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蕃打断他们阿谀奉承,他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态:“外头寒风卷着碎雪,吹久了容易染寒,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酒菜也都备妥,咱们入内再叙。”
朱载圳点点头,抬步顺着严世蕃指引的方向迈步向内,脚下青石板路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不见积雪,天色有些昏暗,两侧廊下就悬挂着灯笼,暖黄光晕一路延伸向深处院落,将严府层层宅院照得透亮。
陆炳、赵文华等人紧随在后,一行人步履有序,无人再高声言语,方才院门口略显热闹的气氛,顷刻间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殿下好像是有心事,如果能为殿下解忧,那可就了不得了。
穿过两道垂花门,后院暖阁已然近在眼前,守在阁外的仆役见众人走近,连忙上前掀开帘幕,一股混着肉香、酒香与沉香的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阁内空间宽敞,地面因地龙烘烤而温热宜人,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圆桌,黄铜双耳暖锅稳稳架在炭座之上,锅内骨汤咕嘟翻涌,缕缕白汽袅袅升腾。
盘盏分列四周,薄切的羔羊肉片码得整整齐齐,种种冬令食材一应俱全,旁边还摆着酱鹿肉、江南腊鸡、蜜渍金橘几碟佐酒小菜。
数把锡壶搁在侧旁小火炉上,里面的米酒始终保持温热。
隔壁还有三个厨子等候,想吃什么随时可以现做。
“诸位随意落座。”严世蕃抬手示意,率先将朱载圳引至上首主位,待朱载圳坐定,才按照身份位次,请陆炳、赵文华等人依次入席。
朱载圳看了看几个生脸,好像都是陆炳带来的。
那几人起身行礼,朱载圳只是点头,直到一个名字响起。
“臣锦衣卫经历沈炼。”
其人身形中等偏高,方脸阔额,骨架硬朗,并非文弱书生,但也无武夫粗蛮之气,亦或者锦衣卫特有的味道,这形象气质,在锦衣卫比较罕见。
这人是个硬汉,本不是他现在需要的人,与海瑞一样,只有他当上皇帝后,对付贪官污吏和士绅大族时能用,但现在也得先勉强用一用。
朱载圳的目光在沈炼身上停了一瞬,旁人没有感觉,但沈炼本人却感受到了,那不像是欣赏,是一种被掂量的感觉,像是在审视一件兵器的锋口。
不舒服,但他也没说什么,因为他是秋天来京的,经历了景王殿下赈灾,身为锦衣卫他更清楚这位殿下为了几十万流民付出了多少。
“沈经历看着不像锦衣卫。”
朱载圳的声音不重,落在暖锅咕嘟咕嘟的背景音里,却让席间的谈笑都静了一静。
没人想到殿下竟然会问及这个小小的经历。
真是有什么特质他们看不出来的吗?
他们原先也没明白陆炳为什么这么看重这人,天天带在身边。
“回禀殿下,臣是嘉靖十七年的进士,当过两任县令,蒙受陆都督看重,刚调入锦衣卫。”
他说话时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方阔的脸庞上不见谄笑,唯有一种固执的认真。
朱载圳微微颔首,目光在他洗得略旧的青袍上扫过,淡淡问道:“放着清流仕途不走,反倒投身锦衣卫,沈经历就不怕被士林非议?”
“殿下明鉴,臣在外任数年,眼见地方胥吏盘剥、豪强兼并,朝堂之上,多的是明哲保身之人,言官上疏往往石沉大海,寻常文官想要彻查奸弊,处处受制。
锦衣卫直通御前,掌天下密察之权,反倒能绕开层层人情阻隔,直窥实情。
至于士林议论,臣无心计较,也并不在意。”
…………
第一百四十二章 其人
朱载圳喜欢坚定的人,这样的人用得好,能发挥出远超其本身的能力的作用。
他没有在与沈炼多说什么,从七品的经历官阶太小了,而且还是陆炳的人。
酒宴自然地开始,也不需要朱载圳开口说什么,众人都是老手,很是热闹,而且时时刻刻都有人关注他的情绪,马屁拍得也是恰到好处。
一开始还好,后面众人就有些忘乎所以了,不过这也是他们刻意想要表现的,用灌酒自伤的方式,来证明自己说的是心里话,对殿下究竟是何等的敬佩…
朱载圳自然也不好继续板着脸,开始言笑晏晏,对众人都很和气,只不过几轮下来,酒杯里的就酒一滴都没少。
有人说的好听,说得痛哭流涕,他就抬杯沾唇,于他们这就是天大的体面了。
谁也没有傻到真劝景王喝酒。
严世蕃喝的最多,可能是因为前段时间病情戒酒的缘故,喝的猛醉的自然快,其酒品还不好,声大如雷。
他一手提着酒壶,一手端着酒杯,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挨个给席上的人灌酒。
“诸位今日能同席陪景王殿下宴饮,乃是天大的机缘,酒岂能少饮!”
