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83节

  帝音落罢,殿中一时寂然,谁也不敢随意搭腔,这类的偈语,答对了没什么好处,答错了就会触怒龙颜。

  嘉靖没有睁开眼,只是问道:“你也读抄了不少道门典籍,你来说说,这里栽接是何意?”

  不问不说,问了就好好答,朱载圳只略一想就开口道:“依儿臣浅见,人身因岁长而精气渐衰,所谓裁接,便是以丹药吐纳养存之法,接续先天元气,补养损耗的本真,令躯体重获生机,得以延年驻世返老还童。”

  嘉靖闻言只道:“浅了些,不过没有错,那你说,国家如何栽接?”

  朱载圳低头看了看水中的药包道:“儿臣见识浅薄,不敢妄议国家,只看到什么就做什么,见有灾民就赈灾,想到北虏可能南下就找人修城墙,没看到的就不去想。”

  “就这么简单?”

  “是。”

  嘉靖笑了一声,但极为短促,也听不出来是满意还是嘲讽。

  “滑头。”

  朱载圳没有接话,黄锦伺候嘉靖,用双层锦巾从脚尖到腿肚细细拭干,不留一丝水汽,快速按摩了几个穴位,然后立刻穿上软布袜,再套寝鞋。

  朱载圳也立刻示意可以了,也没有让人按摩,能一起泡脚就是天大的恩了,真大大咧咧的在永寿宫享受,那是疯了。

  “儿臣谢父皇。”朱载圳笑着道谢。

  “东跑西跑,跑出来个什么结果?”

  “儿臣见到陆都督麾下有个直人,想到了成国公长子有心建功。”

  嘉靖一听就明白了只道:“勉勉强强。”

  朱载圳叹了一口气:“儿臣听严阁老说,朝廷前前后后拨了三十万两,结果一点成效没有,儿臣这个笨办法,起码能让城墙勉勉强强重新竖立起来。”

  其实这件事对嘉靖而言并不难,皇帝真要做成一件事,没有谁拦得住,何况只是修段城墙,只不过偌大天下,岂止一个古北口?

  管这个就得管那个,到死都是为别人活,边墙可以修的高厚,可若是人心糜烂了,终究只是纸糊的屏障,与其费尽心神修补这千疮百孔的残局,不如安心求大道觅长生,

  下手速修犹太迟,三丰真人的警句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嘉靖目光落在朱载圳身上,这个儿子像他,尤其像刚刚登基称帝的他,想做事,什么都想管,亦敢为天下先。

  东跑西跑,赈灾修墙,没有将一两银子带回自己宫中,拉拢的那几个,远没有得罪的人多,抄家皇子的名号都已经传到南方了,何苦来哉。

  “这件事就按照你说的办,最近不要出宫了。”

  “诺。”

  朱载圳心里有准备,所以干脆的应了下来,这大明没有他也是照样转,让做事就做,不让就去安养,总有他当家作主的时候。

  告退时,嘉靖还让黄锦找出一部《金丹直指》赐给了儿子。

  朱载圳捧着书册回了自己的寝宫,简单用了晚膳后就看了起来,讲的是性命双修、以性统命、玄关为要、铅汞为用、火候自然,如此本性长存…

  …………

  夜里裕王昏昏沉沉的醒了过来,有些虚弱的咳嗽了两声,其大伴立刻为他端来温水服用。

  裕王喝了两口后有些不自在的扭了扭身体低声道:“大伴我…我好像尿了。”

  赵成闻言宽慰道:“奴婢这就伺候殿下更衣换被,这都是小事,殿下不必在意,奴婢会吩咐底下人,不会有人多嘴传出去的。”

  “恩。”

  就在更衣时,赵成猛的一惊,然后脸上挂笑:“殿下可没尿床,这是元阳初动,气血渐足的表现,您长大了。”

  “是吗?”

  “奴婢一会儿得告诉娘娘。”

  “啊?”裕王脸色涨红:“大伴不是说不告诉别人吗!”

  “不一样不一样,不只是娘娘,若是可以,西苑那边也得通禀一声才对。”

  “父皇母妃…”裕王念叨一声后问道:“母妃怎么样了?”

  “殿下放心,娘娘知道这个消息,肯定就顾不得生气了。”

  那日康妃娘娘刚醒来就又被正在驱邪的道士们气晕了过去,吓得太医差点也跟着晕了,情况实在凶险,只能开了平时不敢用的安神方子。

  这才稳住了康妃的情况,总算没有再晕过去,但也一直郁郁寡欢,如今总算是有件喜事了。

  吩咐人看顾好殿下后,赵成快速赶到了钟粹宫,通禀后入见,跪在床榻边禀报。

  寝殿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及浓重的香灰气味,康妃杜氏斜倚在软塌上,眉宇间是疲倦痛苦和阴郁。

  康妃的语气还是很刻薄:“又怎么了,不会是陛下又晋封卢氏为皇贵妃了吧,还是直接册封为皇后了?”

