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77节

  这竖子旁人不了解,他是知道的,在文武群臣前装模作样,等单独陛见的时候,肯定会反复提及拿几十万两买了套衣服的事情…

  所以还是得封口堵嘴,皇子亲王不好赏赐,那只能晋封其母妃了,如此想来靖妃确实是个有福气运数好的人。

  被特选入宫,受到太后喜爱,很快有了身孕生下皇子,又受皇贵妃王氏青睐照顾,而且这么多年了,硬是没生过大病,天天吃喝玩乐,看着就是长寿的样子。

  现在其子渐长聪慧过人,又在宫外赈灾立功,她可以母凭子贵…想到这儿嘉靖都忍不住有些羡慕了。

  莫非其前世有大善行,积累了阴德,或者修炼有成,方能在纷争不休的后宫中有如此圆满的境遇。

  嘉靖心里想着,却是没有耽搁开口下旨:“朕惟靖妃卢氏,毓德名门,秉心柔惠,迩者灾荒频仍,黎庶流离,妃乃慨捐簪珥之资,施粥散衣,全活无算,仁心懋著,实慰朕怀。

  兹特晋封为贵妃,以光范,礼部即择吉期,会同钦天监敬选良辰,备办册封仪注,届期遣成国公为封正,礼部尚书为副使持节金册,诣宫行册封礼。

  其六宫妃嫔有捐输助赈者,各依本宫品级从优例赏,以示劝励,着司礼监即刻筹备,毋得稽延。”

  圣谕朗朗字字清晰,满殿文武齐齐躬身垂首,山呼拜贺:“吾皇圣明!”

  规整的称颂声回荡在殿宇之间,却掩不住各人眼底翻涌的心思,一众清流御史脸色青白交加,方才联名恳请一体晋封,本是想拖平待遇。

  可陛下金口玉言,只肯给靖妃晋位贵妃的殊恩,其余妃嫔仅有例行赏赐,高下之分、厚薄之别,一眼便知。

  他们心知再多辩驳,便是公然抗旨,只能按住满腔焦灼。

  只能过几天继续上奏疏,恳请晋封康妃娘娘。

  朱载圳上前代母妃谢恩,裕王紧随其后,赏的多少都是雨露,你还敢心怀怨望,不谢恩?

  裕王头埋在地上,心里已经想象到他母妃得到消息后妒火中烧,肆意抱怨,怪他没有好好当差,没有讨得父皇欢心。

  如此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恨不得立刻生一场大病,躲过这场无妄之灾。

  裕王的神态是藏不住的,他还没那个修为,嘉靖一猜就知道他在怕什么。

  杜氏,将朕的儿子养成这样,还想晋封?

  见百官再无异议,嘉靖有些疲倦的吩咐道:“赈灾安民事宜不得疏忽懈怠,诸部务必尽心竭力,以全首尾。”

  “臣等遵旨。”

  众人缓缓退出,朱载圳则是没动地方,裕王见状也跟着留下,在父皇这儿总好过去见母妃吧,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杜氏总是责骂你?”

  嘉靖的声音冷不丁的响起,裕王本来就有些心神不宁,被吓的腿一软,又想跪下了,但被朱载圳搀住。

  “正常回话就行。”

  但他还是开口为自己母妃解释:“不…母妃甚少教训儿臣,是臣愚鲁顽劣总是惹母妃生气…”

  “够了。“嘉靖不喜欢看他这样,孝顺是好的,但堂堂皇子,畏惧其生母至此,无论是他还是他母妃,都是不对。

  杜氏但凡有一点为母之道,就该知道皇子非但有生母,更有君父,此乃大不敬。

  “你生于天家、读圣贤书、受先生教诲,何来愚鲁之说,纵然你顽劣,也是朕的皇子,轮不到你母妃一个小小的妃来教训。

  你回去将这话告诉她,若是连这些都不懂,那她就是连妃位也不配坐了!”

