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76节

  徐阶打断赵孔昭慷慨激昂的话:“臣有奏。”

  嘉靖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两眼:“说。”

  “赵御史方才言,景王不经吏部擅自提拔官员,此为不实,赈灾期间,顺天府、兵马司、户部等相关衙门确有数十名官吏实心办差、功绩卓著,吏部已在逐人核验功过、拟定升赏名单。

  因此这些人不是景王提拔的,殿下只是替他们向朝廷请功,并未越过吏部直接升迁。”

  户部尚书夏邦谟也急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能被徐阶抢功!

  夏邦谟闻言再不迟疑,连忙出列躬身奏对,声线沉稳落地:“启禀圣上,臣掌户部,掌天下钱粮出纳、府库核销,赵御史所言景王绕过户部、私分赃银、擅自调拨银两一事,纯属片面臆断,不符实情!”

  “夏尚书!京畿赈灾支取银两粮食,只用景王府印信便即刻拨付,从未见户部批文前置,这难道不是擅专越权?”

  “你懂什么!”夏邦谟转头直视这名年轻御史,语气铿锵,“雪灾骤起,千里冰封,数万流民嗷嗷待哺,饿殍悬于朝夕!

  殿下乃奉皇命而主理赈灾,若还事事等候户部层层拟稿、逐级签批、往返核准,百姓要枉死多少?”

  说着话夏邦谟冷哼一声语气讥讽:“不知赵御史坐在都察院的火炉旁写弹劾奏疏时,可曾到粥棚去看过一眼,可曾问过一个灾民?”

  “你!”赵孔昭毕竟年轻,一时被两部尚书直言驳斥,不知如何应对了。

  周冕看了看身后其余的言官御史们,见他们都有些瑟缩,就只能自己上了,他面色丝毫没有畏惧,无非又是廷杖罢了。

  就要开口前,又被徐阶抢了先,只见徐阶朗声道:“陛下,但臣以为,风闻言事虽可,捕风捉影则不可,直言敢谏虽可贵,借弹劾立名则不可取。

  此番联名封章所劾各条,多为夸大之辞,与事实多有出入,臣恳请陛下明察,勿因言路之过而寒功臣之心,亦勿因言路之失而废祖宗之法。”

  关键就在最后一句话,所有人都听懂了,严嵩微微侧目看了看徐阶,言官御史什么时候都不可能是他的对手,不过犬吠罢了,唯有这人,不可小觑啊。

  嘉靖缓缓开口:“风闻言事,是祖宗给言官的权,是让你们察吏治、纠贪腐、辨奸邪,不是让你们捕风捉影、吹毛求疵、因功妒贤。

  所有联名上奏官员,罚俸三月,闭门思过一月。往后言官奏事,无风无据、肆意弹劾者,朕必不轻饶!”

  众人立刻叩首:“吾皇圣明!”

  这时,二王通禀,随后并肩入殿,隐隐看过去。景王竟然比裕王高了不少,虽然行动间裕王很努力的踮脚抬高自己,但跪下后还是能看出差距的。

  景王体壮啊…

  两人相比原来都是黑瘦了不少,加上正是抽条长个子的年纪,几天不见就又是一个样子。

  不变的还是神态气质,景王昂着头面上带着笑,就像是打了胜仗回来的将军,而裕王还是拘束紧张,总想着低头垂目。

  “儿臣拜见父皇。”

  “免礼吧。”嘉靖看了看两个儿子,目光慢慢移到徐阶身上,语气高亢:“徐阶,你是吏部天官,你来说说,朕该怎么奖赏他们。”

  皇帝问你意见,未必是真心想听你的意见,有时只是想借你的嘴说出他早已想好的决定,有时是在给你挖坑等你跳进去。

  能不能分辨好,便是在本朝为官的紧要功夫。

  徐阶毫不犹豫的磕头:“恩赏出于上,唯有圣上能奖赏两位殿下,恕臣不敢言。”

  “你倒是会做人,把朕推在前头。”

  “臣惶恐。”

  “你们二人有什么想要的?”嘉靖又把问题抛儿子,想看看他们是什么反应。

  裕王是兄长,自然要先回话,他卡顿了半晌才道:“儿臣微末之功,不敢言赏,只愿京畿百姓安稳度日,朝堂岁岁太平,便是儿臣所愿。”

  嘉靖听完没有说话,只想着你这愿望大的,朕都做不了主。

  朱载圳则是笑道:“风里来雪里去的,衣服破了几身,也快过年了,请父皇赏套新衣服穿吧。”

  嘉靖用手指了指御史言官们,语气有些诡异:“他们都弹劾你借赈灾敛财数十万,怎么连套衣服都买不起了?”

