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71节

  维稳是最重要的,如果有人煽风点火带头闹事,绝不可姑息!”

  跟着朱载圳身后垂手而立的巡城御史、顺天府通判及户部主事等人闻言都是一愣,这样通透老练的话竟然出自素未离京的景王殿下,真有人生而知之?

  “殿下所言极是,几日前,这里粥棚寥寥数座,灾民数万聚集于此,饥寒交迫之下早已失了理智,老弱被挤倒在地,青壮年蛮横争抢。

  一碗凉稀粥便能引发数十人厮打,每每散场,雪地里总能看见冻僵、踩踏而亡的尸首,层层叠叠,真是触目惊心。”

  其余人也立刻附和:“都是仰赖圣上之德,加上殿下争取来众多粮食柴炭,否则今日岂能有这么大的转变。”

  顺天府通判道:“今天可能还差些,往后几日各家捐输的银粮陆续就位,百姓们看到吃用堆积如山,自然也不会乱了。”

  “嗯,等灾情结束,本王会为诸位请功。”

  按道理他们是该推拒的,毕竟明确让景王请功了,某种程度上也就成了景王门下。

  但他们看了看景王殿下腰间那方瑞雪承天印,再想想裕王腰间只有寻常的玉佩。

  “臣等多谢殿下,必定尽心竭力协助殿下赈灾安民。”

  朱载圳笑了笑,摆手道:“都去做事吧,不必跟着了。”

  不说会有多忠诚,但往后他的命令,在风险没那么大的时候,他们会听的,听的越多,也就越下不了船,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这就是出来办事的好处,掌握了一定的人事权和财权,他这个景王,才在朝中有份量。

  “是,臣等告退。”

  朱载圳只走了最大的两处,其余的让裕王兄巡视去了。

  赈灾只需要看住钱粮即可,其余事情好办。

  钱粮有了,赈灾就从要命的差事,变成了实打实的政绩,各级官员都开始发力,想从中捞点功劳苦劳,如此实心办差,自然没什么是难的。

  毕竟赈灾算是朝廷官员的必修课,什么灾都有先例章程。

  片刻后,张居正与徐渭联袂而来,二人昨夜在刑部大牢熬了个通宵,清点查封家产的账册。

  张居正眼圈还是微微发青,徐渭倒是精神抖擞,手里照旧拎着小酒壶,也不知壶里的酒是从哪里续上的。

  两人并肩走上木台,朝朱载圳施了一礼,张居正还未开口,徐渭已经率先在木台边沿一屁股坐下,啜了口酒才慢悠悠道:“殿下,眼下这笔钱粮他们动不了,但后续的可就未必了。”

  朱载圳不以为意,只是继续望着下面宛如蝼蚁般的灾民们:“商贾趋利,他们又何尝不是呢?总得派几个蠢的,试试能不能从我手上偷走肉,无妨,我也正要立威。

  他们可以决定什么时候开始,但牵连到谁,什么时候停止,可就是我说了算了。”

  徐渭见殿下想得通透就不再多说,边喝酒边看着下方赈灾的情形,眼中流出几分悲悯。

  张居正则是禀报道:“昨夜共查封粮商六十三家,炭商三十八家,布商二十二家,盐商八家,另有杂项铺面一百余家…

  总计入册新粮杂粮共约十三万石,柴炭六万斤,布匹九万二千匹,食盐八千二百引,库房窖藏、铺面现银及金银器皿,折银约十六万八千九百两整。”

  这就是账面上的数字,而实际上只会多不会少,何况兵马司和顺天府还在四处抓商贾封铺抄家,每时每刻数额都应该在涨,只是每时每刻也有人在伸手。

  朱载圳忽然问了一句:“先生觉得,这些商贾该不该抄?”

  张居正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这些商贾平日里贿赂公行,囤积居奇,与勋贵内臣暗中勾结,盘剥百姓。

  此番雪灾,他们不仅不肯拿出存粮平抑米价,反而趁机哄抬,一日三涨,臣觉得他们该抄该杀。

  只是,臣昨夜在刑部大牢待了一整夜,发觉他们之中有些是罪大恶极的,可也有一些,不过是多存了些货,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就被顺手收进了网里,有些冤枉。”

  朱载圳没有丝毫意外,搂草打兔子,顺手的事儿,上下官吏怎么会不干呢,多一家就多一份油水。

  “冤枉的要放,铺面尽快解封,让他们按照朝廷定下的价格正常经营售货,另外不相干的商贾店铺不许侵扰,上下官吏违令者抄家。”