  这下裕王不得不跪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千错万错都是儿臣的错,求父皇万万不要责怪母妃…”

  朱载圳无奈也只能跟着跪下,但他没有说话,这是父皇与他另一对妻儿之间的事,轮不到他插嘴。

  而且他感觉父皇这话说的没道理,杜氏什么样,也不可能是今天才知道的。

  估计是册封完母妃,心里又想起制衡了,结果一看裕王不争气,康妃拖后腿,所以才发脾气。

  而且这话明明可以单独跟裕王说,非要当着他的面,裕王毕竟是兄长,回过神会不会心里别扭,会不会恼羞成怒?

  人总是不愿被亲近的人看到丑态的。

  再者这话估计也是在顺手敲打他,凡事,先有君父,再有生母。

  在宫里生母只要不是皇后,那其实是谁都不重要,只要是皇帝的儿子,那就是皇子亲王。

  “退下吧,看在你的面上,朕就先不责罚你母妃。”

  “谢父皇,儿臣叩谢父皇。”

  裕王不敢耽搁,起身退去,朱载圳依旧跪在那里。

  敲打是总免不了的,给一巴掌再给一甜枣,或是给一甜枣再给一巴掌,老套但有效。

  “那些银子什么意思?”

  朱载圳扬着笑脸:“赈灾的银子够了,儿臣想着再往户部送,也不过肥了那帮贪官污吏,不如给父皇修道用,也算是儿臣的孝心与功德。

  如此,说不准下辈子还能有幸做父皇的儿子。”

  伸手不打笑脸人,笑总没错吧?

  嘉靖心情好了许多:“下辈子还愿意做朕的儿子,不是有句话,不幸生于帝王家?”

  “宋顺帝十三岁被逼禅位,身死国灭,自不愿复生帝王家。

  仰赖祖宗之德,父皇之恩庇,儿臣生于安乐,长于富贵,至今未曾受过委屈,自然愿意生生世世皆为父皇之爱子。”

  嘉靖语气这才缓和了不少:“得寸进尺,方才还只是儿子,现在又成爱子了。”

  朱载圳笑道:“旁人与父皇一世的父子情,儿臣是要做父皇生生世世的儿子,那还当不得爱子了?”

  好在朱载圳年纪还小,说这话有孺慕之情,让嘉靖没感觉腻歪,反而感觉很暖心。

  ………………

第一百三十七章 昏厥

  嘉靖看着跪在地上仰着脸笑的少年,忽然有些恍惚,这张脸,像他,也像卢氏。

  生生世世的父子,这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嘉靖只会觉得恶心,可从这竖子嘴里说出来,配上那张笑嘻嘻的脸,倒让他心里头难得地软了一下。

  “行了,别跪着了。”嘉靖的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起来说话。”

  “谢父皇。”朱载圳利索的站起身,然后目光直直的投向严嵩方才坐过的椅子。

  嘉靖笑道:“等你七十了就可以坐了。”

  朱载圳龇牙道:“父皇万寿无疆是不急,儿臣可还得站多少年。”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几十年弹指一挥间。”

  “父皇境界高,就怕儿臣没有严阁老的福寿。”

  嘉靖面色一凝,但却没有生气,也没嫌他说的话晦气,只是轻声道:“朕盼你长命百岁。”

  朱载圳也收敛了笑意,从这句话里他感受到了真切的祝愿。

  “父皇是天子,口含天宪言出法随,儿臣谢父皇。”

  嘉靖还是不太习惯这样的温情,于是转移话题道:“你最近去看望过你母妃了吗?”

  朱载圳摇摇头:“少有闲暇,便没有去搅扰母妃清净。”

  卢氏是个简单的人,朱载圳并不想她为自己操心,而且母子两个都太能争也不是什么好事。

  “是啊,你母妃那个人,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她是个有道缘有福气的人,只可惜太懒,看不进道典。”

  说着说着嘉靖竟然来了兴趣:“莫非如此更契合老庄之道?”