  “哼。”朱载圳看了看那边的人冷哼道:“没听说过,儿子帮自家老子干活还在中间赚钱的。”

  礼部尚书欧阳必进提醒道:“殿下,如此粗俗言语岂能当着君父的面说。”

  “无妨,话糙理不糙嘛。”嘉靖笑道:“既然你们俩都这么说,那朕也就不多赏你们了,增禄千石,一人一套新服吧。”

  “儿臣谢父皇恩典。”

  嘉靖拍了拍御座的扶手道:“朕的儿子可以少赏些,但有功的官吏却是要厚赏,捐输有功的人家同理,内阁与吏部回去好好商议。”

  “臣等谨遵旨意。”

  嘉靖好像突然想到,问向户部尚书:“后宫亦有捐输?”

  “回禀圣上,是有不少宫妃娘娘捐输金银布匹赈灾,臣等用其采制了棉衣分发放给了老弱妇孺,百姓纷纷念恩,说圣上是神仙,娘娘们都是菩萨。”

  这也是惯例,只要京城附近有天灾,后宫都会缩减用度并象征性的捐一些金银布匹,以示皇家爱民之心。

  “谁最多?”

  夏邦谟眼睛一亮:“靖妃娘娘最多。”

  其实最多的是沈贵妃,后宫捐银也是要按照品级的,总不能你个才人压皇后一头。

  目前后宫有两位皇贵妃一位贵妃,但庄敬太子生母王贵妃已经诸事不管,靖妃卢氏捐银的时候,其实表明了是代表王贵妃和她自己那一份捐的。

  但这银子毕竟都是靖妃宫中出的,所以他现在算在靖妃身上也不算错。

  为了从龙保驾之功,这点风险他还是敢冒的。

  徐阶等人的心立刻提起来了,以他们对圣上的了解,言出必有深意。

  难道…难道是要借此机会,将景王生母的位份提起来?

  如果是皇后,那景王就是嫡子,储位在没什么悬念。

  若是皇贵妃也非同小可,先太子的母妃也就是皇贵妃。

  朱载圳也是心念一动,他就知道父皇是个体面人,不至于真就一套新服给他打发了。

  严嵩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但他不好开口,只垂着头,昏昏欲睡的样子。

  欧阳必进深呼一口气,但他对升官发财没什么兴趣,对身后名也没什么追求,只是想尽可能的为国为民做些事。

  从这次赈灾可以确定,裕王没什么不好,但只有景王或许才可能成为雄主,中兴大明。

  他当即整肃朝服,跨步出列,躬身朗声道:“启禀陛下,此次京畿雪灾,后宫各位娘娘深明大义,缩减宫用、捐银捐布,体恤万民、共渡灾厄。

  其中靖妃卢氏最为赤诚,倾宫中积蓄,助济流民、缝制寒衣,功德昭然,百姓感念。

  而景王殿下此番督办赈灾,鞠躬尽瘁、安定京畿,母子同心,忠勤可嘉,臣请圣上嘉勉,破格旌表,以彰贤德,以励后宫!”

  欧阳必进绝口不提晋位之事,只说旌表嘉勉,进可攻、退可守。

  殿内文武群臣呼吸齐齐一滞,谁都清楚,旌表是明面恩典,抬位份是关键。

  徐阶急在心里,好在立刻有御史言官站了出来:“启禀圣上,裕王殿下亦有赈灾之功,康妃娘娘同样捐银赈灾,请一体嘉奖。”

  工部尚书立刻道:“功有大小,岂能一概而论?”

  嘉靖似笑非笑望向严嵩问道:“严阁老,你说呢?”

  严嵩竟然没有回话,连头都没抬起来,所有人一愣。

  夏邦谟看了一眼严嵩,立刻明白了,于是赶忙大声道:“阁老,圣上叫你回话!”

  “啊!”严嵩猛然瞪大眼睛:“臣有罪,竟在御前失仪,请圣上责罚。”

  嘉靖闻言心头一酸但又有些怀疑,就问道:“上次见不是还好好的呢?”

