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78节

  可裕王,有人起个头,大家也只是说一句裕王殿下是个好的老实的,然后就没了。

  裕王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母妃,父皇今日对儿臣说,说母妃教训儿臣是不对的。”

  “你说什么?”康妃猛地转过身。

  裕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道:“父皇说,儿臣生于天家,读圣贤书,受先生教诲,何来愚鲁之说,纵然顽劣,也是父皇的皇子,轮不到母妃教训。

  他越说越快,心里隐隐感觉畅快,同时又很愧疚。

  “父皇说,如果母妃还不懂,那连妃位也…”

  他没能说完,康妃踉跄后退了两步,像是被人抽了一记耳光,脸上血色尽褪。

  “陛下……陛下当真这么说?”这声音极轻,喃喃细语,是杜氏原本的嗓音,很好听。

  裕王点了点头,然后就见母妃直挺挺的向后倒去,若非宫人搀扶,早已直直栽倒在地。

  “娘娘!娘娘您醒醒!”

  贴身宫女惊得声音发颤,死死扶住康妃绵软的身子,管事太监也慌了神,顾不得尊卑礼数,厉声急呼:“快!快传太医院!火速请当班太医入宫诊治!

  殿内一众宫人乱作一团,有人慌忙奔出殿门往太医院传旨,有人快速收拾地上歪斜的帷幔、散乱的锦垫,却手脚发抖,屡屡出错。

  裕王朱载僵跪在原地,浑身冰凉,方才心底那一丝微弱的畅快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恐慌与悔意。

  他想站起身去看看母妃,结果起身后眼前一黑,同样倒了下去,管事太监尖锐的呼唤声再次响起。

  裕王这段时间东奔西跑,顶着风吹雪打的,以他的身体本就是要病一场的,现在来回刺激下,内忧外疾一起,倒下后很快身体开始发热。

  “快,裕王殿下也昏倒了,把当值太医都请来!”

  如果不传唤太医,那么事情还可以瞒住,最多只有捕风捉影,没有确凿的证据,谁也不敢说什么。

  现在双双倒下,这下连遮掩的余地都彻底没了,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顺着宫道四下传开,不消半个时辰,便直达西苑永寿宫。

  嘉靖正静坐蒲团之上,闭目调息,殿内香烟缭绕,一派静谧,内侍黄锦蹑脚入内,面色凝重,俯身低声将康妃晕厥、裕王高热病倒一事细细禀明。

  话音落时,嘉靖缓缓睁开眼,眸中静气尽数褪去,他抬手一挥,案上青瓷茶盏应声坠地,哐当一声碎裂,瓷片茶叶水溅了满地。

  二人一同病倒,外人会如何揣测,无非是裕王母子因封赏不均心生怨怼,愤懑成疾。

  这岂不是摆明了向朝野传递圣心不公、皇子心生不满的信号?

  “母子俩一同向朕逼宫?”

  黄锦知道,这时候万万不能落井下石,于是先跪下收拾了碎茶盏,免得割伤龙体。

  他跪在地上,将最后一片碎瓷小心拢进袖中,磕了个头才低声道:“陛下息怒,奴婢斗胆说句不该说的。

  康妃娘娘是有不妥之处,但裕王殿下是实打实在奔波累病的,太医院那边传回来的话,殿下是外感风寒,可见病倒是有根由的,并非旁的原因。

  如今母子双双卧病,陛下若在此时动了雷霆之怒,反倒坐实了外面那些不着边际的揣测。”

  嘉靖知道黄锦说的是对的,语气还带着一丝余怒:“派遣太医去,派道士去,有病治病,有邪驱邪!”

  …………

第一百三十八章 景仁

  “大伴代我去看看吧。”

  母子俩双双昏倒的事情朱载圳刚到景仁宫就听说了,他语气有些无奈,这就是为何很难把裕王当作对手的原因,弱点实在太多。

  这次更是能看出来,裕王的身体比想象中更差,康妃的性子比想象中更烈,这对母子凑在一起,简直是互相拖累。

  康妃越是焦虑就越逼儿子,裕王越是被逼就越畏缩,畏缩之后更加不被父皇待见,不被待见又让康妃更加焦虑…

  马德昭应诺而去,朱载圳步入西暖阁,里面陈设清雅素净,还有三只猫正窝在一起睡觉,正是他的谨言慎行加小霜。

  慎行睡的轻,睁开眼看清来人是谁后,它又把脑袋埋回爪子里,尾巴却不受控制地轻轻甩了两下。

  而它们不远处还蹲着一只懒散的大猫,通体雪白、长毛拖地、鸳鸯眼。

  他天天出宫赈灾人手不够,就把养猫的周正带出去了,能写会画的,也是个好帮手。

  但猫没人照顾不行,就先送到母妃这边照顾,而那只狮子猫则是母妃的爱宠,还是三四年前,嘉靖特意挑选赏赐的。

  只不过母妃欢欢喜喜的养了,但却忘了去谢恩,皇帝一生气,也有几年没再赏过东西了。

  “荔枝,过来。”