赵文华等人早已习以为常,被灌了几杯后就开始讨饶,也有直接被灌倒的,很快就轮到了锦衣卫这边。
陆炳是来者不拒,面色虽已泛红,但与严世蕃连碰数杯,杯杯见底,丝毫不落下风。
赵文华等人连忙帮场,锦衣卫这边自然也是不肯相让,不过众人还有几分清明,先看了看殿下是否不喜。
朱载圳自然不喜,但他面上是鼓励的,喝的又不是我,难受的也不是我,正好看看酒后的品性。
见此,众人最后的顾及也没了,让朱载圳没想到的是,就连素来严肃的陆炳酒酣耳热后也露出了另一副面孔,这让他看了都有些惊讶。
不过也正常,不圆滑只靠一个忠,在父皇面前是熬不了太久的。
而且作为锦衣卫指挥使,这幅面孔说不定也是为了刺探消息呢。
而正是因为陆炳在,他才肯来,否则见完严嵩就见严世蕃,虽然是父皇默许的,但还是有些过了。
但有陆炳在场,那么事情就不会超出父皇的掌控,反而可以验证,他们并没有什么事是要背着父皇的,一切都在父皇的眼皮底下,他随时可以叫停…
诗歌舞乐,一副众生相,瞧着也算是有趣,只是不知道这其中有几人是他能用的。
至于沈炼,这位明显看不惯严世蕃赵文华等人,只是自己喝着闷酒,喝着喝着又开心了,伸开两腿坐地上,仰天大笑着自得其乐,旁若无人。
严世蕃没有灌倒陆炳本就有些气愤,见沈炼这样子却不乐意了,心中那股被酒意催起来的霸道劲儿蹿了上来。
他提着酒壶踉踉跄跄地走到沈炼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坐在地上的小小锦衣卫经历。
“沈经历,你一个人坐在那儿喝闷酒有什么意思,来,陪我喝一杯!”
陪而不是敬,可见严世蕃的轻蔑,不过也正常,陪小阁老喝酒的资格,还真不是一般的从七品芝麻官能有的。
沈炼抬起头,看了严世蕃一眼,那目光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不屑。
但他还是端起自己的酒杯,一口饮尽,然后将杯底朝下亮了亮,便又将目光移开了。
严世蕃的表情僵硬了起来,他下意识的先看了一眼景王,但朱载圳只是低头吃着饭,并不在意的样子。
严世蕃再转过头时,目光和表情就变得危险了:“好酒量,来人,换大碗过来!”
还在与陆炳喝酒的赵文华立刻紧张的看着陆炳那血红的脸,见他没什么特别反应就安心了。
为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玩意儿,得罪陆炳还是不值得的。
很快仆从换来大碗,严世蕃倒满后看着沈炼,沈炼慢悠悠地起身,他比严世蕃高出小半个头,骨架硬朗,虽不魁梧,却有一种常年在外奔波的人特有的精悍。
一言不发是将一碗径直喝完,连个停顿都没有。
严世蕃见此面色好看了许多,但沈炼却开口道:“严少卿,你是主,我是客,没有只有客人喝的道理吧。”
这话如果是陆炳说,那就是玩笑,但这个什么沈炼说,那就是挑衅。
但严世蕃没有威胁他,那样太不体面了,喝!
