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渭没有客气,但也没有吃独食,还是先用小刀割下几大块肥瘦相间的肉让给二人,然后才埋头大口啃肉,被烫得嘶嘶哈哈的,还不时灌一口酒。
朱载圳和张居正坐下慢慢看账目边吃羊腿肉,马德昭还端来三种佐食蘸料,青梅酸酱,椒盐还有胡椒细面,各有滋味。
“奏疏应该到御前了,我这招如何?”
张居正闻言就想笑,但还是忍住了,夸赞道:“殿下英明,步步先手,且出人意料,臣叹服。”
“这就叫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朱载圳下筷子夹了肥瘦肉蘸了蘸椒盐笑道:“等他们找到把柄弹劾我,还不如直接把能弹劾的罪名及所谓罪证,都暗中交给六科和都察院那几个要名不要命的,再让人推波助澜。
他们仗着朝廷,许言官御史风闻言事,一般不会追究其责,果然也不加以验证就急急忙忙的上奏弹劾了。
父皇刚收了我全部所得,怎么也不至于这么快过河拆桥吧?”
张居正不想扫兴,但他的职责让他必须说出来,尤其是在殿下如此放松警惕的时候:“恕臣直言,不一定,陛下的心思除了严阁老摸的准,其余人都还差些。
殿下此番功劳甚大,但有时太大也不好,虽然您刻意将好名声推给了裕王,但稍微消息灵通点的百姓都知道,是您抄家逼粮弄来了粮食,否则裕王殿下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朱载圳脸上的笑意收敛,张居正起身行礼。
“坐下,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这点道理我自是懂的。”
徐渭也抹了一把嘴道:“自古以来天下都是有功者多,无罪者少,殿下此番,做的还是太好了。”
“我知道你们的顾虑了。”朱载圳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只是你们对父皇的了解不如我,你们都以为父皇喜庸、喜顺、喜柔,厌强、厌锐、厌功,是不是?”
二人对视一眼后都点了点头,本朝有能力的人真是层出不穷,历来的首辅更是,但最后却还是由看着最平庸的严嵩坐稳了这个位置。
“请殿下赐教。”
朱载圳抬眼望向窗外皑皑白雪,雪后初晴,天光清冷透亮,好半晌才开口道。
“父皇修道半生,清静无为是表,极致务实是里。
他厌的从不是能干,是能干又邀名、邀名又结党、结党又造势,最后逼迫他勤勉政务废道弃长生。”
徐渭听得分明,咂摸半晌,豁然开朗,一拍大腿:“殿下一语点破天机!
严嵩结党、贪财、专权,可他从来不跟陛下争名,陛下要清静,他便替陛下挡朝堂风雨,保陛下在西苑安心修行。
陛下要银钱,他便在天下肆意刮银钱,陛下要平衡朝堂,他便死死压住言官清流,但又不对他们赶尽杀绝。
陛下不想立太子,他便站在殿下身后支持,打压裕王。
“所以他才权倾朝野而不倒。”张居正缓缓颔首,神色郑重。
见他们明白了,朱载圳笑道:“严阁老还是要学的,我这次,赈灾,抄家、追赃、罚勋贵,活儿我干了,恶名我背了。
功劳尽归朝廷、归裕王、归吏部叙功。
金银珍宝、丹砂灵芝,一分不留,全数送进内帑,填父皇空缺,我也没有结党,真正心腹不过你们寥寥数人。
父皇若在我这般尽忠、尽孝、尽力、尽本分的情况下还无端打压,那我可就要去西苑闹事了,大不了撂挑子带着你们就藩去。”
朱载圳说的认真,他可以接受父皇制衡,但如果是无缘无故的耍赖,那就没意思了。
……………
第一百三十四章 觐见
“徐部堂!怎么回事,怎么能在这时候弹劾景王呢!”
听到高拱那高亢的破锣嗓,徐阶眉头略微一皱,御史言官们已经算是最不懂敬畏上官的了,但在高拱面前,都算是有规矩的了。
“这会把裕王殿下也牵扯进去,赈灾的事还没彻底结束,有什么都该在年后说,这是谁的主意?”
徐阶还是耐住脾气柔声道:“肃卿,你先坐。”
高拱正好踏进门内,闻言也不推辞,粗粗见了个礼就坐下了,堂内还有不少人,见此都忍不住有些气愤。
尤其是翰林院的人,他们与高拱共事数年,积怨不少。
“高肃卿!你这是什么态度,若部堂真追究,按律杖你八十都够了!”