  “诺,臣稍后吩咐下去。”

  严嵩坐镇内阁,他见景王根本不需要他事事兜底后,就有意让景王当家作主,展现出能力,凡王令无有不允。

  因而张居正的身份自然水涨船高,一个小小的翰林编修,现在俨然可以协调诸部衙门。

  徐渭开口提醒道:“殿下办成了赈灾的事,有人借殿下的手杀猪过年,也有人趁机叫了人来填补空缺,准备以极低的价格赎买那些罪商的店铺仓房田亩,如此各取所需本也没什么。

  只是恐怕会有人事后算账,算殿下的细账,在雪停了,粥棚撤了,灾民散了后。

  到那时候殿下要面临的可能就不只是言官御史的几道弹劾奏疏。

  而且抄家皇子逼粮王,就又要在市井传唱起来了。”

  张居正也叹了一口气:“兵马司现在严查抄家皇子之言,可市井还有人说殿下以赈灾之名,肆意查抄京中商贾,是借机收拢财货、培植私势。

  翰林院同年私下递话,说他们之中也有议论,称殿下惩处过宽,株连过众,有伤天和。”

  朱载圳安静的听完后便点了点头:“这都无妨,我只要账册和受审卷宗。”

  张居正正色道:“臣已妥善封存所有卷宗,每一笔钱粮物资的出入、每一户商铺田宅的处置,都有经手罪犯及审讯官吏签字画押,全程可查可溯,绝无半点疏漏。

  按照殿下的吩咐,一式三份,分别存于刑部及顺天府,还有一份由马公公带回宫送交到了黄秉笔手中。”

  徐渭突然道:“如果刑部和顺天府的丢失损毁了,宫中的又取不出来呢?”

  朱载圳听懂了徐渭的意思,轻轻摸着城墙,感受着粗粝的触感叹息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张居正想了想摇头:“断然不至于此,殿下所作所为,已经是最顾全大局的办法了,朝野虽有闲言碎语,但大体上还是认可殿下赈灾之功的。”

  徐渭却是继续泼冷水:“自古最怕的便是功高难赏,若是臣子赈灾,尚可加官晋爵,殿下立功何以嘉奖?”

  张居正没有再说话,二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景王身上,小心的观察着他的神色。

  “所以,我才让裕王兄去当面子。”

  朱载圳收回手轻声道:“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二位先生不必拐弯抹角了,我或许不能像孟子一般,舍生而取义,但舍名而取利的魄力还是有的。”

  二人脸上凝重渐去,他们怕的就是殿下年纪轻轻,骤掌重权,又做出了活民数万的功绩,一时上了头,忘记了这权位根基并不牢固,是空中楼阁,大风吹来,顷刻便倒。

  徐渭颔首附和:“虚名无用,实权方真,如今京畿官吏、顺天府、兵马司,皆受殿下调度使唤,内阁六部只要关于赈灾之事,唯唯应诺,清流也不敢掣肘。

  数十万石赈粮,二三十万白银,尽归殿下统筹,账册卷宗,皆握于殿下手中,这才是紧要的。”

  张居正也笑道:“臣方才所言也不假,迂腐之辈,只觉殿下手段严厉,不如裕王,可真正的务实之人都知道,能顶着各方压力,稳住危局的殿下,才是真正能撑起大明的英主。”

  朱载圳很享受现在的感觉,但他也在强迫自己警醒起来,张居正徐渭的警告来的正是时候,这大权在握的滋味实在太好了,让人忍不住沉醉其中。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大权在握、调度百官、掌控钱粮、安定万民,这般一念定万人死生的滋味,是世间任何富贵虚名都无可替代的。

  我真想当皇帝啊,真的真的太想了!

  ……………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夜动

  这是朝廷赈灾的第六天了,夜里四处都是白森森一片,映得夜色微亮,祝家在城外的私仓依山傍道而建,连片仓房连绵数亩,高墙厚门,素来守备森严。

  但如今只剩下两队户部库丁贴了封条后看守,三更夜静,残雪覆道,远处突然出现了一伙儿人。

  领头的几人通身掩不住颐指气使的官吏气,身后是五十六名常年搬仓的脚夫,再加几十匹驮货健骡。

  等快到了地方,为首那人黑布遮脸,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一个穿着青色司官常服腰悬木牌的男子走到了最前面,其乃是户部仓科主事黄承业。

  他脸色不太好看,手里还紧紧捏着一张盖印的户部勘合。

  “动作快!”

