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74节

  他年纪不小了还没有儿子,见到裕王后便觉得亲切,加上他本就有成帝王师的理想,因而满腔心血早都寄托在了裕王身上。

  高拱深深呼吸几下:“殿下,臣性子不好,朋友甚少,又在翰林院多年,哪里来的许多户部朋友,这是谁与您说的?”

  裕王也知道出卖人是不好的,于是摇摇头不肯说出来,其实有好几个人都说过高拱的坏话,他也忘了这句是谁说的了。

  高拱神色庄重肃穆,对着裕王深深一揖,恭谨坦荡。

  “殿下既不肯道出谗言之人,臣便不追问,但臣今日敢以列祖列宗和半生清名立誓,此次直隶赈粮虚户冒领案,臣自始至终,未曾徇私半分,未曾袒护一人,若有虚言,请天雷殛之!”

  裕王看了看高拱也放低声音:“高师傅不必如此,我还是最信任你的,载圳也让我要多倚重您,说你是有真才实学的。”

  这话前半段让他欣慰,后半段让他如鲠在喉,两位殿下的关系也着实让他摸不着头脑,明明应该是势不两立的情况。

  可景王愿意将出风头不得罪人的事情都交给裕王殿下去做,自己去干脏活累活儿,得罪人的事,落得个抄家皇子的骂名。

  而裕王殿下则是事事听信景王,对他的信任明显都要高过对他和徐阶殷士儋等人。

  只能想着两位殿下自幼一起长大,庄敬太子薨时日尚短,等二王出府就邸后,摩擦多了情份自然也就淡了。

  高拱见周遭也没旁人就耐着性子低声再次解释:“殿下所言皆是实情,此案绝非八九品微末小吏能够独做,背后确有户部高官默许纵容。”

  裕王闻言眼眸骤然一亮,立刻挺身追问:“既然师傅也知晓,为何还要阻拦彻查?

  他这些时日夙兴夜寐,满心都是为民纾困的赤诚,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忙活许久,不过是在给一众贪官污吏的贪赃枉法兜底,这般落差,如何能让他甘心?

  “揪得出,却拔不得。”高拱目光沉沉看向裕王:“臣问殿下,如今灾情如何?流民是否安定?春耕是否能顺利重启?百姓是否再无饿死冻毙之危?”

  “这…差不多了吧,不是说雪快要停了。”

  “若风雪不停呢?快过年了,年后不久就要春耕,耽误了这些事,陛下必定震怒。

  殿下要记得,赈灾之本,首在安民次在维稳最后才是惩贪,前两者没有彻底安稳前,就不能轻易掀起大狱。”

  裕王本就是主见不多,见高拱义正言辞,便觉得他有道理。

  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下,眼底的光亮彻底褪去,只剩无尽的疲惫与无力,裕王低声喃喃自语:“原来我想做的公道,在朝堂大局面前,竟如此不值一提,那我还出来做什么事,不如回宫了。”

  见他这般颓丧消沉,高拱心中不忍,上前半步轻声轻轻扶住他的肩臂劝慰:“殿下此言差矣,殿下的赤诚仁心,是这浑浊朝堂最难得的,只是身在皇家,行事便不能再凭一腔热血意气。

  彻查一案一弊,那是刑部大理寺的职责,而是懂得隐忍蓄势,将来肃清天下吏治,还万民朗朗乾坤,才是殿下的职责。”

  裕王没有应话,只是神色木木的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其融化在手心。

  …………

  陆炳跪在精舍前,将这几日的消息禀奏,不仅是两位皇子,更是满朝文武的动静。

  但主要还是景王抄家的事迹,牵连虽然不算广,但京城那几个肥缺官基本都被拿下了,这些人有严党的有清流的也有勋贵举荐的。

  良久,精舍内才传来嘉靖的声音:“钦天监上奏,说是瑞雪兆丰年,些许灾劫既然已经在年前平安度过,新年只会是风调雨顺。”

  “臣为圣上贺。”

  这时嘉靖赤脚从内走出,身上依旧是那件单薄的月白道袍。

  陆炳赶紧扯下身上的紫貂披风,将毛绒的那面朝上铺开,然后后退几步重新跪下,任由嘉靖慢悠悠的踩上去站好。

  “起来回话。”

  “是。”陆炳站起身目光落在皇帝下颚的位置,臣子绝不能轻易与君对视,否则视为犯上。

  “老夫人还好吗?”