高拱若是怕了就不是他了,只嗤道:“就是严阁老也没有因几句话将官员杖刑!”
“你!”
“好了。”徐阶无奈,高拱这人有才能是真有才能,十六七就中了乡试,是一省的解元,未到三十中了进士,进了翰林院。
可这么久了,还是正七品的编修,就知道这人必有重大缺陷,否则早就该提拔了。
徐阶掌翰林院多年,自然了解其脾性,性格粗暴轻视同僚口无遮拦。
若非裕王实在缺一个这样的先生,他也不会提拔这人,着实是难以驾驭。
可既然已经推了高拱到裕王身边,那自然也不能轻易交恶,而且从近来裕王的表现来看,明显是越来越依赖高拱了,这就是高拱的过人之处,看人看长处。
徐阶也不与他计较,若这点心胸没有,还不如早点告老回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了。
“肃卿,弹劾景王并不是我们的主意,那联名奏疏我事先也并不知情,此刻商量的也正是这件事。”
高拱闻言一愣,然后起身拱手:“如此说来,是我的不是,给部堂赔礼。”
徐阶伸手下压示意他免礼坐下:“无妨,你来得正好,本也要派人去叫你的。
他继续对其余人道:“这件事等老夫知道的时候,封章已递到了通政司,你们也知道,六科给事中与都察院御史有风闻言事之权,联名封章一旦入了通政司,便不是我能拦得住的。
便是内阁阁老出面,也只能在票拟上做文章,拦不住他们递奏疏的。”
这话有实有虚,在场有人点头有人怀疑,只是都不好开口。
因为前段时间,徐部堂是曾示意他们搜集些景王滥用职权的罪证的。
徐阶也是有苦难言,景王有破绽,不攻击怎么行,起码先打下埋伏。
但他确实没让人联名弹劾,时机没到陛下的态度更没看清,怎么可能就这么莽上去。
“弹劾内容是什么?严党那边有什么举动?”
“弹劾还不清楚,但无非就是徇私枉法刑讯逼供欺压商贾。”欧阳德回答道:“严嵩和欧阳必进上疏为两位殿下请功呢,并督促吏部加紧酬功。”
好家伙,坏事好事都有人干了,那他们是要做什么呢?
高拱捋了一把胡子道:“那我们也上联名奏疏为二王请功吧,别的不说,灾民确实得了赈济。”
“这…”
只是没等他们继续商量,就有人来传唤,说是陛下出关,召四品以上官员及六科都察院御史等到西苑觐见。
徐阶欧阳德等人立刻起身,互相对视一眼后心怀忐忑,这事儿实在不好猜,陛下是会顺水推舟打压景王,还是嘉奖呢,裕王会如何?
徐阶先边整理衣冠边吩咐:“我等即刻整冠赴西苑,余下的人切勿私下妄议,更不可私下上奏疏。”
“是,我等谨遵部堂吩咐。”
他们急急忙忙赶到永寿宫门外,先是仔细瞧几眼当值太监的神色,他们若是面色沉郁、眉眼紧绷,便说明陛下此刻心绪不佳。
若是神色平和,那就是没有要命的事,无非来唯唯应诺。
而现在看,他们脸上明显带着欢喜,显然龙颜大悦。
众人也都松一口气,面上也都自觉的浮现出欢喜,窃窃私语间都是庆贺灾情过去,新年即将到来,陛下功力越发精深的言辞。
内阁首辅严嵩最后一个到,众人见礼后便由值守太监通禀,得到召允后,按照品级入殿,头挨着前面人的屁股跪下。
“臣等参见陛下,圣躬万安!”