  朱载圳也认认真真地想了想回答道:“有道是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母妃从不去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得失不扰于心,荣辱不困于形。

  无欲故静,无争故安,随遇而安,这般心境,确实更近乎道。”

  嘉靖颇为意外,没想到这竖子竟然也能与他论道了。

  “你母妃天性澄明,这便是最大福气,凡尘执念皆不沾身,万事随缘来去,无事便安守本心,有事亦淡然处之,这深宫千人万人,独她一人,得了真逍遥。”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眼底多了几分嫌弃:“你随她长大,耳濡目染,却偏偏半点没学到她的淡然安分。”

  朱载圳实在没想到,这都能拐弯抹角说到他身上,只得叫屈道:“母妃有父皇庇佑,一世安稳无忧,自可安享清欢,儿臣是皇子,近了要为父皇做事分忧,远了说不得远赴就邸藩地,将来也有儿孙要照顾,哪里寻个逍遥去。”

  “你想的倒长远。”嘉靖抬手捏了个道诀,心里想的是,朕也要当祖父了吗?

  “去吧,告诉你母妃,这几日不必来谢恩,等吉日受封后再来,宫外赈灾事宜去交接首尾,然后就不要再出宫了。”

  “诺,儿臣告退。”

  不是刚聊的还行,真是一言不合就赶人,莫名其妙。

  …………

  钟粹宫中,就如裕王所想的那样,康妃杜氏得到消息后气得脸色发青,胸口起伏不定。

  “啊!”

  她猛的站起身,下意识就想砸东西泄愤,但被管事太监和贴身宫女死死拦住。

  “娘娘,千万不能冲动啊!”

  “您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殿下着想,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不可抱怨,下次…下次就该您晋封了。”

  “凭什么…凭什么,卢氏怎么能成为贵妃,陛下怎么不干脆册封她为皇后,赐死我们母子!”

  “娘娘慎言慎言。”

  听着里面的声音,裕王露出痛苦之色,父皇厉声训诫的惶恐还盘桓在心口,此刻耳中母妃失控的尖叫更是让他如坐针毡,后背冷汗层层浸透了里衣。

  他心知躲不过,终是闭了闭眼,抬手轻轻推开殿门。

  内殿一地狼藉,方才杜氏意欲摔砸器物,被左右宫人拼死拦下,案上茶具、陈设虽保全,锦垫歪落在地,帷幔也被扯得歪斜。

  康妃杜氏立在殿中,发髻微乱,往日里刻意维持的仪态荡然无存,双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满是不甘与怒火。

  “母妃…”

  “你不是也立功了吗?为什么你父皇只晋封朱载圳的母妃,你差在哪里了!”

  裕王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是儿臣无能。”

  “你当然…”

  “娘娘!”管事太监实在看不下去了,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殿下在宫外也是吃了苦的,您瞧殿下黑瘦了多少……”

  杜氏这才止住了后面的话,心里也起了后悔的心思,不该这样说的,可她一生气就总是这样。

  贴身宫女见此劝道:“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陛下只是晋封了贵妃而已。”

  你懂什么!”康妃咬牙切齿,“今日是贵妃,明日就是皇贵妃,后日就是皇后,到那时候,朱载圳就是嫡子,咱们娘俩就等着被赶到穷乡僻壤去就藩吧!”

  裕王低声道:“儿臣不怕什么穷乡僻壤,能带着母妃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没什么不好。”

  “你…你这个没出息的,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我就知道指望不了你。”

  康妃忽然在殿中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不行,不能这样下去……得想个法子……对,上疏!

  让御史们上疏!她卢氏能捐银子,我就不能捐吗,把本宫的首饰都拿出来,还有那几匹御赐的锦缎,全都捐了!”

  “娘娘!”管事太监急得想抽自己嘴巴,“这可使不得,方才朝堂上陛下已经下了明旨,六宫妃嫔按品级例行赏赐,您这时候大张旗鼓地加捐,那不是摆明了跟陛下较劲吗?”

  康妃一愣,随即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卢氏骑到本宫头上?”

  没人敢回答这个问题,他们这几个月来,对裕王能顺利正位东宫的信心也在逐渐减弱。

  景王从一开始无人问津,到现在是宫内宫外的风云人物,谁闲暇都会谈起,夸的骂的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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