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严府暖阁之内,熏香在角落燃着,只是掩盖不住另一种奇怪的味道。
“景王殿下好手段啊,连成国公府都这么快认栽了?”
严世蕃光着上身,搂着一个清俊书童靠在榻上,不远处站着赵文华和罗龙文。
赵文华对眼前这幕视若无睹,只是低头叹了口气:“哎呀呀,可惜了,白花花的银粮,都散给穷人了,作孽。”
罗龙文手上总离不开折扇,大冬天的也是如此,可能越是商贾出身,就越想往文士上靠。
“各家都派人来求救了,想让您出面叫停应天府和兵马司的人,这群家伙可没少趁乱中饱私囊,可怜殿下一片苦心,到底有多少能落到灾民嘴里呢。”
严世蕃的大手捏了捏怀中人的屁股:“我可管不了哇,殿下头一次出来当差,我怎么好拆台呢。
让应天府兵马司都使劲给我查封,既然他们是保不住钱粮了,那还不如交到官府手里,由我们好好分配。”
赵文华连连点头:“小阁老英明,一群低贱的商贾,养了几年真以为自己是个人了呢,正好快过年了,早点宰了早点分肉,免得那帮刁民惦记。”
罗龙文没有说话,但握着折扇的更紧了几分。
“嗯,你去安排,陆都督的那份要肥,另外还有最重要的那份,可别忘了。”
“那是自然,下官忘了亲爹亲娘,也不敢忘了宫里的。”
这时管家又进来禀报:“他们又来了,说是好多商号的私廒都被查封了,有点蹊跷,找的太准了。”
严世蕃冷哼道:“下手都真快啊,行吧,从古至今还没听过商贾能闹出什么事儿的,逼死他们总比逼的灾民闹事强。
左右开春后,又会有一群要钱不要命的扑过来。”
傍晚,朱载圳和裕王回到了宫中,于情于理都自然是先要去面圣,裕王既抗拒又有些期待,他觉得自己这一天也做了不少事。
还去看了灾民,虽然是远远的,而且灾民压根儿也不在意他是谁,他们眼里只有吃的和暖和的地方。
但这就是成长啊,世事磨砺,他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是大人了,要比先太子都强些,皇兄当年可没出宫赈灾更没见过灾民吧。
很快,在内侍的带领下,二人来到了洪应坛,入殿后,朱载圳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看见自己上次跪着的位置上跪着成国公,而且他膝盖下面还没有蒲团软垫。
聪明反被聪明误啊,躲得了他,没躲的了这一劫是吧,王八蛋!
朱载圳可不会心疼这群人,但他还是调整好状态,勋贵的问题他以后会解决,但绝不是现在,手里无权啊。
今日让他奉旨赈灾,明日让他回去喂猫,后日让他就藩,哪一个是他能反抗的。
裕王还是头一回来这儿,好奇却又端着姿态,不敢东张西望。
朱载圳则是规规矩矩的走上前,给雷祖磕了头,祈望上天停雪吧。
雪停了,就总会有活路,雪一直下,就是想以工代赈都没办法。
但雷祖没有回应他,外头的雪也没停,倒是父皇从高台上慢慢走了下来。
……………
第一百二十六章 回宫
“儿臣拜见父皇。”
嘉靖面色漠漠,但心情其实很不错,具体情况锦衣卫方才已经来人奏报了,最难缠的勋贵都低头了,而且没有来闹事,京营也还很安稳。
如此,其余观望的世家大族自然也要捐钱捐粮,不必动用他的内帑,甚至还能补充。
嘉靖背对着他们,抬头望着神像,声音略微沙哑。
“挨家挨户的登门要粮,你就是这么赈灾的?”
裕王吓得一哆嗦,朱载圳则是立刻又跪了下去:“儿臣知罪。”
人家说你错了,你又只能跪着回话的时候,认就完了。
裕王想帮忙解释,但实在害怕只能跟着跪在一旁。
朱载圳自是不害怕,他清楚,自己这一遭,是割了勋贵一刀,但流不了多少血,更别提掉肉,死的只会是那帮商贾。
朝廷上上下下真会有人在意他们嘛?
京城闹灾民,不好看不好听而且还容易真出事,但商贾,那才真是割了一茬又长一茬的玩意儿。
现在的情况只要维持下去,那灾民大体上得了赈济,纵然还会死些人,但他们不会闹起来了,就是没有天灾,冬天冻死饿死些人也是正常的。
而勋贵们落了点好名声,官员们上下伸手也过了个肥年,皇帝修道的资粮也补充了。
这已经是最理想的局面,事事周全,哪方利益都不受损的局面,永永远远都不会出现。
嘉靖冷哼一声:“你可知道,现在外面都在传,宫里出来了一个抄家皇子、逼粮王。”
朱载圳立刻应声:“儿臣有罪,赈灾之事,乃朝廷政务,自有章程,儿臣身为皇子,登门逼迫勋贵捐输,逾越宗室本分,坏了朝堂规制,有损天家威仪,恳请父皇降罪。”
朱载圳直接认罪丝毫不辩解,不喊半句为民请命的委屈,也不借灾民疾苦博取怜悯,在本朝,想办好事情,就得先学会背锅。
一旁的裕王抖的更厉害了,他也去了几户人家,外面不会也在传他的骂名吧?
“儿…儿臣也有罪,请父皇责罚。”
嘉靖疑惑的看了一眼他,这儿有他什么事?
