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73节

  但裕王走了,他们也是松了口气,见人行事,便能知其手段明其心性,景王无疑是懂世故的,商量下来大不了再出点血,不会闹出天大的丑闻来。

  若是裕王来主导,那事情可能就不好收拾了。

  但再怎么样也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张元功想了想起身行礼:“殿下面前不敢隐瞒家丑,昨夜城外祝氏私仓一案,臣等家中都有人牵涉其中,或为管事,或为旁支,或为门下旧吏。

  这些人背着主家,趁雪灾混乱与户部几个蠹吏内外勾结,伪造勘合、私调赈粮、虚报户籍、冒领盐布。

  臣等的父兄此刻尚不知情,臣等也是昨夜得了消息,连夜查问,才知家中竟有人胆大妄为至此,已经将有牵扯的人捆好送往了顺天府衙。

  这些人虽不是臣等指派,但他们打着臣等府上的旗号在外行事,臣等便难辞其咎。”

  朱载圳神色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只问道:“既然已经送到了顺天府,那么也就可以了,自会秉公处理,加上你们捐输有功,这件事我可以让顺天府从轻发落,必不会牵扯太多。”

  众人脸上的神色轻松了许多,景王殿下讲究人,没有干出翻脸不认人的事来。

  只是下面的人好解决,账册不好处理,尤其是根据拷问祝守义的密报,这混蛋记的详细,而且还有佐证。

  最难开口的话,还是由朱时泰来说,毕竟景王登门借粮是他松的口,也是他们中与景王打交道最多的人,总归是有几分情面的。

  …………

第一百三十一章 抬手

  “仰赖陛下圣德光照,殿下勇于任事,灾情总算是要过去了,至于些许贪官污吏,那些人自是要抓要关要判,只是有些牵扯广众的东西,还请殿下高抬贵手,允许臣等带走,臣等铭感殿下恩德。”

  所有人躬身行礼恳求,朱载圳端起茶盏沾了沾唇,然后才慢悠悠道:“如此岂非包庇?”

  户部侍郎的儿子连忙道:“谈不上谈不上,殿下明鉴,都是些陈年旧事了。”

  朱载圳伸手指了指官宦子弟:“你们父兄皆是科举出身,苦读圣贤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结果连家里仆役都约束不了?

  本王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任由仆役牵扯过多,可现在看来,是有确凿的罪证落在了商贾手中,如此你们也敢叫我抬手?”

  “臣等有罪。”几人声音发涩,头几乎埋到了胸前。

  “有罪就去刑部,来找我做甚?”

  “这…恳请殿下救救我等。”

  朱载圳沉默片刻才开口道:“你们先回去吧,得饶人处且饶人,若你们诚心悔过,本王自有考量。”

  朱时泰见他们还不肯离去,作为这群人中最了解景王的人立刻喝斥道:“还不滚回去,殿下已经给你们留了活路,还想如何?”

  陆炜低声道:“蠢货,先将赃银全部送交回来!”

  那几人如梦初醒,见景王神色淡漠、不置可否,以为这便是默许了。

  “是是,我等这就回去筹备。”

  他们大喜过望,千恩万谢往外退,脚步踉跄中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软,纷乱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雅间里倏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银霜炭偶尔迸出的毕剥声,气氛反倒比方才人多时更添了几分微妙的尴尬。

  大家是一桩事,可殿下分两拨处理,那意思很明显了,要么是走的那些倒大霉,要么是他们留下的倒大霉。

  朱载圳主动开口,语气略带无奈:“我前些时日登门借粮,诸位捧了场,我当时在成国公家中就说过,这个人情我记下了,倒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还上了。”

  有句话说得好,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

  朱载圳越是想做事,就越不能站在所有人对面,要学会拉拢具有统战价值的人。

  勋贵现在是落魄了点,但他们根子还是与皇家连在一起的。

  就像这次赈灾,只要手段得当,他们还是可以出力的,而且勋贵是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要收拾也容易。

  所以方才那几个文官的家要抄,但勋贵的却是要高抬手轻落下。

  众人紧绷的脸色一下松懈下来,倒霉的不是我们就好。

  朱时泰叹了口气拱手道:“惭愧,就如那日与殿下所言,外头看我等自是风光富贵,可人丁众多,维持体面应酬也不容易,难免要做些生意。”

  张元功抬手拢了拢身上锦缎狐裘跟着附和道:“就拿英国公府来说,宗族旁支、远亲依附者多达百余口,府中管事、护卫、仆婢近三百人。

  逢年过节宗亲走动、朝中同僚应酬、四季采买衣食,一年花销便是数万两,朝廷年俸不过千余,便是祖上遗留良田千顷,难免遇上旱涝减产,田租锐减,用度缺口还是很大。

  不靠着置办铺面、入股商行,偌大国公府早就要坐吃山空。”

