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不是说已经将巡查的人都引走了吗!
黄承业背脊瞬间浸透冷汗,头皮发麻,万万想不到如此筹谋深夜秘行,竟然还是被堵住了。
他强压心底慌乱,事已至此,退无可退,只能拼死依仗手中的公文硬撑。
他快步踏出,高举手中那方盖着户科鲜红印章的勘合,声色俱厉,强行端起六品户部主事的官威:“尔等止步,本官户部司官李逾,持户科正式勘合,奉部札调拨赈粮补济南城粥棚,乃是朝廷正经公务!
夜半赈灾急务,岂容尔等武官私自带兵围困官仓、阻挠六部公事!
“有景王殿下手令吗?”
黄承业下意识望向身侧的蒙面人,一瞬间他就从那人眼神中明白了,要么死,要么全家死。
他咬牙喊道:“殿下回宫了,明早去补上,尊驾若是不信,可带我到宫门口等着!”
“呵。”戚继光挥手下令:“所有骡马、箱笼、账册、赃财原地封存,一物不许挪移!
在场人役尽数拘押,分棚看管,严禁串供低语、私毁痕迹,勘合、部札全数收缴存证!”
那蒙面人见此,心中万分懊悔,毫不犹豫就拿着火把就要将那箱子全烧掉,但火苗刚要碰到箱子,他就被几个库丁按住了。
“大人,有人要销毁罪证,小的们把他擒下了,小的们方才是被这帮狗日的骗了呀!”
戚继光缓缓放下大梢弓:“好,算你们将功折罪!”
……………
这会儿朱载圳刚睡下两个多时辰,这几天忙归忙但情况好转明显,大多数灾民都得到了赈济,只要不生病就还能勉强活下去。
但生病了就没办法了,郎中少,药材贵,只能是灌点常见的大锅草药汤,能不能活全凭自己运数。
好在这几天有点转暖的迹象,下雪也只是一点点了,这瑞雪终于快结束了,等父皇出关,还得上贺表。
下雪是诚心斋醮的功劳,雪停亦是心怜万民的象征。
因为思绪过多,朱载圳在睡梦中突然惊醒,还没等再睡过去,就听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谁?”
“是奴婢。”马德昭的声音中带着些许心疼。
朱载圳没有出声,缓了片刻让脑子重新运转起来后,才语气平缓的问道:“大伴,宫外出事了吧。”
“是,有人拿着户部的帖子,要转移粮商祝守义在城外私廒中的钱粮,已经被戚继光陈昭领人控制住了。
另外徐渭查南城口施粮账册,发现有施粮官吏这些时日挂虚户口冒领赈粮,明明一户四口,登记成七口八口,盐布柴之账目更是混乱。”
终于蹲到人了,朱载圳没有起身只是吩咐道:“去派人通知裕王兄,还有司礼监,让戚继光他们把人看住,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许带走。
一定要防着他们狗急跳墙,杀人灭口和销毁账册。”
“诺。”
宫门紧闭,出入是有点困难,但传个消息还是容易的,尤其是正大光明的。
果然这邪火儿还是从户部烧起来了,好啊。
朱载圳一下没了睡意,他坐起身,几乎在他坐起来的瞬间,灯烛通明,柔和的光照亮了他眼底的冷厉。
他猜到会有人铤而走险,可真听到时又觉得惊诧,真的有人要用脖子试试刀锋不锋利,敢不敢砍下去。
只能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利欲熏心之下,情况更甚,可见这世上或许少得了聪明人,也绝对少不了蠢人,总让人怀疑,我们是同一个物种吗?
朱载圳走到书案前坐下,小内侍立刻端来明烛,他再次翻阅起账册,根据钦天监的预测,这雪再有三四日就该停了。
而钱粮还算充足,甚至有余力支援了一些给京营将士,勋贵们给了他面子,他自然也要投桃报李,那批钱粮有多少是又回到了他们的口袋里,他管不着。
余下的数目,可以雇佣流民清雪通路,等开春天暖一点,还要给工部一些雇百姓加固城防,这么一算其实也就没剩下什么了。
但有个要命的事,那就是他还没上贡,这也是他一直惦记的事情,如果这群人不搞事,他只能再担点骂名去化缘。
现在倒是好办了,贪官污吏抄家,抄到的都给父皇修道炼丹盖宫殿用。
让父皇知道,放抄家皇子办差,是有好处的,如此有来有往,再来不难。
想着想着,朱载圳自己都忍不住嗤笑一声,他与严嵩究竟有什么区别呢?