两人一碗接着一碗,酒入喉辛辣灼热,严世蕃喝到一半便呛住了,酒液喷出溅了一身,狼狈不堪。
他强撑着将剩下半碗喝完,将空碗拍在桌上,正要开口挽回颜面,却见沈炼已经又倒满了两碗,面不改色地推了一碗过来。
严世蕃也上头了,红着眼睛就喝。
“东楼兄……”赵文华想要上前打圆场,却被陆炳拉住喝酒。
朱载圳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难得看到严世蕃吃瘪,挺有意思。
很快严世蕃就扛不住了,跌跌撞撞到外面吐去了,沈炼端起剩下的一坛酒,连碗也不用了,坐下自己对坛喝。
“好酒量。”朱载圳喃喃自语,起码这个人是可以担任去修古北口领队之一了,骨头硬能喝酒进士出身而且是陆炳的心腹,在边关这样的人是吃得开的。
等严世蕃再回来,就避开了沈炼,他虽然猖狂无忌,但对陆炳还是有些忌惮的,没必要为了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伤了和气。
能扳倒夏言,靠的是两家齐心,能维持两京一十三省为圣上遮风挡雨,靠的也是两家协力。
当然,这一切都在圣上的默许之下。
赵文华见状连忙凑上来打圆场,三言两语便将话题岔开,说起京中近来的趣闻,席上气氛又勉强活络起来。
“乐班上来!”
霎时丝竹齐鸣,一队舞姬穿着薄纱轻罗,旋舞如飞,上下起伏。
赵文华根本没看那些舞女,只是在注意殿下到底开窍了没有,如果真开窍了,那就好安排了。
朱载圳自然是早就开窍了,美好的事物当然愿意看,看看这邪恶的衣服,朦朦胧胧还不如不穿呢。
不过他还不至于失态,一些东西唾手可得的时候,也就失去了相应的绝对魅力。
所以赵文华只得出了开窍是开窍了,但好像还没完全开窍的结论。
热热闹闹的结束后,临回宫前朱载圳又看了看眼神还清醒只是脚步略微踉跄的沈炼,对着要一同离开的陆炳道:“有一桩事,可能需要沈经历走一趟。”
陆炳舌头有些大了,但还是恭敬的问道:“陈昭办不好吗?”
“勉强。”
陆炳点点头:“那臣没有意见,沈炼刚入锦衣卫,也正好没安排差事呢。”
众人恭送朱载圳上了车驾,所有人都觉得,殿下是把他们当自己人的,而且殿下不迂腐。
“殿下?”
“去万先生那。”
严世蕃赵文华的试探无非是为了看他能不能生出孩子来。
这个问题他也好奇,按理说是可以,青春期的发育象征都显现出来了。
见景王车驾并非回宫,其车驾旁不知何时又多了一群锦衣卫和厂番。
到了地方,朱载圳在万家人的迎接下进了堂中,里面烧的红箩炭,在宫中都只有妃嫔才能有点份例。
朱载圳落座后笑着问道:“《痘疹世医心法》可修改完了?应当可以刊印了吧。”
卢家人请万全来京,其中一条就是要帮他刊印所著的医书。
万全笑道:“差不多了,看了殿下送来的宫中医书典籍,想着再好好完善一下后刊印,以免误人子弟。”
寒暄片刻说明来意,万全命其余人退下,只有马德昭在旁伺候,然后伸手搭脉,又看了看下身。
“殿下发育良好,精力蓬勃,但御女生子还是早了点,若是勉强为之,既伤殿下根本,生出的孩子先天也易不足。
老夫有秘方温补,服用一年,当可使殿下精元巩固,殿下可以让信任的太医检查方子,不会对身体有害,然后戒欲一年,也就是不可与女子同房,自渎也不可以。”
朱载圳也是这样想的,还是早了点,于是让万全写下方子,回去让周院判先看看。
“先生帮我大伴看看,瞧着最近面色不太好。”
“殿下,奴婢没事。”
“看看怕什么,大伴年纪也大了,往后要注意身体。”
马德昭闻言动容,万全见此也开心,这说明景王殿下天生就有医者仁心,若是连身边的人都不关爱,怎么还能指望其关爱天下苍生呢。
给马德昭诊脉后,只道其奔波劳心导致肝气有些郁结,不是什么大事,同样给开了方子,狼毫在素笺上游走,字迹工整沉稳,两纸药方很快便书写完毕。
马德昭将两张方子折好收进袖中,对万全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