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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六分
“听说前些时候景王殿下身边伺候的宫女都换了一批,而且年岁都很大,样貌也寻常?”
内阁值房,严嵩坐在上面,欧阳必进在下手,其余人都只有个小矮凳坐。
问话的是赵文华,但语气是肯定的。
鄢懋卿点头笑道:“殿下的大伴是个厉害的,不会莫名其妙做些无用功,看来是了。”
“没听说裕王身边有这样的变化吧?”
“没有。”
“殿下长大了,可以当父亲了。”
罗龙文咳嗽一声,略显谨慎道:“过了年,虚岁也才十四,还是早了点吧?”
“一步迟步步慢呀。”
“可选妃大婚,怎么也得二三年。”
赵文华拍着大腿叫道:“这关口,非得要嫡子做什么?先生出一个,都不必管什么男女,只要是陛下的头一个孙辈,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赵兄高见!”
有消息灵通的低声道:“据说,陛下当年未来京前,在王府也是有两个贴身通房的。”
“是了,毕竟当年兴王府也只有陛下一个男丁了,为了广嗣延绵,定是会早早安排。”
“够了。”欧阳必进不愿意听这种歪门邪道:“私下妄议君上少年旧事,已是逾矩,休得再胡言。”
“是,下官等不说了,只是殿下那边的事,是否可以看着安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严嵩身上,一个家只能有一个当家人,如此才能齐心协力做成事情。
“不能急。”
“可…”
“这次赈灾,你也跟殿下打了几次交道,你觉得殿下想不通这点吗?”
以前皇子在深宫,除了翰林院的人外,谁也见不到,只能听点捕风捉影但近来二王久在宫外,众人自是都寻机会去露露脸了。
他们都见到,一个毫无掩饰其天纵果决意气风发,身边所有人都俯首帖耳的景王。
身边总是跟着一群勋贵子弟,有些明明比其大十几二十岁儿子都有几个了,可依旧是唯唯诺诺唯命是从,只有见到他们时才会昂起头,露出那熟悉的傲慢神情。
对此他们是既高兴又惶恐,高兴于自己押中了宝,惶恐于景王如此天资,实在是有点吓人,尤其是那眉眼,越来越像陛下。
“太早行房,恐伤根本,更怕殿下食髓知味,心思全投到女子身上,还是再等两年吧。”
赵文华等人面上恭从应诺,但心里想着的是,首辅老了,关键事情上岂能如此,还是要与小阁老去好好商议!
等他们退下,欧阳必进摇摇头,对着严嵩道:“人心开始野了,你不紧紧缰绳?”
严嵩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老脸沟壑起伏,声音带着几分苍凉:“紧紧缰绳容易,可有什么用呢?这张老脸,除了圣上,谁看都嫌弃我碍眼了。”
严嵩慢悠悠起身去提起茶壶给自己和欧阳必进倒了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
少年时读韩昌黎《祭十二郎文》,只觉文字凄切,如今再读,方知其中悲凉,岁月不饶人啊。”
欧阳必进年纪也不小了,闻言也是悲从心起:“岂不闻光阴如骏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不可复追矣。
死,人之大畏,自古多少帝王将相要追求一个虚无缥缈的长生。”
严嵩替他将茶盏斟满,动作很慢,壶嘴微微发颤,几滴茶水溅在了桌面上,他放下茶壶,没有接话,只是用手掌随意抹了抹桌面上的水渍。
欧阳必进看了看干净的桌面,明白了严嵩没说出口的话。
严嵩坐回了首辅的位置:“任夫,这里只有我们老哥俩了,说说心里话,帮我掌掌舵。”
欧阳必进起身拱手,严嵩指着椅子让他坐下。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于公我是大明朝的首辅,立储一事,关乎祖宗基业和天下百姓,于私我不为严世蕃考虑,也得为诸多门生故吏考虑。
依你看来,景王现在有几分把握?”
这个问题,严嵩方才当着赵文华等人的面没有问,此刻却单独问了欧阳必进,因为满屋子的人里,只有欧阳必进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才投靠景王的。
“殿下天资不必说,行事果决而不失谨慎,知进退而不失锐气,能在这个时候出现,是我大明的福气。”
欧阳必进沉默了很久,久到值房里的光线又暗了一层,才缓缓开口:“十分不敢说,但至少已经有了六分把握,剩下那四分无关裕王更无关什么清流。”
“六分?”严嵩微微挑眉。
“二分在天意,二分在陛下,”
“也就是说,最高也只能是八分。”
“前有懿文太子后有庄敬太子,都就是差在那二分上了。”
“那你说,天意与陛下,哪个更难测?”
