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不再多言,抬手轻挥,黄锦立于一旁,心领神会,躬身细声道:“殿下,夜深天寒,陛下将要静修,殿下也回去早点休息吧。
朱载圳再度行礼告退,转身踏出殿门,上了暖轿后疲倦的闭上眼睛,身体不累但脑子有点累了。
不知不觉间回到了自己寝殿,迷迷糊糊间被太医快速请了脉,而后换上了被烘的热腾腾且带着熏香味道的新衣。
坐在榻上泡了脚后,他才回过神舒服的叹了一口气。
乳母刘氏捧上一盏滚热的姜枣桂圆汤:“殿下喝点,去去体内的寒气。”
“嗯,家里粮炭还够吗?”
刘氏知道殿下问的是她在宫外的家,轻轻点头:“殿下不必担心,奴婢家中早早备下了,熬过这一冬没问题的。”
“那就好,您明日再问问我身边伺候的人,有没有亲眷在宫外生活难以为继的,若是有,就安排人送些银钱粮炭过去。”
“殿下仁善。”
朱载圳没说什么,自己身边的人,总得照顾的周全一些,而且这能耗费多少,十几二十万张嘴他都要喂了,不差这几张。
“殿下,奴婢回来了,身上寒气重,就在外面回话。”
马德昭的声音从暖阁外传来,刘氏赶紧去看了一眼后回来道:“脸都冻青了。”
朱载圳吩咐道:“让大伴先去更衣暖身,喂点姜汤,过会儿再来回话。”
“是。”
……………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下刀
“坏了,坏了,我们的私廒都被查封了!”
“祝爷,成国公府派人要帐!”
“锦…锦衣卫把外面围了!”
“顺天府和兵马司派人抓走了账房,还带走了总账册。”
“城东的店铺被搬空了。”
原先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堂内,现在一片狼籍,四处都是人在乱窜,有几个豪商更是直接扒了仆从的衣服换上,然后什么都顾不得,夺命出奔。
什么产业都不要了,跑,先跑出京再说!
哔哩一声,一件斗彩杯落在地上炸成细碎。
有华服老者坐在椅子上囔囔自语:“完了,朝廷这是要开刀了,可是不应该啊,为什么这么突然,这雪灾也没到那种地步?”
而祝守义更是面色惨白,他派了十数人去各处求援,可结果传回来的消息都是,不要抵抗,按照朝廷的意思办。
可还没等他抵抗不抵抗的,他的数座粮仓就都被搬空了,余下的也都被贴上了封条,有兵马司的人看管。
突然,那老者似乎恍然大悟:“他们被逼的要让利,可又不愿让自己的,就把我们献出去了,并且他们也能在其中分一杯羹。
哈哈哈,原来如此,后面肯定还有定罪灭口,这样我们在京外的产业,不仅够他们补上亏损甚至还有盈余…厉害啊,官才厉害啊!
祝守义脸色青白,心中浮现出一句话,上下挥霍无度,则掠之于民,民变在即,则掠之于商!
又瞬间想起了自己在老家的四个儿子,都没有大本事,只会享乐,如果真像冯老所说,那他们…我也得跑!
但这时,门口传来了号令声:“都封住,一个也不许放跑了,直接押回刑部大牢!”
奔逃的人接连被按倒在地,绳索翻飞间,此起彼伏的哀求、哭嚎与怒骂交织在一起,在雪夜里格外刺耳。
祝守义猛地脱掉外袍,趁周遭兵丁忙于捉拿旁人,矮身便想从侧门缝隙钻出去。
可他刚挪动两步,两名身形彪悍的兵丁便大步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死死按住。粗糙的绳索迅速缠上他的双臂,勒得皮肉生疼。
“兄弟,两位兄弟放我一马,我愿献上白银千两,请高抬贵手!”
为首的黑脸儿可惜的叹了口气:“不成啊,外面还有三拨人马互相盯着,不能吃独食了。”
祝守义瞬间失去了挣扎的气力,天要亡我?