“陛下,请容臣奏禀。”
跪的膝腿剧痛的成国公朱希忠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
看似陛下在教训景王,但不过是指桑骂槐,否则你骂儿子就骂儿子,让我在这儿跟着跪干什么。
而且方才锦衣卫来禀,并没有避开他,他也知道了儿子率先松口的消息。
不管具体说了什么,既然是卖好给景王了,那自然是要送佛送到西。
“说。”
嘉靖转过身,道冠束发,衣上道纹流云暗伏,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他目光扫过二王,最终落于朱希忠身上,静待其言。
朱希忠闷哼一声膝行几步,高声道:“景王殿下实心办差,绝非逾越规制,此番流民聚于城外,冻馁朝夕不保,户部钱粮周转迟缓,若循常规章程,待粮米入城,恐饿殍遍野,生哗变之乱。
幸有圣君临朝,委命两位殿下主理赈灾,景王亲赴各家勋贵府邸,晓以朝堂大义,明以灾时利害,使得诸勋众志成城。
至于所谓的抄家皇子之言,皆是逐利商贾恶意散播,他们囤积居奇,哄抬米价以牟利,不顾万民死活,不顾朝廷艰难,其等禽兽,实该千刀万剐。
而我等勋贵之家世受皇恩浩荡,皆是自愿捐粮借银,助力赈济,臣以满门性命担保!”
“果真如此?”
“臣请召诸勋入见,以明众心!”
大半夜的,自然不可能召那么多人陛见。
“都起来吧。”
一番话,字字恳切,句句周全,将所有非议悉数推给市井商贾,保全了天家皇子的体面,维护了一众京中勋贵的体面。
更重要的是,这代表了勋贵集体对天家的顺从,对皇帝的敬畏。
嘉靖面色终于缓和了许多,成国公也终于被允许站了起来。
那一瞬,朱载圳看见了他痛苦扭曲的面容,嘴角微微上翘,让你躲我,记住了,以后还有你到处去跪的时候。
嘉靖察觉到后,立刻瞪了他一眼,朱载圳作乖顺惭愧状。
“你虽行事逾矩,却是为国分忧,情有可原,功过相抵,此次便不罚你。”
“儿臣谢父皇天恩。”
裕王茫然抬眼,他稀里糊涂跟着请罪,此刻没被父皇肯定功绩,也好像没说他有过错,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不过一个十二三岁的平凡孩子,也就是这样,倒不是说是蠢笨。
“成国公。”
“臣在。”
朱希忠此刻面色惨白双股颤颤,几个时辰的硬石板不是好跪的,也幸亏他正当壮年,加上自小习练弓马,底子还不错,否则恐怕现在站都站不住。
“此番赈灾,勋贵世家踊跃捐输,体恤灾民、忠于朝廷,可见世臣风骨。
你家身为勋贵之首,牵头表率,有功于社稷,传朕旨意,所有捐输钱粮的勋贵世族,着礼部记录在册,年后统一旌表嘉奖。”
“臣,代京中诸勋贵,谢陛下隆恩,吾皇圣明!”
“另外,流言虽为商贾捏造,却也不可放任蔓延,市井谣言之害,足以混淆视听污损朝纲,你出宫后,立刻传令五城兵马司与应天府衙门,彻查京师内外散播流言之徒。
但凡捕得造谣生事诋毁皇子妄议朝局者,一律从严查办。”
“诺。”
士农工商,商贾居于末流,本就是朝堂用以调剂财税、流通物资的骡子。
只要灾民不乱京畿安稳内帑不损,其余的都不叫事。
片刻后成国公告退,等他出了殿门,黄锦派人搀扶护送,这腿脚可别在出宫前摔倒在雪地里了。
殿门缓缓合上,风雪裹挟着寒意被隔绝在宫外,暖炉中星火灼灼,檀香袅袅,驱散了方才奏对的凛冽。
嘉靖目光率先落在手足无措的裕王身上,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只道:“回去先传太医,然后派人将脉案送来。”
“儿臣谢父皇体恤。”
这还是裕王头一次明确感受到来自父皇的关心。
“去吧。”
殿中最后又只剩下三人,嘉靖看着朱载圳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此番办的极漂亮。”
“不敢,儿臣知道自己的本事多大,也知道是凭的父皇天威才让各家低头,更知道此番得罪了上上下下许多人。
而且赈灾也才刚开始,后面的麻烦事情还多着呢,到最后能有大的成效,皆未可知,是以儿臣不敢有半分自得。”
嘉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眼前面容上带着疲倦与平静的儿子,这很让他意外,他是知道这竖子聪明伶俐而且胆子大的。
但小小年纪,做事如此成熟老练,是他没想到的。
有些人糊里糊涂的,做成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成的。
“你知道还愿意去做?”
朱载圳只是略微低头道:“儿臣,先为父皇之子,后为父皇之臣,而满朝文武,是先为臣,后为子,二者终究是不一样的,他们可以不为父皇考虑,儿臣不能。”
他特意顿了顿,给父皇留一点感动的时间。
“迫在眉睫的事情总要有人去做,骂名也总要有人去担,否则百姓活不下去,闹出了事,伤的是父皇的圣德。”
殿内寂静片刻,嘉靖缓缓点头,语气柔和了几分:“你能有这份心性与担当,难得。”
朝堂百官,个个深谙趋利避害之道,遇着这种要得罪权贵,要背朝野骂名的脏活累活,都是嘴上应承,等灾民真闹出了事再推出几个倒霉蛋,杀头抄家了账。
终究还是儿子更靠得住一点,知道为了他的脸面考虑。
“既然做了,就要有始有终,明日起朕就要闭关斋醮。”
“诺,儿臣恭祝父皇斋醮显吉。”
这意思是让他放手去做了,这么大气,难道是父皇也想吃年猪肉了?
多半是了,勋贵和严世蕃他们要杀猪了,可谁也不能忘了,吃肉前得先将最肥那块肉摆上供桌,孝敬给祖宗啊。