“天意难测,但天意不以人力而改变,圣意却会因种种而变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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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朱载圳起了个大早,照常练了功用了早膳,然后出宫了。
赈灾首尾还是要安排好的,尤其是在户部剩下的钱粮,虽然户部尚书算是他的人,但只要他不盯紧,这钱粮就是会名正言顺的耗费掉。
他在户部衙门召见了户部和工部尚书,朱载圳坐在堂官专属的太师椅上,面前是紫檀大书案,堂下四张官椅,墙边博古架,大立柜存文卷、诰命,书架列《大明会典》《钱粮录》。
他伸手拿起户部大印,白银铸就,方三寸二分,厚八分,沉实压手,印面九叠篆户部之印四字。
二位尚书则是大红绯色袍、玉带、乌纱帽,肃立在堂前。
裕王病的起不来,景王还能四处奔走,两相对比,谁都会更倾向景王,何况他们本就是严党的人。
不过一码归一码,臣工立身朝堂,哭穷推诿、保全部中盈余,那是六部官员代代相传的看家本事,别说殿下,就是陛下来了,也是这个流程。
夏邦谟拱手哀求:“殿下,不是臣要克扣赈灾银粮,实在是处处都急需,家底儿就这么些,急了可不得拆了东墙补西墙。
臣方才所言绝非推诿,粥棚裁撤些许,省下的银粮尽数补往浙江补发抗倭军饷,是以最小损耗稳住大局。
若执意保全所有赈济、再添修城工费,户部必无银支饷无粮济边,届时极容易哗变,便是天大的祸事。”
一旁的工部尚书文明连忙紧随附和,躬身接话:“京师城墙三年前方才通体修缮,砖石坚固、墙体完好,并无坍塌溃漏之险。
如今国库吃紧、民生维艰,再征民夫、耗公帑大兴土木,一来劳民伤财、徒耗国用,二来极易惹来清流非议,弹劾我等奢靡怠政、不恤民力…”
话是冠冕堂皇有理有据,但实际,粥棚裁撤,撤的是活命粮,城墙不修,省的是油水银。
但朱载圳也不好对夏邦谟说太重的话,人家昨天才帮你在御前力争母妃的晋升,文明虽然昨天没有开口,但赈灾时候也是唯命是从,压下了工部官吏的诸多不满。
朱载圳放下大印:“粮食哪里都不够,运过去全是损耗,浙江缺多少军饷?”
“欠了三个月的军饷了,加上战船修造、火药器械,兵部催了好几次,怎么也要先运过去十万两。”
朱载圳自己在心里算了算账:“捐输银还有结余,可以拨四万两应急,刑部大牢里面关押的罪商,罪责轻一些的,可以让其家人来赎。
言官御史如果要弹劾,你只管往我头上推。
另外你户部这次赈灾几乎没掏银子,难的时候我也没为难你,现在军饷怎么也该出点了吧?
若是还有缺口,拿我手令,去盐运司讨斋,看看你我二人的面子能值几两银子,总之想办法,京畿赈灾是本王头一次当差,务必全始全终!”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夏邦谟只能应诺,而且心里还很佩服,景王是能解决问题的,给他凑出了大头,而不是只会既要又要。
朱载圳目光落在工部尚书身上:“内城尚且坚固,不必多管,首要便是外城永定、左安、右安三门,永定门外的城墙我去看过,垛口塌了好几处,门闸的绞盘锈得都转不动了。
这几处城墙单薄、敌楼稀疏,是京师第一软肋,开春先补垛口、修门闸、通沟渠,入夏前务必加厚加高墙身。”
文明的后脊背微微发凉,永定门的情况他当然知道,今年秋天工部就收到了顺天府的呈报,他一直压着没批。
不是不想修,而是外城那几处城门修缮是个苦差事,工程量不小,油水却不多,既不在御前长脸,也不如宫殿庙宇的工程好报功,纯属吃力不讨好。
他原以为景王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对京城城防的了解最多也就是站在宫墙上远远望一眼的程度,没想到人家连永定门绞盘锈了都知道。
“这…”
朱载圳直接打断他的叫苦:“捐输银还余三万多两都给你,另外宫里修大高玄殿的银子我也给你省下了,再叫苦,我就换人来干!”
文明只能赶忙应承:“臣即刻回去核计银两,明日便呈文!”
“一切章程都走内阁,我所言皆为公事,尔等也当尽心。”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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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无米之炊
出了户部朱载圳就直奔兵部,但在半路还是停下了脚步,兵部尚书丁汝夔是正德十六年的进士,大礼议时被廷杖,随后历任山西左布政使,甘肃、保定、应天巡抚,湖广参政,河南巡抚…
担任应天巡抚时,又曾与严世蕃有矛盾遭贬谪…
这样的人,虽然不曾攀附徐阶,也没有明确要支持裕王,但也绝不会像夏邦谟他们这样对他。
而且兵部还是太敏感了,与其他亲自去提,不如让内阁去安排。
直接转道去了内阁值房,正常严嵩本来应该在西苑陪皇伴驾,但入冬以来事务繁多,尤其是赈灾和年节两件事,都必须首辅处理。
他也省得跑去西苑了,到了西苑见严嵩就得见父皇,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无论是夏邦谟文明还是严嵩,既是自己人又都是臣,他不需要给出太多解释,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就行。
一路行至文渊阁,砖城黄瓦,共十间,南向,高敞而肃穆,入门小坊上悬牌,机密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朱载圳明天可能就是闲杂人等了,但今天还奉旨交接赈灾首尾,自然是出入无禁。
“殿下,阁老们在西边五间办公。”
内阁很少有内侍,多是中书舍人和翰林院的人在这儿帮忙处理些简单的抄抄写写工作。
朱载圳扫了一眼,就朝着西首那间去了,严嵩此时亲自迎了出来。
“老臣拜见殿下。”
严嵩竟然就要跪下,朱载圳赶忙扶住:“您老一把年纪了,我怎可受如此大礼。”
严嵩没有坚持下跪,但也郑重的躬身拱手见礼:“殿下面前,倚老卖老怎么能行。”
“阁老太客气。”
两人亲热的把臂入室,严嵩亲自将景王扶上了首辅的专属座位上,自己则是坐在下手处。
等人上了茶朱载圳又与严嵩拉了会儿家常,问了问严世蕃的病情。
“劳殿下挂心,小儿这病断断续续的,好在前两日开始大好。”
严世蕃还小儿,朱载圳也是实在没好意思说出难听的。
这家伙病是真的但不严重,但躲麻烦才是主要原因,赈灾割肉的人有太多是他门下,他也难。
出来撑腰就得直面朱载圳,出来了不撑腰那谁还会孝敬他,所以只能是病了,如此说得过去些。
“年前好起来,好兆头。”朱载圳开口说起正事:“阁老近日操劳赈灾善后,还要兼顾西苑那边的差事,实在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