“放开,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上头有人,你们不要命了…”
祝守义目光望过去,是那依附严府的俊俏商贾,他仗着拜入严世蕃门下,平日里在京中横行霸道,囤积粮米、哄抬物价最为猖獗。
以前见了他就要陪笑脸的兵丁却是丝毫不怕了,按住他的时候还顺手在他挺翘的屁股上抓捏了两把。
“,这小子身上比老子婆娘还香,屁股也结实!”
另一人脸上也露出笑容,狠狠上下起手了几下:“浪费了,要老子说,卖进象姑馆怎么也值个几百两银子。”
“你能把他塞进你裤裆里带出去就成,行的话,卖的银子你全自己留下,老子不眼馋。”
“没那么大本事啊…哎,这人是不是上面吩咐的,那个要单独带走那个?”
见要单独被提走,那年轻人瞬间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瘫,拼命扭动上身,嘶声哀嚎起来。
“啊!我…我干爹可是小阁老,你们送我过去…”
“嗯,就是他了,你带去处理,干净点。”
这院子里的人,有些人可以被羁押回去,有些人则不行,必须在今夜永远闭上嘴!
一人架起他的胳膊,拖着便往旁侧僻静的小巷走去,雪地之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拖拽痕迹,随着两人身影消失,最后连同断断续续的呼救声,一同被幽深的巷口吞噬,再无半分动静。
“都安分些!列队启程,押往刑部!”带队武官手持长刀,厉声喝令。
一群商贾,面对朝廷突然砸下来的铁拳,能有什么反抗之力,不多时就都像死狗一样被拖了出来,几腿几鞭下去,又自己站起来无措的被牵着走了。
队伍在雪地里缓缓启程,绳索串起长长一列人影,在及膝的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麻木地跟着前面的脚步,有人还在徒劳地回头张望。
往日里车马来往、宾客盈门的富商别院,今夜狼藉满地、灯火凄冷,唯有封条在风雪中簌簌翻飞。
祝守义走在队伍中间,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捆在身后,每走一步,绳子便往皮肉里又勒深一分。
随着各处队伍在刑部大牢前汇合,灯火通明,他们才发现,京中数得着的大商基本都在这儿了,绝不仅仅是粮商和炭商。
牢狱差役全数在岗,磨刀霍霍,今夜就要关押、审讯、录供、封存家产,事务繁杂,无人敢懈怠半分,而且要分肉了,谁舍得去睡觉。
他们捞不到大头,边边角角的汤水总有一口,天太冷了,家里婆娘儿女还等这一口肉续命呢。
雪还在下,雪霰打在脸上,化了又冻,冻了又化,每个人的眼睫眉毛上都结了一层薄霜,狼狈又可笑。
“全部带入监区,分等级关押!主犯单独禁锢,从犯分区羁押,严禁串供、严禁探视!”
“所有涉案家产、田地、商铺、粮廒,即刻由户部、刑部、顺天府三方联合清点造册!”
一声声政令落下,有条不紊、层层推进,祝守义被狱卒粗暴拖拽着走向最深处的牢房。
穿过层层铁门,听着身后不断落下的锁钥之声,他缓缓闭上双眼。
逐利半生、钻营半生、攀附半生,最终落得家破人亡、身败名裂的结局。
牛儿牛儿为谁忙…
……………
换了干净衣服,气色也好了许多的马德昭入寝殿后躬身禀报道:“他们动手了,富贾豪商尽数被抓,已经押入刑部大牢,看样子是要连夜审讯定罪。
另外,根据陈昭的消息,有不少牵扯甚大的商贾被处决了,衣服一扒丢到尸堆里,就说是冻死的流民。”
朱载圳半倚在软绒枕榻上,一身素色寝衣宽松舒展,周身盖着石青织金暗云缎厚锦被,内里裹着蓬松上等貂绒。
手里捧着宣德炉活动着手指:“好快啊,看来都馋肉了。”
五城兵马司、顺天府、锦衣卫奔波抓捕,底层兵丁差役得了油水碎银,刑部连夜审案录供,官吏借着清点家产、登记账册的职权,暗中截留些许零碎财物。
而这些只不过汤汤水水,大头还得是上面的人分。
“清流言官御史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零零散散,大体上是没有动静,都闭门不出。”
按理说,这样粗暴的手段,那群人是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定要拉帮结伙的联名上奏弹劾,什么草菅人命官逼商反的。
但父皇的手段还是奏效了,这份政绩,总有裕王一份,徐阶他们肯定会按住清流。
而且现在坏人都让朱载圳当了,裕王明日肯定得当好人去,想当好人没钱没粮怎么当。
加上平时也就算了,现在可是闹灾呢,什么事也比不过十几二十万流民更可怕,他们是真能造反的,到时宫中未必如何,在宫外的百官宅邸,未必能挡住灾民冲击。
真若被冲进去,他们全家的下场还没商贾们好呢。
不过,坏人他可以当,肉也可以大家分,但怎么分,得他说了算,否则未免也太不把他当人了。
“他们都过去了吗?”