  “不,奴婢是有喜事告知娘娘。”

  康妃撑起身子,薄被滑落,雪白莹润的肌肤在昏暗中很是显眼,她也才三十出头而已。

  “喜事?呵呵,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喜。”

  赵成低下头:“方才伺候殿下起居,才发觉殿下元阳初动,乃是气血生发、少年长成之象。

  太医此前总说殿下根基虚浮、元气难聚,如今有此征兆,足见常年亏损的身子正在转好。”

  杜氏闻言一愣,竟然哭了出来:“老天有眼,总算垂怜我一二。”

  “娘娘别哭,这是大喜事,如果告知陛下,说不定…”

  “不,不能告知陛下。”康妃目光逐渐变得坚定:“你去叫彩云过来。”

  “彩云?”赵成知道那是娘娘前段时间提拔的宫女,年纪不大爱笑,姿容出众。

  他立刻明白了康妃的打算:“娘娘…这不可啊,殿下还是太小,怎么也得过两年再说。”

  “过两年?过两年景王都当上太子了!”康妃一把抹掉眼泪:“我儿是长子,又生下陛下的长孙,我就不信陛下和朝臣们还能无动于衷。”

  “可殿下心智未熟,身子也扛不住。”

  赵成仍想苦劝,他自小伺候裕王,深知其体弱,这般强行催逼,无异于揠苗助长。

  “有什么不行的,我兄长不也是十四五就娶妻了。”

  “太早…”赵成后悔万分,早知道他就压下去了。

  “够了!”康妃厉声打断他,胸口起伏了几下,声音又压下来,带着几分阴恻恻的决绝。

  “你当我愿意逼自己的儿子?可你看看这宫里,卢氏春风得意,朱载圳上蹿下跳,连陛下都另眼相看,那储位,本就该是我儿的,凭什么让给他们母子。”

  赵成跪下磕头:“娘娘三思。”

  “好啊,连你也不听我的了,那你滚出宫去,别在我们母子身边伺候了。”

  “这…奴婢去。”

  很快,他就将彩云带过来了,两人跪在榻前。

  “彩云,你过来。”

  其今年十六七了,杏眼桃腮,身姿高挑。

  “是。”

  她起身走上前,康妃伸手抚向其胸前,彩云被吓了一跳,可不敢躲更不敢挡。

  “殿下喜欢你,你知道吗?”

  彩云立刻跪下:“奴婢不知道,奴婢万万不敢勾引殿下,娘娘明鉴,奴婢都没与殿下说过几句话呀。”

  “怕什么,我儿喜欢你,是你的福气!”

  “是。”

  “像个好生养的,你往后你便搬去裕王殿下寝殿旁的暖阁伺候,日夜近身侍奉殿下起居,凡事多上心,懂吗?

  这话一出,彩云还有什么不懂的,自她被突然提拔,身边的宫女姐妹们就猜到了,从年长的姐姐口中,她懂了许多事…

  彩云红着脸,细指绞着衣角:“奴婢明白,一定尽心照料殿下。”

  康妃见她如此心中莫名苦痛,可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再晚,那真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她不甘心,就算不能当皇后,她也要当太后,好好的享受尊荣,给父亲封爵给母亲诰命,让杜家也能世代富贵。

  ……………

第一百四十五章 花正微

  “你什么都不用收拾了,这就跟赵大伴回去。”

  “是。”

  康妃看着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赵成,语气少了几分凌厉:“我知道你心里怨我,觉得我苛待殿下,可身在这宫里,由不得我们心软。”

  赵成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娘娘,我们算了吧,就算…那也是亲王,景王也只有殿下这一个手足兄弟,不可能苛待,何苦这么争呢?”

  他伺候裕王十余载,看着殿下从襁褓孱弱的婴儿,到药石不离的稚童,一步步熬到今日。

  他了解裕王,本就不是个意志坚定的人,若是这么早尝试房事,必定食髓知味,如此身体岂有不垮的道理。

  康妃面色却没有动摇,反而逐渐变得更坚定:“到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怎么样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刘太医是我们的人,让他开最好的补药,只要能诞下皇长孙,往后有的是时间调养。”

  赵成没有了办法,彩云则是听得颤抖,可心里又有些欢喜,她听得最清楚的就是皇长孙三个字。

  那将来,自己最起码也可以像康妃娘娘一样,如果运气好…

  夜色如墨,宫道上的宫灯在风中飘摇,微弱的光照亮着路,彩云冻得有些牙颤,她没有来得及换上厚衣服。

  “赵公公,奴婢…”

  赵成停下脚步,转身解下风衣给她披上:“你是个有运数的,也应该是个聪明的。”

  “奴婢是笨人,愿意听公公的。”

  赵成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好,你能说出这句话,就说明不是个蠢笨急功近利的。

  我有几句话嘱咐你,首先既然娘娘这样安排了,我们做奴婢的就只能照做,但事情要慢慢来,尤其是殿下风寒才退身体虚弱,绝不能同房。”

  彩云脸色更红了,不知道是冻得还是羞的“是,奴婢知道。”

  “杀鸡取卵竭泽而渔都不是长久之道,殿下年纪小,定是贪欢,你要把持住,细水长流,如此你才算真有了富贵的日子。”

  彩云连连点头:“奴婢没想到自己有这样的造化,一定小心谨慎。”

  “造化也是劫数。”赵成的语气深沉,“你以为皇孙那么好生?别看娘娘现在着急,但你若真毁了殿下的身子,莫说你这条命,就是你宫外的亲族也别想活了。”

  彩云闻言差点腿一软摔倒在地上,幸好赵成早有准备,扶住了她。

  “求公公救我。”彩云紧紧拽住赵成衣袖,看着那有些苍老的面孔。

  赵成的面色逐渐柔和,轻轻让彩云站好:“您只要听我的,稳稳的走,哄住殿下,生下皇孙,那就不用任何人救,将来我还得给您磕头呢…”

  很快,两人回到了裕王的寝殿,朱载早就已经睡着了,彩云看着他青涩的面容发愣。

  第二天裕王醒来,感觉身体舒服了许多,就自己坐了起来。

  但进来伺候的不是大伴或者乳母,而是那个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倩影。

  彩云端来铜盆,在里面兑了热水,羞怯的看着裕王。

  “殿下醒啦,奴婢伺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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