  这名字是母妃取的,说是猫毛白得像剥了壳的荔枝肉。

  荔枝很高傲,不爱搭理人,闻言只是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然后懒洋洋地趴下了。

  敌不来,吾自往矣!

  朱载圳慢慢走过去狠狠蹂躏了猫头,荔枝被他揉得眯起了眼,然后他才去挨个摸了摸自己的小猫崽子。

  手指轻轻挠着小霜的下巴,听着三只小猫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忽然觉得这些天的疲惫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见任何人都要耗费心力,所有人都在观察他,纵然不需要他是个完美的人,但也各有各的期望,都需要他展现出相应的特质。

  唯独在这儿,在这些小猫身边,他不需要特别表现什么,这样放空的感觉很好。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舒服久了就容易泄了心气,还是站着吧。

  靖妃身边的女官来静静地看了会儿,等朱载圳站起来才温柔的开口道:“殿下,贵妃娘娘请您过去呢。”

  “好。”朱载圳笑道:“不过还是等过几日正式册封后再称贵妃吧。”

  “是,奴婢一会儿吩咐下去。”

  景仁宫很大,这间小暖阁基本就是猫猫们的房子,前有正堂后有寝殿,那才是靖妃起居的场所。

  在女官的带领下踏入正堂之内,暖意扑面而来,靖妃正端坐在临窗的软榻之上,一身青白色绣暗纹常服,发髻整齐素雅,仅簪一支素玉簪子。

  她手中捏着一卷半摊开的古籍,目光却落在窗外,眼神悠悠,带着几分怅然。

  听闻脚步声近前,卢氏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走入殿中的朱载圳,眉眼间漾开一抹温和,抬手示意他近前:“我儿来了,坐吧。”

  在母妃面前自然要比在父皇面前自在,朱载圳简单行礼后就直接坐下了,宫女端来新茶,茶香浓郁。

  其余人自觉的到了门口,留给母子俩安静谈话的空间。

  “看着高壮了好多。”卢氏看着儿子眉眼弯弯,显然开心起来了。

  “儿近来胃口大增,吃得多长得快。”朱载圳端起茶喝了一口后道:“又有点饿了,母妃这儿有什么吃的。”

  卢氏亲自起身去端来了枣泥糕、奶皮酥,及一些蜜饯果脯。

  看着就不怎么样,甜滋滋的,但朱载圳还是连吃了几块,片刻后景仁宫的管事太监提来食盒,里面都是肉菜,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他的肚子一下子叫起来了。

  卢氏掩口轻笑:“吃吧吃吧,早让人给你备下了。”

  “谢母妃。”朱载圳没有客气,拿起竹筷就吃了起来。

  卢氏对这么多荤菜没有什么胃口,只是托腮看着儿子大口吃用。

  “你小时候什么都不爱吃,我与你乳娘大伴要追着你哄,才肯吃两口…”

  朱载圳控制着自己没有吃撑,大约七分饱就停下了,让人将盘子收走,自有宫人执银提壶伺候漱口。

  随后铜盆盛来飘着花香气的暖汤,洗净了手,素绢软巾拭干,宫人再奉上温热巾帕,轻轻敷拭唇角与面颊。

  这时马德昭也回来了,卢氏特意让人搬来凳子赐了坐。

  “谢娘娘。”

  “钟粹宫那边怎么样了?”