“张居正徐渭戚继光都过去了,另外还有张兴陶泽等人,奴婢一会儿也过去盯着审讯和账册。”
马德昭沉吟片刻道:“恕婢多嘴,陈昭还有殿下指派的那几位官员未必多可信。”
朱载圳手下能用的人还是太少,尤其是真靠得住的。
不过也正是因此,他才能出来做事,否则以父皇的多疑猜忌,宁肯放任灾民闹出事,也不可能放皇子出宫赈灾,一切都要在君父的掌控中才可以。
“没事,还有吕家卢家的人,只要将那些粮仓库房盯住就可以,明日在流民中择身家清白、手脚勤快、眼神灵动的青壮,编入临时粮务队。
只需管饱三餐、配发冬衣,许以灾后安稳生计即可,忠不忠心的,只要个人多眼杂,那就谁都别想偷偷把粮食私自挪走。”
“诺。”
“父皇闭关斋醮了,而我还是主理赈灾的皇子,裕王兄不敢跟我正面抗衡的,真有人口急,那我也不介意奉旨意,杀鸡儆猴抄他十几二十个官绅的家,让他们看看,本王这个抄家皇子是不是名副其实。”
“奴婢这就去安排。”
“嗯。”见马德昭就要出去,朱载圳轻声道:“大伴,多穿点,别着凉。
让张居正他们也都吃饱穿暖办差,在京城,谁也翻不了天。”
“诺。”马德昭脸上露出笑脸,有殿下这句话,他心里暖贴的很,区区风雪算什么!
“殿下早点安寝,明早还要您主持大局。”
“好,我这就歇息了。”
朱载圳点点头,他确实不能倒下,争到这个份儿上,起码能多活数万人了,而且等风雪停了,凭着剩下的钱粮,他还准备加固一下城防呢。
………………
第一百二十八章 警醒
翌日,雪势稍歇,雪色映着连绵棚帐,上百棚舍沿城墙错落排布,东侧城根背风之处的棚舍专留予老弱妇孺。
旁侧另搭有数十间屋棚,一处存放赈米柴薪,一处登记户籍名册,还有两间简易医棚,专门照料冻饿染病之人。
但怎么都不可能够用,大多数流民还是在城墙根避风坳、棚与棚之间的夹道上靠着自搭小窝棚、破毡、草堆苟活。
一早兵马司兵丁就到了,大小官吏各司其职,数万流民分路而行,偌大的城门之下,虽人头攒动,却丝毫不乱。
灾民不论老弱,很快就都能捧着一碗加了粗盐的杂粮稀粥,里面零星还飘着点不知是什么的菜,米少水多,但热的有滋味能填肚子。
朱载圳外罩黑绒大氅站在城墙上俯瞰,看着伙夫往锅里添米,一大股热气蒸腾,排队领粥的灾民都很安静,队伍虽长,但不混乱拥挤。
“不错,诸位辛苦了。”朱载圳先是认可了他们,但还是嘱咐道:“赈灾之要,不在粥之厚薄,在人之有序,在惠及之广、稽核之严、分发之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