢。

  所谓土牢就是卫所屯粮的地窖改建的,四壁都是夯土,一推门便有股霉烂混着血腥的扑面而来,墙角堆着些发潮的干草。

  十几名商队人犯分作两堆坐着,汉人缩在东侧,几个辫发皮裘的鞑靼人则靠在西侧石壁旁,脸上都带着伤,个个面色灰败,见有人进来,纷纷抬眼望来,目光里有惧意也有警惕。

  小吏搬来凳子给胡宗宪坐下后又搬了一个给书吏,然后自己蹲在地上任由书吏将本子放在他背上,拿舌尖软化了笔尖后就准备记录了。

  “胡御史,小的们准备好了。”

  胡宗宪的目光冷漠:“谁是领头的?”

  没人敢应声,守在门口的百户不耐烦的骂道:“狗娘养的,没听到御史老爷的话,舌头不想要了吧!”

  “是小人,小人是领头的。”

  一个穿灰布棉袄、留山羊胡的中年汉人弯着腰走上来跪倒磕头:“小的刘二给御史老爷磕头了。”

  胡宗宪又看了看那几个鞑靼人,也都是瘦弱不堪的:“他们跟你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他们就是跟着来卖马和羊皮的,小的从中抽点…”

  “你倒是会做生意。”

  刘二脸上青紫一片:“不敢,糊口而已,鞑靼人也是人,也得穿衣吃饭,这一冬雪太大,他们熬不过去了,带来的马和羊皮是他们这小部落的全部家当了,因而不肯直接卖给小的,想自己来多卖几石粮食回去救命。”

  “北边雪有多大?”

  “很大,十年难遇的白灾,许多地方根本走不进去,一个人跳进去连头都看不着了,也就是像御史老爷这样高大威武的人,才能不被埋没。”

  这种粗糙的马屁对胡宗宪没有作用,他对那边看着的鞑靼人问道:“你们听得懂我的话吗?”

  “点…点,马…皮子换…食,我…回去…”

  见如此费劲,胡宗宪继续问刘二:“他们哪个部落的,你会说他们的话?”

  “懂一点,他们是一个五六十人的小部落,正经头人都没有,小的是在山沟里撞见他们的,牛羊冻死大半了,据他们自己说,原本是西面的部落,首领被杀了草场被俺答汗吞并了,他们一路逃到了这边…”

  这时外面来了人,在那百户耳边讲了几句。

  那百户目光危险的盯着刘二:“你这老东西胆子真大,藏的够严实。

  说吧,为什么车厢底板做双层,车轴也做成空心了,去北边的时候夹带了多少禁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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