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82节

  “劳烦了。”

  万全笑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点应当的事,何足言谢。”

  他是希望继续在老家治病救人的,但身为人父人祖,不可能不为儿孙考虑,尤其是几个小的,不爱学医,想进国子监…

  ………

第一百四十三章 回宫

  从万全宅院出来,秉承着来都来了,自然要去看看徐渭,张居正最近忙着赈灾善后事宜,此时应是只有其妻顾氏在家。

  出乎意外的,在徐渭家,朱载圳竟然又碰见了沈炼,而且两人还在喝酒…

  徐渭发髻松垮垮地歪在一边,袖子卷到手肘,一手拿着酒碗,一手捏着毛笔,正在纸上划拉着什么,显然是开心了,正在抒发文采。

  徐渭见朱载圳大步进来有些意外,赶忙放下手里的酒、笔行礼:“殿下,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沈炼倒是没太意外,他前段时间就知道徐渭和景王的关系了,只不过那时候都忙着赈灾,就没有主动联系。

  今日得闲,就又从街边买了两坛酒直接登门了,没想到景王也来了,可见其亲重寒士,不以门第看人,徐渭得此伯乐,是幸事,殿下重才,亦是天下之幸。

  沈炼因而恭敬行礼:“臣拜见殿下,没想到又在这里见了。”

  朱载圳笑道:“你真是好酒量。”

  “惭愧。”

  “人之性情喜好,本就各有不同,这算不得什么。”朱载圳摆了摆手:“往后自有派上用场的地方。”

  徐渭知道沈炼已经见过殿下了,但殿下应该不知道他们二人的关系。

  于是欢喜的介绍道:“殿下,纯甫兄是在下的族姐夫,少年时还曾一起结社,号称越中十子,后来各自奔走,辗转多年,竟在京师重逢。”

  提及往事,徐渭眉宇间多了几分怀念,越中十子皆是意气相投之人,论诗文书画,以风骨相互砥砺,那段岁月至今难以忘怀。

  徐渭老母听到动静也赶忙出来拜见,她正在后厨忙活来着。

  自己儿子就这几个知己好友,沈炼来了她高兴,殿下来了更是惊喜惶恐,见礼后继续回去忙活。

  如今徐母也多了两个帮手,一男一女两个十四五的半大孩子,是流民眼看要冻死,徐母想着本也是要雇人的,观察品性后就留下了。

  女孩帮她收拾家里,男孩给徐渭当个书童。

  至于为什么就两个,徐渭的字画是赚了不少,不过他性格就是留不住财的,赈灾时候见流民可怜,就想倾尽所有买粮食赈济。

  好在张居正强迫他留下了家用,否则沈炼登门可未必能有肉菜吃。

  朱载圳落座后道:“你们吃喝吧,天色将晚,我也要回宫了。”

  话是这么说,但若真想走也就不会坐下了。

  两人当然要挽留,但朱载圳也确实吃饱了。

  于是先向徐渭问道:“元敬呢?”

  “还在练叔大给他的题目,开春了就要考了,我就没叫他过来。“

  朱载圳点点头然后问向沈炼:“陆都督呢?”

  “回殿下,都督回衙门了,见臣喝的多,就让臣回家歇息。”

  然后你来这儿喝,好样的。

  这时沈炼主动问道:“都督说,殿下有事要吩咐臣去做?”

  “是,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

  沈炼笑了:“臣有许多事不敢做,不敢贪赃枉法,不敢欺压良善,更不敢草菅人命,但也有许多事,无有畏惧,只看殿下要让臣做的是什么事。”

  徐渭在旁道:“殿下还是在担心北虏南下之事吧,上次元敬跟您说蓟州边防极差,城墙多有坍塌,您就有些忧心忡忡…”

  有徐渭点破,也就省得朱载圳铺垫解释前因后果了,他看向沈炼,其人带着酒气,但腰杆还是笔挺。

  “是,我本想着这次赈灾没怎么用户部的钱粮,应该可以拿出一些修缮,结果与严阁老商谈后发觉,首先就是钱粮真的不够,其次边将桀骜贪婪,有银子也未必会用在修缮边防上。

  过几天内阁会让兵部派京操班军及顺天府召集的流民青壮去修最残破的古北口,那里乃京师门户,眼下墙塌台毁,守军缺额过半,器械腐朽不堪,一旦俺答铁骑突破此处,一日便可兵临京师外围。”

  沈炼听着放下了酒,然后还狠狠捏了自己大腿两把,保证自己处于清醒状态。

  他真没想到,景王不仅赈灾济民,竟然还有心力预防北虏,让他心中感慨万千。

  朱载圳看着沈炼道:“京操班军安逸废弛散漫无纪,青壮更是只为了糊口求生,他们营造本就艰难。

  更关键的是蓟镇边军积弊深重,总兵一心守成,上下裹挟侵吞粮饷本就是寻常事,古北口参将底细不明。

  如此,朝廷千辛万苦筹集拨调的粮米物料工银,若是无人监管,任由他们层层盘剥,最后怕是又要重蹈覆辙,十几万两只换几颗臭人头。”

  沈炼站起身:“若是此事,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是这件事不是臣尽心就可以的,还需一个身份地位够高的人!”

  “依你们看,谁合适?”