  严嵩咳嗽两声,语气迟缓:“不瞒圣上,七十之后,一天不如一天啦,若非有圣上赏赐的金丹,怕是这一冬都熬不过去。”

  说罢竟然不顾君臣之礼,抬头与皇帝四目相对,那眼神中满是不舍:“臣已经如此年迈,恐贻误国家大事,不如允老臣告老还乡吧。”

  严嵩在示弱,他了解皇帝,知道其最重制衡,越是想让景王获利,就越是要让自己这边看着弱。

  嘉靖用了严嵩许久,这么多年养条狗也有感情了,何况是一个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忠臣,甚至多年陪伴,都不能只算是君臣。

  “黄锦,给阁老搬个凳子,以后阁老来西苑见礼后就坐,不必站着回话了。”

  嘉靖又对严嵩安慰道:“老有老的好,老成持重,国家大事都交给年轻人怎么行,这个家朕还是要交给你来当才放心。”

  严嵩老泪纵横,抬袖子拭泪时差点摔倒了,嘉靖都被吓得差点站了起来,七十的白发老头,摔在这金砖上还不得直接死了。

  “快扶阁老坐下。”

  徐阶面上跟着着急,心中却是开骂了,这老不死的真能装模作样!

  …………

第一百三十六章 贵妃

  黄锦搬来一个约一尺半高,上面镂空着花纹的红木凳子进来了,摆在严嵩身后。

  夏邦谟和欧阳必进搀扶着首辅坐下,严嵩坐下后缓和了许多。

  “老臣谢圣上隆恩。”

  嘉靖看着其余人笑的有些和蔼:“别眼馋,等你们也到了七十,朕同样赐坐。”

  众人附和着笑,朝中七十的是少,但也不是绝对没有,可没见您有多照顾。

  片刻后又安静下来,夏邦谟向严嵩将方才皇帝垂问的话与前因后果都简洁快速地讲了一遍。

  严嵩想了想拱手道:“老臣以为,后妃们的嘉奖晋升,都乃圣上家事也,还是由圣上乾纲独断为好。”

  周冕立刻道:“此话谬也,天子无私事!”

  嘉靖刚开心点的心情又差了些,但廷杖对这人形同嘉奖,约莫于想打他一嘴巴,但又怕被其舔了手心…罢了。

  欧阳必进也没有跟周冕辩驳的想法,御史言官,跟他们比谁狗叫声大,那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时大家也都看出来了,陛下应该是想晋升景王的母妃,能在这儿人自然也明白为什么,看似二王共同办差,但实际全是景王抗下的,裕王就是做了些表面功夫。

  如果同等赏赐,那无疑是寒了景王殿下的心,只是靖妃这个位份,再往上走三步,可就要到头了。

  贵妃,皇贵妃,皇后。

  这三者的册封不同于其他,妃位往下,只需要皇帝的旨意即可,而这三者属于朝廷吉礼,必须遣勋臣持节、御殿传制。

  靖妃晋贵妃虽然不至于让景王变为嫡子,但其确确实实也压过了康妃一头,而且中宫无后,靖妃资历深厚,且生子有功,从无过错,母族也安分守己,陛下将来若执意立其为后,谁能阻止?

  那样一来,景王就是中宫皇后所出的嫡子,大明朝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正所谓立子以贵不以长,在嫡面前,裕王虚长的那几个月就没用了。

  徐阶很想开口反对,但他的身份让他在这时候没有发言权,他也是头一次觉得,或许他不应该当吏部尚书,还是礼部尚书更能发挥作用。

  不出其所料,礼部尚书欧阳必进立刻道:“功有主次、情有先后,靖妃娘娘率宫捐输最多,倾尽积蓄制衣赈民,功德昭于京畿、誉传于百姓,理应特加旌表,以示圣上褒贤之心,沈贵妃康妃等同样既恭谨向善、捐资助赈,亦可例行嘉奖。”

  这话合情合理,也不是不嘉奖别人,只是总得有个功大功小,赏高赏低。

  户部尚书等人立刻行礼:“臣等附议。”

  眼见拦不住了,徐阶只能硬着头皮道:“既二位皇子有功,且靖妃康妃都有捐输,恳请陛下一体晋封。”

  欧阳德周冕等人立刻帮场:“臣等附议!”

  裕王忍不住紧张的看向身旁的弟弟,朱载圳察觉到了后向他摇摇头,示意不会有什么大变化。

  但裕王紧张的其实不是这个,他出去一趟也长了见识,知道了诸事难办,不是身份地位高人家就都会真听你的,多得是手段阳奉阴违。

  他连眼皮子底下的事儿都管不住,天下这么大,官员那么远,他怎么管?

  他害怕的是,如果只是靖妃晋封了,那以他母妃的性子…耳边好像已经隐隐传来了母妃那刺耳的尖叫…

  嘉靖听完众人的意见,看了看朱载圳,他这次确实是出了力的,一套新衣服打发了,不体面,说不准还被其腹诽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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