  嘉靖站在蓬松温暖的紫貂毛上,身躯清瘦挺拔,长发类似真武大帝,披散在身后。

  “回陛下,臣母身体安泰,起居如常,冬日风寒虽重,幸有陛下挂念,旧疾并未复发,每日粗茶静养、焚香静坐,只是有些挂念陛下。”

  嘉靖想起自己乳母,面上添了几分温软:“快过年了,朕要请老夫人入宫来小住几日。”

  “臣母子叩谢君恩,家母若得知消息,必然欣喜万分,日夜盼得入宫觐见。”

  他俯身叩拜,无半分恃宠骄纵之态。

  “老夫人心善,一辈子不争不抢,只懂安分守己,朕望你也能学几分。”

  陆炳心里咯噔一下,这已经是明晃晃的敲打了。

  “臣行事不检,罪责在身,请陛下责罚。”

  多半是因为他弟弟去见景王殿下的事了,陆炳也是无奈,他能监视百官、制衡勋贵、窥探藩王,却唯独束不住自家亲弟。

  他总不能在府中布下缇骑密探,日夜监视手足,落得骨肉相疑、家门不宁的笑话。

  所以才没有能及时拦住,其实景王何等聪明,便是不去,看在他的面子上,那点事也会被抹去,实在犯不上与勋贵搅合在一起。

  嘉靖没再开口,有罪没罪不重要,重要的是忠,不忠就是最大罪,有了忠,有罪也可以无罪,无非一念之间。

  正这时,黄锦轻步入殿,见君臣谈话,便默默上前把敞敞荡荡的窗牖尽数关严,隔绝屋外凛冽寒风。

  “你觉得景王处理的如何?”

  陆炳是真不想回答,因为他还没看出皇帝的意思,话出口他可收不回来。

  但君父既然问了,他又不得不答:“高抬轻落没影响大局,杀鸡儆猴又充实了国库,殿下事情办的周全。”

  他的回答也很周全,夸错一分,便是结党附藩,贬错一分,便是眼盲心拙。

  “周全?”

  “呵,那竖子。”嘉靖背着手嗤笑,但笑声中没有欢喜的情绪:“你看见他周全,却没看见他敢拿分寸,敢替朕做人情与法度之间的事。”

  陆炳背脊一凛,当即愈发恭谨:“臣愚钝,请旨意。”

  嘉靖脸上笑还没收回来,似笑非笑,目光只是落在陆炳脊背上:“朕没有旨意,不过与你说说家常话而已,贪官要杀、国库要填、勋贵要稳、民心要安,他也不容易。”

  “是,两位殿下都辛苦了,臣等惭愧,未能替君父分忧。”

  陆炳已经晕头转向了,他不知道皇帝究竟要表达个什么意思。

  但实则这就是嘉靖想要的,他不想让任何人猜透他。

  “去吧,快过年了,过个安稳年。”

  这句话陆炳明白了,郑重的应诺而去,也没有敢去拿嘉靖脚下的披风,就这么直接走了。

  等其走后,黄锦才从怀里掏出账册跪到皇帝面前,嘉靖并不想翻账,只是背着手道:“直接说吧。”

  “禀陛下,这几日内帑一共入账二十七万三千六百五十八两,另赤金一千三百两,人参、云茯苓、紫河车、何首乌、灵芝二十箱,朱砂、辰砂、云母、上等丹砂四十箱,玄狐皮十二张、紫貂皮三十七张…等专供大高玄殿修葺、斋醮炼丹、宫闱日用。”

  嘉靖眼睛一亮,竟无意识的上前走了几步,这可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这竖子,果然周全,

  黄锦感受到了圣上的喜悦也是笑道:“殿下纯孝,奴婢们领人核对过总账了,除了入户部的款项外,其余的全在这里了。”

  ………………

第一百三十三章 弹劾

  嘉靖伸手接过司礼监汇总后的账册快速翻看,越看嘴角越是上扬,皇帝老子也缺钱啊,修建大高玄殿一年要花十多万多两,炼丹修道的材料常年从湖广、贵州采办一年又是十多万两。

  小斋醮一次数千两,大斋醮一次数万两,其余法器赏赐耗费更是难以计数。

  尤其要过年了,宫妃要不要打些首饰赏赐?

  乳母要进宫几天,难道让她老人家空手回去?

  内帑年年收入就那么些,户部的钱拿一点就哭天喊地,御史言官也跟着叽叽喳喳,又正好赶上雪灾,他还以为户部得朝他伸手要钱赈灾呢。

  “你说这竖子,是跟谁学的?朕可没教过他这些。”

  嘉靖也不是没见过钱,但这不一样,这是抄家抄出来的。

  抄的还是贪官污吏和囤积居奇的奸商,既不伤百姓膏血,又不用他亲自开口向户部催讨。

  勋贵们乖乖交了赎罪银,文官们老老实实补齐了亏空,灾民得了赈济,言官们还没来得及弹劾,事情便已了结得干干净净。

  最妙的是,这竖子从头到尾都没有跟他要过一道旨意,这银子也不用他开口,就自己送进了内帑。

  黄锦小心翼翼地膝行过去将紫貂披风拽过来,等皇帝踩上去,然后斟酌着措辞。

  “回万岁爷,奴婢觉得,殿下不是学的,是揣着一颗孝心,自己琢磨出来的。

  而且殿下像您,什么都不用教,就什么都明白,龙子凤孙天性通明,终归跟凡夫俗子是不一样的。

  地方到处都报,出了个什么神童,他们哪个神童十几岁能赈济几十万灾民呢,奴婢是听都没听过啊!”