  沈炼想了想道:“成国公最合适,但恐怕难以调遣。”

  朱载圳摇摇头:”其常年伴驾西苑,父皇倚重甚深,寻常差事尚且推脱,何况监工的苦差事,而且这点事动用国公,父皇也不会答应。”

  徐渭道:“那成国公嫡长子呢,不是说朱时泰对殿下唯命是从。”

  朱载圳闻言有些意外,没有立刻反驳,唯命是从当然不可能,但确实有靠拢的迹象。

  徐渭喝了一碗酒:“边将派素来不愿意掺合朝中事务,但他们总归是武将,早年在京营时,多数都曾投靠公侯门下,以此获得举荐出任各地总兵将领。

  如果成国公府出面,又只是一个古北口,涉及的银子也没那么大,这点面子应当是会给的,起码不会全贪掉。”

  朱载圳想了想,如此确实可行,尤其前段时间听朱时泰的意思,是想做些事的,否则也不会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帮着安民。

  毕竟他爹正当壮年,熬着等继承爵位,未免有些枯燥,而且爵位就只是爵位,不掌实职,那就没有威风可言,单单就是富贵而已。

  朱时泰是个有野心的人,他想像他父亲一样威风八面,而不是英国公他们那样子。

  少年勋贵,国公嫡长,自命不凡,却无施展机会,困于京中虚礼应酬…

  这件事对旁人要么是鸡肋,要么是烫手山芋,但对朱时泰而言好像是个机会。

  如果真的顺利,那么不仅古北口能修好,朱时泰立功受赏,也会更加靠拢他。

  朱载圳下意识敲了敲桌板:“还是得请示父皇,可行的话,安排朱时泰总领工事统筹班军,沈炼以锦衣卫身份入驻古北口,专司官军将领贪墨核查粮饷账目事。”

  沈炼肃然应诺。

  “天色不早了,你们俩接着喝吧,我回宫了。”

  朱载圳急急忙忙的上了车驾,他们相送回屋后,沈炼道:“在地方时,听说京中消息后,我还想着景王与严家搅合在一起,定不是好的,没想到殿下竟是如此人物。”

  徐渭开怀大笑,但他没有再与沈炼谈殿下的事,毕竟这个姐夫,如今是锦衣卫了。

  沈炼也没有多问,只是对徐渭劝道:“你也该娶妻了,而且你既然在京中站稳了脚跟,不如将你长子讨要回来抚养吧。”

  徐渭闻言面容渐渐收敛,想起了发妻和儿子的模样,他喝了一大口酒道:“前几个月我就寻人送了书信和一点银子回去,但一直没有回信,我毕竟是入赘,若潘家不愿意,实在不好讨要孩子回来。”

  沈炼闻言道:“潘公为人我是知道的,绝不会眼看你们骨肉分离,多半是书信晚了,加上入冬行程艰难,孩子年纪小不好送来,开春必有消息。”

  徐渭闻言又露出笑容:“是极,如果开春后有时间,我也该回去给外父磕头,给娘子扫墓了。”

  沈炼也为他开心:“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你的字画如今可是价值千金了,该回去。”

  朱载圳回宫后直奔西苑,顺利的进入到了永寿宫,父皇正在泡脚,是松木盆,被热水一激,满屋子都是松香味。

  “儿臣拜见父皇。”

  嘉靖舒服的靠坐在椅子上,双脚泡在盆里,手中拿着道德经,看样子好像还是他亲手抄写的那本。

  “你这一天倒是忙,整个京城都转一遍了吧。”

  朱载圳没有起身只是恭敬的回答道:“儿臣头一次当差,总想着善始善终。”

  嘉靖的语气很平淡:“善始善终是好事,可想管的太多就不对了。”

  “儿臣知罪。”

  “严嵩把你的想法上奏了。”

  “儿臣愚见。”

  “严世蕃的酒宴比宫里的强?”

  “儿臣有罪。”

  “陆炳的人你也要用?”

  “请父皇降罪。”

  “怎么降罪?抄家?”

  朱载圳这时才抬头可怜巴巴的望着父皇。

  “哼。”嘉靖见他根本不接招,语气才有了温度:“起来吧。”

  “谢父皇。”

  朱载圳利索的站了起来,左看右看见没人,连黄锦都不在,就想着忍辱负重帮父皇洗脚以表孝心。

  但又被父皇敏锐的提前察觉用目光钉在原地。

  这时黄锦才捧着一个松木新料制的木盆走了进来,身后的太监则抬着矮凳铜壶和棉巾。

  朱载圳很是震惊,二三十万两银子效果这么大吗?

  皇帝都要请本王一起泡脚了,真是有钱能使磨推鬼啊。

  ……………

第一百四十四章 无根树

  嘉靖的圈椅宽敞精致,朱载圳的只是小木凳,连个靠背扶手都没有,但他也很满意了,还没听过谁能跟父皇一起泡脚的。

  毕竟这也算是一件私密事了。

  朱载圳坐在小木凳上,内侍分了三次添水试温,并往水中放了含有艾叶远志茯苓的汤药包。

  然后宫人才为他脱下鞋袜浸泡双足,朱载圳舒服地喟叹,舒服的感觉由下而上,让他全身都开始松软。

  嘉靖见其如此放心了许多,裕王已经病倒了,景王绝对不可以有事。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他也清楚,长生不老没那么容易,否则他也就不会建造陵寝了。

  万年吉壤自嘉靖十五年开始修建,整整十年耗费数百万两银子,规模远超前代诸帝,仅次于成祖的长陵…

  嘉靖突然合上道德经,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因为动作大,脚在盆中踢出了点点水花,而后竟莫名吟唱起词句。

  “无根树,花正微,树老重新接嫩枝。

  梅寄柳,桑接梨,传与修真作样儿。

  自古神仙栽接法,人老原来有药医。

  访名师,问方儿,下手速修犹太迟。”

  朱载圳特意了解了不少道经典籍,对这首诗自然也不陌生,此乃张三丰《无根树》中的一首,意喻也简单,炼丹修炼可返老还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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