殿内檀香袅袅,丹炉文火徐徐,嘉靖帝身着素色道袍,端坐于御座之上双目微阖,案前摊放着数道奏疏,最上方正是严嵩、欧阳必进联名的二王请功疏,最底下,便是联名弹劾景王的御史奏章。
“朕躬安,起来吧。”
这到底是心情好还是不好呢,众人心头惊疑不定,依次起身垂首立站,没人敢先开口。
“朕闭关修道,静思天心,朝中庶务皆赖众臣打理,如今灾情渐息,流民归乡,市井复安,朕观内阁递来的奏疏,诸事井井有条,实属不易,你们有功啊。”
严嵩闻言心头微松,立刻躬身出列,朗声道:“此乃陛下圣德广布,泽被万民,若非陛下心系苍生、早定赈灾国策,臣等纵有心力,亦难安定灾地。
二位殿下奉命主理赈务,不辞辛劳、躬身督办,方有今日民生安定,臣等微末之功实不足言表。”
先捧圣君,再赞二王,绝对不会有大错。
嘉靖伸手拿出那弹劾奏疏,竟然直接就丢到了地上:“朕本来是欢欣的,雪灾平定,流民归乡,市井复安,钦天监又奏报说来年风调雨顺。
朕修道这些年,求的不就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可朕今日出关,案头却堆了这么些东西,十几二十人联名弹劾一个赈灾的皇子,罪名十几条,朕看这些罪名,倒比弹劾那些丢城弃地的边将罪名还重些。”
皇帝的语气很平稳,但无疑是在表达不满,所有人都跪了下去,膝盖与地砖碰撞紧接着是额头。
“臣等有罪。”
“你们有没有罪不罪朕还不清楚,只是想问问你们,京畿的灾情真的平稳了?”
还是严嵩膝行几步,捡起了地上的奏疏回话:“臣等绝不敢欺瞒圣上,这世上也绝没人能欺瞒得了圣上。”
“那就有意思了。”嘉靖指着他手里的奏疏道:“要么是他们骗朕,要么是你们在骗朕,严阁老,你是当家的,你来替朕分辨一下。”
“臣是陛下的臣子,奉命管着点内阁的事,唯有陛下才是我大明朝的家主,臣与万民一样,都是君父的臣子。”
说完这句话,严嵩才打开奏疏看了起来,他面色凝重,看完后道:“回陛下,大半虚言,全然不合实情。”
“哦,怎么个不合实情?”
“首先,弹劾景王擅操生杀、私动刑狱,此番赈灾期间,景王殿下下令缉拿的每一个人,都是刑部批文在前顺天府与兵马司执行在后,桩桩件件都有案卷存档可查…疏中所言擅权凌官、苛酷扰民,是言官只见手段凌厉,不见救世之功…”
嘉靖闭着眼一手拍着膝盖听,严嵩将十几条弹劾罪状尽数驳斥得干干净净,老头说完话,额头都有些冒汗了。
严嵩将奏疏合上,双手捧过头顶,跪伏在地,声音沙哑而郑重:“陛下,弹劾封章所列各条,多是言官惯用的夸大之辞,语切言厉而事不相符。
臣斗胆断言,这并非是因事而劾,而是因功而劾,景王与裕王殿下此次赈灾,尽忠尽孝。
老臣从未见过有皇子能为君父分忧至此,亦从未见过有皇子在立下如此大功之后,竟被臣子弹劾成这等样子。”
嘉靖满意的点点头,目光落在御史言官们那边:“有句话说得好,捉贼捉赃,朕让你们说话,拿出证据吧。”
监察御史周冕出列道:“御史言官风闻奏事,本属职责所在,景王殿下赈灾有功是实,可包庇勋贵滥用刑讯也是实!
周懋和、冯允贞、高启元等朝廷命官,按律须经三法司会审、奉旨定罪抄家,可景王先行锁拿、就地追赃、径自拟定罪名籍没家产,虽名义事后补刑部文书,实则先斩后奏…”
众人一看是周冕毫无意外,这位嘉靖二十年的进士,短短不到十年的仕途,已经光荣的被打了两次廷杖了。
一次是谏太庙礼制,被打的差点死了,第二次是谏太子出阁事,被打的一条腿瘸了半年,现在眼看是要受第三次了。
嘉靖嗤笑一声接着问道:“还有谁?”
一个更年轻的青袍官员站出来道:“臣赵孔昭有言,景王殿下不经吏部,擅自许诺官吏升迁。
且抄没贪宦赃银数十万,本该全数解送户部,由朝廷统一分派赈灾、国用,景王私自拆分银两,不经户部造册核销,随意调拨地方赈灾,支取只用景王印信,绕过户部核销流程…”
徐阶跪在严嵩身后,垂着眼帘,面色平静如水,心里却已翻涌了不知多少个来回。
赵孔昭,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分到都察院才不过两年,连一次京察都还没熬过去,却已经敢在御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斥亲王不法。
与其说是胆气,不如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可这样的人不保全,朝廷还有谁敢言事。
…………
第一百三十五章 维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