  “太医院来了五位太医,另外还有圣上派来的四位驱邪道士,太医已经依次请过脉了,高功法师们还在作法驱邪。”

  朱载圳闻言挑眉道:“看来父皇是真生气了,驱邪…怕是康妃就算醒了,见这个也得再晕过去。“

  驱邪的前提是有邪,这对素来要面子的康妃而言,伤害性不比自家母妃晋贵妃来得小。

  “这事闹的,麻烦。”卢氏语气里没有对被册封为贵妃的欢喜,因为贵妃和靖妃在这宫里没什么区别,也只有康妃才最在意。

  而且因为晋封,还得去趟西苑谢恩,想想陛见就觉得心烦气躁了,规矩多,说的话又神神叨叨,还要让人猜,猜错了就甩脸子。

  “到时候儿子陪您去一趟,您只需安坐应答即可。”

  朱载圳也不可能说别去了,几十万两换来的呢,而且他们母子既然在天家,那么就是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裕王母子俩就是很好的例子。

  清闲的日子也是需要位份支撑的,否则一个才人淑女,别说什么养猫品茗读书赏雪了,先想想这一冬天该怎么熬吧。

  饿不死冻不死,不代表过的舒服,没有火道地暖,住在配殿转角小房中,取暖就靠小铜炭盆,烧烟大味重的黑炭,吃的饭菜也就比宫女们强点,有荤腥有热茶有几个人伺候。

  主仆几个窝窝囊囊省吃俭用买点好炭,还得四处给人赏银才不至于被克扣份例,另外还需备着看病治病的钱…

  母妃确实是个有福气的人,所以很难让一个没受过苦的人理解这些,而且他也没准备让她理解,母妃好好的享福就行了,别的自有他来去解决。

  卢氏点点头问道:“裕王怎么样?”

  在她眼里,康妃如何不必说,但裕王总归是儿子在世上唯一的兄弟了。

  “太医院院使亲自去看了,说裕王是外感风寒加上急火攻心,虽然凶险,但既然醒了就并无大碍。”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只是院使说了一句,裕王这病,三分在身体,七分在心。”

  卢氏点点头:“没有大碍就好,裕王自小就是这个性子,本也没什么,都是杜氏,总逼孩子做甚。”

  马德昭站起身让守在门口的宫女太监也都退下,到外面守着。

  “院使的话没有说透,但奴婢在宫里活的久了,这样的话也是听过几次的,裕王心思太重,什么都往心里去,这种人身体再好也经不住长年累月的郁结,何况本也不算好。

  这次虽然是扛过去了,但若日后还是这般境遇,大约是会有不忍言之事。”

  马德昭的语气很平淡,在他看来,裕王死了没什么不好的,自家殿下更可以从容继承大统。

  卢氏听着蹙起了眉头,朱载圳没有继续谈这件事,只是转问道:“康妃那边呢?”

  对裕王马德昭还不好怎么样,但对康妃这个景仁宫夙敌,语气就免不了有些刻薄了。

  “按照太医的说法是素来心绪郁结,常年忧思过重,气血本就亏虚不稳,今日骤逢大变,愤懑填胸、肝火暴涨,情志大乱,致使气机逆乱,血不归经,骤然冲塞心络。

  寻常气急晕厥,片刻便可苏醒,调养即愈,可此次郁火积滞太深、心气耗损过重,心脉受阻过甚,眼下性命堪忧,即便侥幸苏醒,日后也极易落下心悸眩晕、情志昏乱的病根,再经不起半分暴怒忧思。”

  让康妃不暴怒忧思,非得今夜父皇就立她为皇后,裕王为太子,明日再火速禅位,裕王登基称帝,并尊奉其为太后不可,但这可能吗?

  …

  宫里没有什么能瞒得住人的,何况是这么大的事情,京中立刻遍布谣言,连裕王要步先太子后尘的话都传得沸沸扬扬。

  徐阶都差点跟着昏倒了,好在更确切的消息传来,众人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幸好病危的是康妃。

  但紧接着,谁的面色都不好看,这次还好,下次呢?

  就连严嵩都紧张了,倒不是关心裕王,只是担心景王。

  所谓四海之大,亿万之众,国有长君,乃社稷之福也。

  这个长,既是年长者经验丰富,能担当起江山社稷的重担,也是其能活到成年,说明身体没什么大问题,不会像孩童一样,轻易夭亡。

  现在二王都还没成年,若有万一…

  而陛下既无亲兄弟,自然也就没有侄子,血脉只能在往上寻,那就远了,各地宗藩必起争端,引发动乱。

  一切现有的格局都可能会被打乱,这不符合所有人的利益。

  有些话不好上奏,但群臣快速达成了一致,包括清流与严党,必须尽早为二王选妃,早点诞下皇孙,社稷才不会有动乱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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