难啊,出头难,做好事难,想当皇帝更难!
好在朱载圳很快调整好了心绪,男儿丈夫,不必扭扭捏捏,干了就干了,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
第一百三十章 拦路
天光微亮,曙色破开沉沉夜色,薄薄的青灰笼罩整座皇城。连日阴雪的天终于放了几分通透,檐角残雪微微消融,滴落细碎水声。
一夜未眠的朱载圳早已换了厚常服,端坐书案之前,案上烛火未熄,与窗隙漏进的晨光交叠,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殿外脚步声急促却规整,由远及近,不等内侍通传,裕王快步走了进来。
不过数日,裕王看着清瘦憔悴了不少,这次赈灾让他看到了许多百姓。
从前读圣贤书,纸上所言的流民流离、饥寒交迫,于他而言只是冰冷文字、故事典故,可这几日亲身奔走粥棚、踏过积雪冻土、看过老弱饿殍、听过妇孺哀哭,圣人笔下的疾苦尽数落地成真。
世道艰难,民生多艰,朝堂贪弊,从前模糊的认知,如今尽数刻进心底。
因此他一反常态,没有偷懒没有叫苦,任劳任怨的奔波在各个施粥点,有空了还查账目,虽然大多时候都是闹出笑话。
但也正因真切见过疾苦,昨夜听闻户部官吏借赈灾之机、持官符私盗查封赃储、虚户冒领赈粮的消息,裕王才会如此气愤。
“载圳,宫门开了,我们快过去吧!”说完这句他还意犹未尽,跺脚握拳:“怎么真有人敢做这种事,岂有此理!”
裕王怒气冲冲的样子,让马德昭都为之刮目相看了。
“王兄先坐下吧,我们用了早膳再过去。”
“这还吃什么,咱们…”裕王这时候才发觉弟弟眼中布满血丝:“好吧。”
很快,琳琅满目的膳点就摆了上来,白米细粥、酥油白面馒头、素鲜包子,当归羊肉萝卜浓汤、鹿筋老母鸡煨汤。
另佐餐细碟八样,蜜渍核桃仁、糖渍桂圆、酱焖嫩冬笋、油焖酱萝卜、酥腌黄花菜、蜜蒸山药、桂花栗泥、卤嫩豆腐。
裕王目光一凝,这可比他的丰盛多了,而且看样子是惯例,这份例低于父皇的膳食,高于亲王,那只能是储君的分例了,载圳就不怕吗?
而且大伴说,尚膳监是倒向了景王,竟然是真的。
“这…是不是太多了。”
朱载圳笑道:“身边人都大雪寒天的跟着我们在外东奔西跑,你我剩下的给他们吃就是了,浪费不了的。”
“也是。”
两人最近天天忙,而且都是长身体的时候,胃口自然不小,尤其是朱载圳,吃的几乎是裕王的两倍了。
裕王惊讶道:“我记得你我原先食量差不多啊。”
“练桩功后胃口大了,王兄也该练练。”
裕王摇摇头:“不行啊,我功课太多,一点时间都没有。”
朱载圳看了他一眼,这人的主见,还真不是好彻底锻炼出来。
“也不能都听他们的,有些学问大致了解就好,你我也不是要考科举的。”
“嗯,高师傅也这么说。”
朱载圳闻言一笑,先生和师傅可不一样,入宫讲课的都是先生。
“看来高肃卿甚是让王兄钦佩啊。”
裕王连连点头眼睛都亮了:“本来就觉得高师傅厉害,出宫办差时更是察觉出来了,原先那些先生,跟在我身边就会长吁短叹的。
高师傅不一样,什么都瞒不过他,好几处粥棚有人弄虚作假欺压百姓…”
朱载圳边吃边点头,高拱是有真才实学的,除了脾气臭,不怎么会团结人外,其也是改革的一柄利刃。
这样的人才,他自然也是想要的,但不急,等将来他登基后,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直接用就行了,现在还是留给裕王兄撑腰壮胆吧。
“对了,昨日高师傅递上来的文书,列明近来查出的贪官小吏共计二十七人,可送到刑部核审,大半案子被层层搁置,刑部主事托词证据不足,迟迟不肯下批文拿人,这是为什么?”