  陆炳的弟弟也赶忙道:“我兄长身居锦衣卫指挥使,整日周旋朝堂,稽查百官,家中庶务疏于看管,此次出事的是我远房堂兄,仗着陆家威势,游走户部、顺天府之间,冒用虚户名册冒领赈粮,所得银钱大半私吞,只分少量孝敬府中…”

  “世家大族繁衍数代,宗族枝蔓庞杂,你们的难处我清楚。”朱载圳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向后倚靠在梨花木座椅上,目光扫过朱时泰张元功等人。

  “朝廷的俸禄确撑不起一大家子锦衣玉食和在外的体面,经商牟利,本也没什么,只是我不看账册,也知道这事肯定没你们说的那般简单。”

  这话让众人有些尴尬,但还是只能低头:“殿下说的是,是臣等上负皇恩下愧祖宗。”

  戳破他们,是为了让他们知道,说这些有的没的,没有用,什么情况我都知道,你们糊弄不了我。

  如此,他的抬手才有意义,否则这群人只会觉得景王好骗,哄几句喊两声苦就能过关。

  朱时泰对他们挑了挑眉,意思是看吧,我就说景王厉害的很,不能孩视之,上次可不是我不行,是真扛不住了。

  “各家尽数交出私吞赃银,涉案仆从旁支交由顺天府依法定罪,主家不再牵连。”

  不用抄家也能拿到钱自然也好,抄家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谢殿下开恩。”

  这时临淮侯长子李言恭下跪道:“银子臣家愿翻倍缴纳,实在是犯事者乃臣小叔,祖母视之如命,若依律处置,恐怕臣家中有不忍言之事,叩请殿下开恩。”

  另外几个立刻跟着下跪叩首,他们家中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如果可能肯定是要保全的。

  两位国公家倒是不在意旁枝管事,但也跟着躬身拱手,毕竟能负责这种事的,肯定是家中得用的心腹,如果审讯,说不定还会扯出别的事来,还不如多花点银子平事。

  朱载圳被他们左求右请缠了片刻,才微微颔首,算是勉强应允。

  众人登时面露喜色,心头那块悬了一夜的巨石总算落了地。

  “殿下仁厚宽宏,体恤难处,我等铭记于心,若有驱使,必竭尽全力。”

  朱载圳抬手示意众人起身:“不必多礼,宽赦尔等,非是徇私枉法,而是念在此次京畿赈灾,各家皆出力捐粮、奔走效力,有功于百姓、有功于朝堂。”

  这话让所有人都有了体面,于是纷纷说还要跟在景王身旁效劳。

  于是众人下楼再次出发,直奔城外而去,在车驾中只剩下马德昭伺候,朱载圳疲倦的揉了揉眼睛低声念道:“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大伴啊,自古以来,老鼠年年打,年年打不尽,贪官年年杀,代代有贪官,何时尽矣?”

  马德昭宽慰道:“人性使然,纵有了金山银山,都还是不肯知足的。

  殿下,您活民无数,这就是功德,旁的不必多想。”

  “呵,不想怎么行?这银子不够数,如何让父皇安心斋醮,大高玄殿开春也要继续动工了,炼丹的材料也要从各地采购,过年也得让父皇有点银子赏人…”

  很快到了地方,戚继光陈昭领人拜见,一旁骡子与大量的金银珍宝堆放在原地,而两个主犯被剥光了衣服捆在木桩上,从犯则都关押在仓内。

  那几箱最重要的账册,更是被单独放在一间房内,门口有卢家子弟看守,没有戚继光的允许,谁也不能靠近。

  朱载圳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戚继光陈昭等人面前:“做得好,辛苦了。”

  戚继光他们领着的人,是由少量锦衣卫顺天府差役兵部兵丁和众多流民青壮组成的,由于各方人都有,反而互相盯得紧。

  “臣等不敢言劳。”

  “功者受赏,理所当然,领朝廷俸禄的记功提拔,不属朝廷的,每人发二两银子粮食一石。”

  百余号人闻言雀跃谢恩,他们愿意在大雪寒天里奔波,图的就是景王殿下的赏赐。

  在众人中,最让朱载圳意外的是陈昭,明明这里面有把柄是陆家的,他竟然没有尝试遮掩。

  不过也是,就这点贪污受贿的把柄,拉下个侯伯都费劲,更别说是皇帝的奶兄弟了,前些年陆炳被检举贪污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不认就当没发生,认了被皇帝骂几句,然后下旨杀了贿赂他的人,这件事也就翻篇了。