  黄承业压低声音呵斥,眉眼间尽是恐惧与贪婪,“先装银锭、绸缎、皮货、珍玩,最后装细粮,天亮之前谁也不许歇息,好好干这几日,够你们受用一辈子的,听明白了没!”

  脚夫们是听帮里的命令来的,越走就越心虚,可又不敢违抗,只能点头。

  “什么人!”

  值守的库丁们举着火把拎着长枪赶来后一看有些茫然,看为首的打扮好像是自家人,但这大半夜是做什么,两位殿下都回宫睡觉去了,狗的这会儿演什么尽忠职守呢?

  不太对劲啊,双方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黄承业上前亮了户部勘合并道:“本官乃户部主事李逾,粥棚缺粮了,裕王明早还要去巡视,不能耽误,速速让开。”

  那值守头领接过勘合在火把下仔细看了看,没问题,但肯定有鬼,再急也不是这个样子,而且光有户部勘合有什么用。

  “不行,你缺别的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没有景王殿下手令,这里面的一粒粮食你们都不能动。”

  “你看清楚了,这上面盖的什么印,都别忘自己吃的哪锅饭!”

  这话让那头领心神一颤,可还是咬牙:“尊驾别难为小的们,没有景王殿下手令,少了一粒粮我们都担待不起。”

  “这位兄弟何必如此死板?”

  黄承业强压心头焦躁,放缓了语气,刻意摆出户部司官的体面姿态,又暗中带着威逼利诱,抬手晃了晃手中盖着鲜红官印的勘合。

  “眼下南城粥棚流民暴增,存粮堪堪告急,裕王殿下明日一早必定照例亲赴粥棚核查赈济情况。

  若是届时粮空粥断,流民无粮可食,民心躁动,酿成事端,你我区区值守小吏,谁担得起这个罪责?

  本官手持户部正式勘合,印鉴齐全、字号在册,是正经公务调拨,并非私窃仓粮,不过是提前转运赈粮应急。”

  “可…”

  “可什么可!”黄承业眼底闪过狠色,语气陡然阴狠,“本官奉旨调度赈济钱粮,是户部司职本分!

  你区区守仓头目,竟敢以私权阻挠六部公务、贻误赈灾要务,今夜真若因你阻拦,导致流民生乱,朝堂追责,你便是首罪,株连自身,祸及家人!”

  这话莫说那库丁头领,就是其身后的众人都不自觉的后退躲开了。

  “还不滚开!”

  “是是,这就撤封开仓。”

  “你们也帮着收拾!”

  “啊?不是滚…遵命。”

  库里面成箱银锭码放整齐,江南绸缎北疆狐裘皮货堆叠如山,名贵药材,海外香料,山珍海货应有尽有。

  库丁们目瞪口呆,不是说就一堆陈粮皮货,怎么有这么多金银财宝呢?

  他们是后来被调来负责看守的,并没有看过里面有什么,封条早就贴上了。

  脚夫们南来北往的货见多了,知道东西再好也跟他们没关系,手脚麻利,抬箱、捆货、装粮,动静渐起,木箱磕碰、麻袋摩擦、骡马低鸣的声响。

  所有人都只顾着眼前的财物与差事,无人留意,黄承业身后那名自始至终蒙面遮容、沉默不语的蒙面人,悄然脱离人群,独自穿梭在连片仓房深处。

  此人沿着墙根暗柱细细敲打辨认,很快找到一处隐蔽的隔间,用力拨开半人高的挡板,俯身进去,小小的空间内,三两口黑漆木箱赫然显露。

  箱身紧锁,封存严密,不同于外面装盛金银绸缎的货箱,看似朴素,但极为坚硬。

  黑衣人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几分,眼底藏着一丝后怕与笃定。

  还好,祝守义最核心的暗账、人情记录、历年行贿送礼、勾结官吏的明细底册,尽数在此,未曾提前转移,也未被搜缴出来。

  能带走还是得带走,有了这些还怕账册上面的人不听话?

  回去可以把祝守义弄死了,哼,还想凭这个保他几个儿子的命,非得要你全家死绝不可!

  “来人,先搬走这些!”

  “是。”

  论搬东西,库丁与脚夫都是专业的,很快第一批就装得差不多了,正准备启程前,茫茫雪色深处,骤然亮起连片星火!

  不是零散火把,是上百号人影踏雪而来,为首者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冷峻,一身戎装在雪色火光中凛然生威,正是奉命昼夜巡查城外封仓、严防赃财异动的戚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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