这点事儿高拱能不知道?分明只是不想让裕王出头当坏人罢了。
朱载圳端起汤盏抿了口热汤,眼底神色平淡:“刑部不肯办人再寻常不过,此次借查封商户赃银、赈济粮米牟利的,不止底层小吏。
不少京中各司官员、勋贵家人都搀在里头,拔出萝卜带出泥的,刑部若是贸然拿人审讯,等于和半个京城作对,所以他们宁愿背个办案不力,也不愿当出头鸟。”
“天下事都坏在他们身上了!”裕王很生气的咬了一口馒头。
“王兄不必动气,一会儿让高拱将文书给我吧。”
“嗯,好。”
吃完后朱载圳去更衣,裕王坐着喝茶,马德昭与裕王大伴等人赶紧吃用,然后收拾要带的,准备出宫。
片刻后坐上暖轿到了宫门口,换上马车直奔城外而去,由御马监掌印领勇士营与四卫营护卫。
面对高忠,朱载圳不冷不热,裕王对他倒是客气,但也不敢与他多亲近,毕竟与掌握宫卫的御马监掌印交好实在是太敏感了。
还没出京城,成国公长子朱时泰,英国公长子张元功,陆炳的弟弟陆炜,并另几家侯伯家的人在旁拦路请见。
而他们后面还站着一群生脸,但看穿着也是非富即贵。
朱载圳不用想就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看来戚继光那边是拿到了不得的证据了。
裕王则是有些高兴,他以为这群人是又来捐输钱粮来了。
车驾里面空间不足,二王下驾,正巧旁边是一处气派的茶楼,众人向二王简单行礼问安。
一行人移步茶楼顶层雅间,木窗推开半扇,外头残雪未消,寒风卷着细碎雪沫顺着窗缝钻进来,屋内早已备下炭盆,鎏金炭炉里烧着上好银霜炭,暖意融融压去室外凛冽寒气。
几个侍女躬身奉上热茶与各色干果点心,躬身退出门外,顺手合上雕花木门,隔绝了楼下街市车马喧闹。
朱时泰张元功一众勋贵子弟按品级分列两侧行礼,其余生脸则自觉的在后面,礼数周全却难掩眉宇间焦灼。
裕王吃的饱饱的,自然没心情坐在这儿接着吃用了,当即面露笑意抬手示意众人起身:“诸位免礼,天寒地冻,诸位专程在此等候,可是又筹措好赈灾钱粮,前来交割?”
这话一出,朱时泰几人面面相觑,彼此眼底皆是无奈,谁也不曾想到裕王会往捐输一事上揣测。
“殿下说笑了,捐输之事各家早已如约缴清,实在是没有余粮可捐了,今日拦驾,是有一桩棘手难事,想要面见两位殿下求一个周全。”
裕王面色一变,朱载圳神色自若只道:“后面几个是谁家的?”
勋贵们不动也没有帮着开口,他们只能无奈起身回话,一个户部侍郎的儿子,一个工部侍郎的儿子,另外还有几个巡抚、布政使的子侄。
我大明朝从京师到地方,都真是人才济济啊。
“好,什么周全,说吧。”
这样说话谁敢认啊,裕王也终于猜到了是什么情况,他猛地起身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们,尤其是勋贵们,这些人祖上可都是大名鼎鼎的英雄豪杰。
见裕王这样众人更不好开口了,扭扭捏捏的好一阵。
朱载圳看够了丑态才对裕王道:“南城虚户冒领赈粮的事情劳王兄去处理吧,让高肃卿不必顾及,一查到底!”
裕王下意识的点头,然后又看了看众人道:“这里和城外…”
“我来处理就好。”
“嗯,那我先过去了。”裕王对着其余人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众人面面相觑,这兄长不像兄长,弟弟不像弟弟,而且明明是二王夺嫡的局面,怎么看着兄弟二人这么要好,这可真是奇哉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