  仓厂内的金银珠宝没有入户部,直接让勇士营拉回宫内,黄承业等户部官吏,自是砍头抄家,脚夫们先关在仓内,等漕帮过来给他个交代。

  至于那个想要烧账册的蒙面人,此刻浑身光溜溜的蜷缩在一旁,看身上的颜色,怕是离冻死也就差一时片刻了。

  李言恭赶忙出列,朱载圳看都懒得看一眼,只道:“带走吧。”

  最要紧的还是那几箱账册,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朱载圳让人搬了把椅子,就坐在那间小室门口,一册一册地亲自翻阅。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等候着的勋贵子弟们屏息凝神,偶尔瞥见景王的手指在某页上停顿稍久,心便跟着揪紧几分。

  朱载圳偶尔抬起头看看他们,目光所及之处,无不是缩头缩脑、一副丧气羞愧的模样。

  “哼。”朱载圳冷哼一声,将账册往身旁案上一丢,“自己来看看吧。”

  众人这才敢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各自相关的账册翻阅,一看之下便明白了殿下方才那番高抬贵手的分量。

  这可不仅是祝守义一家的账目,而是他们整个商帮商号的,账目之细,牵连之广,若真要一查到底,他们连带户部和漕运官全都要被问罪。

  朱时泰头一个合上账册,转头悄声吩咐仆从:“立刻回府,把数凑齐,片刻不许耽搁。”

  其余几人如梦初醒,也纷纷低声遣人回府取银,但手里还是死死捏着账本,不肯主动交还回来。

  朱载圳没说什么,真牵扯起来确实有些广众,他若要一意孤行去追究,怕是父皇就要出关平乱了,他的功劳也全成了过错。

  对父皇而言,维稳大于一切,岂能因凡尘俗物干扰修仙之事?

  过了许久,仓内近乎是空空如也了,朱时泰等人面面相觑,很快也猜到了这些银子以及他们要掏的银子最终的去向。

  挺好,孝敬君父,总比白白给那帮穷酸刁民强。

  嗨,景王殿下,真真是前途光明不可限量啊!

  听说殿下就要就邸了,景王府好啊,得多去,得多送礼!

  朱载圳不再理会他们,只是唤来卢柏去传信张居正徐渭,让他们来研究这账册上谁可以立即抄家,谁需要缓抄慢抄有计划的抄。

  如此上面的没有动,下面的杀鸡儆猴,父皇也可以吃饱喝足,而且他的章程不合规矩,事后的弹劾少不了,挺好的。

  他也怕风头太过呢,事实证明贤王的名声许多时候是个负担,尤其是在敏感多疑的父皇而言。

  老朱家出了个大圣人,那跟阴沟里蹦出个棉花球有什么区别?

  ………

第一百三十二章 孝敬

  “高师傅,一定要一查到底,抄家赈灾,我也是主理赈灾的皇子,刑部怎么敢不听我的!”

  高拱无奈的看着眼前的裕王,他本想着这件事由景王出面,结果裕王殿下非要自己来,抄家皇子难道是什么好名声?

  “殿下,事情不在株连之广,而在惩首恶稳大局,贪官污吏已经被羁押审讯,其家产也会被抄没,殿下何必还要往上追究?”

  裕王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高师傅您怎么也这么说,虚户冒领赈粮这种事,怎么可能就是几个八九品的官吏能主导的,其后最起码也有户部侍郎撑腰,否则勘和…”

  “殿下!”高拱打断他:”朝堂诸事,从来不止善恶对错,更重权衡进退,现在勋贵世家文官尽皆让步认罚,赃银尽数筹缴,粮库得以充盈,赈灾残局已然安稳落地。

  此时殿下强行再起波澜,执意彻查追究,便是推翻已定之局!

  届时朝野人心惶惶,文官人人自危,勋贵心生怨怼,朝野动荡再起。

  陛下潜心斋醮修道,最恨朝局扰动,到那时,陛下不会念您为民之心,只会厌您无事生非、不懂权衡、搅乱大局!”

  裕王在这些天养出的主见坚持,在这一刻尽是瓦解冰消,他紧绷的颚线松弛,嘴角向下。

  “高师傅,有人跟我说,你在户部朋友挺多,是不是这件事要牵扯到他们身上了?”

  高拱闻言脸色发黑扫帚眉一竖就想发怒,但一看裕王被吓得有些瑟缩,只能强迫自己挤出和蔼的表情。

首节上一节73/108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