  见嘉靖眉眼愈发舒展,黄锦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赶忙趁热打铁:“奴婢想着,殿下能如此远超常人,多半是因为陛下那时修成了半仙之体,加上靖妃娘娘福缘深厚,这才让景王殿下天生聪慧至此。”

  嘉靖下意识的接话:“母后当年就总说卢氏是个有福气的,朕那时还不以为然,如今看来,她老人家看人还是准的。”

  这话黄锦不敢接了,他说的已经够多了,只是笑着给皇帝讲此番入内帑的赤金成色有多好,朱砂、辰砂皆是最上品,比往年户部采办的还要精良数倍,还有那深山老灵芝,个头足有人头大小…

  殿内暖意融融,雪光映窗,圣心正酣。

  就在此时,殿外脚步轻响,司礼监秉笔麦福垂首敛步而入,神色谨慎凝重,打破了殿中难得的闲适。

  麦福跪地叩首,声音低沉平稳:“圣上,六科给事中、都察院御史,联名递呈封章弹劾景王殿下。

  方才漫在嘉靖眉眼间的温软笑意,瞬间一寸寸敛尽,他将账册递给黄锦,神色淡淡的问道:“弹劾他什么?”

  “联名参奏,景王借赈灾之名,大肆抄家追赃、刑逼文臣、株连过广,擅操生杀、私动刑狱,恃宠专权、凌压百官、苛酷扰民、有伤天和。

  更有言官直指景王殿下私截罚没巨款,擅动抄家赃物,疑似私蓄藩资、笼络人心、意图过重。”

  精舍之内,骤然落针可闻。

  “滋啦”

  朱载圳和张居正正在烤羊腿,高温下羊脂融落,坠于炽炭之上,滋滋作响,间杂噼啵细爆,青烟袅袅而起,肉香弥漫。

  “拿住。”

  他们用的是铜制镂空悬烤架,羊腿以熟铁长叉横穿腿骨,有木柄可以调动。

  朱载圳神色松弛嘴角带笑,他先撒了一把细盐和胡椒碎,然后用刷子蘸上芝麻油、槐花蜜兑成的蜜浆,细细刷遍羊腿表皮,蜜油遇火,外皮迅速凝出一层琥珀色薄壳,焦香越发厚重。

  张居正微调木柄,让羊腿受热更为均匀,素来严肃端正的人,此刻褪去拘谨,但依旧是神情专注。

  一旁案上徐渭伏案久坐,一手握笔奋笔疾书,蝇头小楷落纸如云,誊录整套赈灾收官账册、勋贵认罚清单、以工代赈明细,另一手不时快速拨动算盘,噼啪脆响不绝于耳,核对钱粮细目。

  他两日两夜未曾合眼,眼底布满红丝,衣衫沾染墨痕,却依旧精神亢奋、思路清明。

  而戚继光卢柏吕谨等人则是在隔壁喝酒庆功,笑语喧嚣隐隐传来,他们那里是两头烤全羊,配着街边买的烈酒。

  雪止住了,粮食还充足,户部工部也开始召集青壮以工代赈,抄家的事儿也告一段落,吏部开始计功嘉奖,言官御史也开始挑毛病,大家前途光明。

  “完工!”

  徐渭猛地搁下狼毫与算盘,笔杆轻落、算珠归位,长舒一口浊气,大步流星朝着烤架走来。

  连日熬得眼底发青,但此刻满眼垂涎:“殿下、叔大,咱们可是事先说好了,第一只羊腿归我这个两天两夜没合眼熬完账册的人!”

  朱载圳撒下最后一把料,然后直起身笑道:“知道你辛苦,这只就是专门犒劳你的,吃完赶紧睡一觉,天塌了也不用你起来。”

  张居正其实也饿了,但他是个不爱算细账的,因而与徐渭说定,谁干谁得吃,不干的伺候烤羊腿。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在下素来言出必行。”

  “哈哈,好好好,我这辈子能吃一口殿下和叔大亲自给我烤炙的羊腿,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片刻后张居正奋力取下烤架,稳稳置于楠木食案之上,热气腾腾的羊腿香气轰然散开,表皮焦脆泛红,内里肉质鲜嫩多汁,蜜香、脂香、焦香交织萦绕,诱人至极。

  “趁热吃吧,凉了就有些膻。”朱载圳烤过一次也过瘾了,就让张兴周正去将烤架搬到外面去忙活,并让大伴守在门口。

首节上一节74/108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